“把我新婚妻子还给我,明明有人看到她被你们家少爷掳进了府里,我也亲眼看到你家的下人卖她手上的银镯子,你们到底把她怎么了...”
每一声呐喊都浸透着百姓血泪,一桩桩一件件都在诉说着贪钱、贪地、贪色...无法无天。
百姓冤屈不得伸张。
听到这些控诉,王澄一行人都不由沉默了。
月港经济发达,又有三大船头儿们自治,没有敢来收税,疍民的日子渐渐好了起来。
可如今大昭最真实的民间疾苦被血淋淋地展现在他们面前——在封建王朝里,没有功名就连最基本的人都算不上!
疍民觉得自己苦,内陆百姓又何尝不苦?
或许大部分恶是士绅、勋贵、宗室做的,普通人也不配被皇帝祸害。
但普通人不懂这些,也不管这些,只知道皇帝老儿就是这些老爷们为非作歹的靠山。
像火山一样不停增压的怨恨直奔社稷主!
只不过,这些煞气来错了地方。
这里不是皇城,王澄也从没有残民害民,反倒身上的功德清光皎皎如月,还在以十分夸张的速度迅猛增长。
这些怨恨就算虚空索敌也索不到他的头上。
浓厚的煞气剧烈翻涌一阵后,找不到倾泻的目标,当空崩散消失不见,也将京城的压力起码削减两成。
即便如此,王澄也感觉背后湿滑一片,被山风一吹才发现冷汗早就打湿了后背。
阿绡取出丝帕帮他擦干汗液。
但王澄顾不上这些,豁然扭头看向北方玉京城的方向:
“这是龟山书社开始动手了!”
闽州治的五色鼠妖雷声大雨点小,皇城这边却截然不同。
滋啦滋啦...
煞气侵蚀浓郁的汉始皇帝王神气,甚至将这些蕴藏在税赋、徭役里的愿力,部分同化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千万双眸流淌血泪的生民虚影浮现在天际,与汉文帝的虚影一起发出呐喊:
“昏君!”
“昏君!”
千夫所指,无疾而终。
每喊一声,仁寿宫中那个如同盘龙般的浩大气息便衰弱一分。
躲在宫里的老道士手中本来还捧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一国之宝【传国玉玺】静静打坐。
但当文帝喊出:“获罪于天,无可祷也”时,连传国玉玺都开始烫手,这件代表帝王天命的至宝再也无法继续庇护他。
深深的无力感袭上他的心头。
他感觉自己好像重新回到了宫变的那一晚。
躺在龙床上被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宫女死死压住,脖颈被人勒住的无助又一次袭击了他的每一根神经。
显然,“罪己诏”本质上这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厌胜,以万民怨恨压制皇帝身上的社稷主位格。
“贼子安敢?!”
绍治皇帝御极四十年以来,两京二十四州治都在他的肩膀上担着。
但这一次他感觉自己是真的担不动了。
社稷主的位格被万民愿力和罪己诏否定,浑身的道行都被压制,连自身苦修而来的一品【丹鼎道士】法位都衰弱到了极致。
少了两成煞气积累,没有一直跌落到下三品,勉强还能维持六品。
性命不由自己的惊恐充斥内心,他的脸上哪里还有帝国最高统治者曾经的喜怒不形于色?
惊慌大叫:
“护驾!护驾!”
陆云尘和程恭立刻带着麾下的人马冲到宫门前组成了人墙防止出现意外。
平时白鳞卫中有许多勋臣、外戚、高级文武官员的子弟充任“勋卫散骑舍人”。
主要作为仪仗侍卫,某种程度上他们也算是皇帝的人质。
但这一次的护卫任务,一个关系户都没有。
全都是选拔自民间的职业军官与校尉,是白鳞卫真正的骨干力量,分为白鳞力士、白鳞校尉,皆为庙军鬼卒。
此刻,他们的额头生出一朵白莲,盔甲下面的皮肤表面浮现出点点白色的鳞片,部分人双目翻白,口颂:“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韩家跟乞丐出身的朱家不一样,他们世代都是白莲教教主,底蕴更加深厚,这些白鳞亲军便是专属于皇帝的庙军鬼卒。
控制手段比王澄的金恶主银善仆、恩情贷还要霸道,让他们生就生,让他们死就死,绝对忠心!
不过,龟山书社这一次的突袭却不只是临时打落社稷主的位格那么简单。
头顶漫天昏君的呼喊声再次一变: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陡然之间,天空丝丝煞气化作虚幻的箭矢,朝着仁寿宫万箭齐发。
“总督京营戎政”刘焘的鬼神法相原地一闪,挡在这些箭矢前面,准备挥舞兵刃尽数格挡。
却骇然发现任何死物都触碰不到那些箭矢。
而自己被箭矢射中,心中立刻升起强烈的造反之念,想要取王侯将相而代之,甚至忍不住窥伺社稷神器。
不由脸色大变,像触电一般连忙闪开:
“来敌还有第二件克制皇帝的宝物,这是陈胜吴广起义时的符应镇物【鱼腹丹书】!
它锚定了第一次对中央集权王朝的农民起义,不,是反贼!”
来敌显然对皇城内外的情报了如指掌,从头到尾都没有亲自现身。
但准备的每一招却都狠狠打在了皇城守卫的七寸上。
【罪己诏】和【鱼腹丹书】两大符应镇物借的都是底层民意,以彼之矛攻彼之盾,让他们为士绅门阀准备的应对手段全都变成了无用功。
此时,连刘焘这位在世鬼神借着三大营的军气,都挡不住这鱼腹丹书,就更不要说是护卫在仁寿宫外的那些庙军鬼卒了。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杀皇帝!”
“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兄弟们跟我杀,搏一个封妻荫子!”
“杀啊!”
被箭雨笼罩,宫中护卫纷纷中箭,接着一个个狂热的呐喊声便在人群中爆发。
被深度控制的白鳞卫还好一些,腾骧四卫中不少人都猝然倒戈,一刀捅杀了身边的同僚就要冲进宫殿。
“快,拦住他们!”
陆云尘怒吼一声,神霄五雷剑出鞘,一道剑光斩落,将最前面的“反贼”斩成两段。
然后剑光分化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护军中一片大乱,残肢断臂横飞,惨叫声呼喝声撕裂云霄。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那些箭雨轻松穿透瓦片屋檐,落到整个西苑的建筑里,将这里的宫女太监全都笼罩其中。
就连皇帝藏身的仁寿宫中都同样有宫人中箭,脸色挣扎一阵,抬手便打翻了烛台,在宫中引燃了熊熊大火!
第二百九十六章 最高明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哈哈,成了!”
书中世界那座万象神宫中,时刻关注着皇城动静的龟山书社众人看到眼前此景纷纷弹冠相庆。
仁寿宫外面变成了血肉战场,里面则变成了火海。
皇帝此时还没有吃下不死药,不曾性命双修,位格被压制后就是凡人一个,火烧、水淹、刀兵随便碰上一个就得死。
大局已定!
高仁听到身前跟严党有死仇的义父凤洲山人兴奋道:
“严党奸贼支持的景王正好也入了这仁寿宫,这一次他们父子两个全都在劫难逃。
今日之后,不论皇帝心里是怎么想,对裕王又有多么不喜欢,大昭王朝都将只剩下这一个正统继承人。
我等早知这位裕王殿下在书房屏风后面写了一千八百七十五件登基后要干的事情,可想而知这小子过的是何等压抑。
正所谓:学好如登,学坏如崩!
只需给他红丸帐中香,再多多进献美人,乃至西域舞女、波斯歌姬、弗朗机洋马、还有那口味独特的黑珍珠,便可用男人本身的欲望将之牢牢控制在手中。
从此皇帝统而不治,无需操劳只管享受,国事通通交予我等清流。
那时才真是真正的众正盈朝,天下大治!”
他的这番话算是说进了在场众人的心坎里,举起酒杯大笑着附和:
“清明先生说的正是至理。
诸位共饮此杯,敬众正盈朝!”
等到文官集团彻底夺走皇权,就算给方孝孺平反,恢复他那利好士绅豪门的孝康新政也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嘭!
就在酒杯重新落回桌上的同时,仁寿宫的宫门也被一个士卒一脚踹开。
露出后面像是匆匆披上道袍起床,衣冠不整看起来十分狼狈的社稷主。
“杀昏君!”
“做王侯!”
宫殿外有在陆云尘和白鳞卫剑光下逃过一劫的漏网之鱼攻入,已经燃起大火的仁寿宫里也有宫人向他扑去。
遭遇前后夹攻,这位社稷主已然岌岌可危。
不过,绍治皇帝虽然看起来脸色慌乱,却没有慌不择路乱跑乱窜,而是就在大殿里站定,从袖里掏出一只竹制饭勺,在宫殿的柱子上不断敲击。
说来也奇怪,这饭勺一敲,除了那些没有受【鱼腹丹书】控制的白鳞卫和腾骧四卫拼命冲过来救他之外。
一部分本来已经被控制,脑子里充满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士卒、宫人竟也恢复了清醒,重新反正。
不对,应该说是他们脑子里的“妄想”被另一种更加狂热的情绪取代,反过来朝那些依旧被控制的同僚冲过去。
哪怕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宫女直接将娇弱的身子撞到乱军的刀尖上,血溅当场都不能阻挡这种诡异的狂热。
就算临死之前嘴里还在高喊着:
“陈不占,赴君难!”
显然,社稷主手里的符应镇物正是【陈不占的饭勺】:
“春秋时期,齐国发生了令神州诸国震惊的‘崔杼弑其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