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震得心中冷笑:
“这些意外很快都会烟消云散,东海也将拨乱反正重回正轨。”
他却不知道,就在自己因为“通倭”这顶大帽子而心情剧烈起伏之时,心中的念头也在不断翻滚。
这种状态正中王澄下怀。
【四海通宝】寻着对方的执念闪烁了一下。
王澄大喜:
“抓住你了,清流身上果然有情况!”
他一开始听说信仰圣十字教会,构成成分复杂的切支丹倭寇进犯大昭,就对他们教会和倭寇的双重身份产生了应激反应。
忍不住怀疑对方有没有可能是冲着自己和师姐来的?
只是苦于没有办法近距离接触切支丹的成员,窥探不到他们身上的情报,只能转而把目光落到了清流身上。
反正只要是跟倭寇有关系的坏事,找这些利益相关方就对了。
于是仗着自己手里真有皇帝的“尚方宝剑”,而不是虚张声势,不断给伯侄俩扣“通倭”的帽子,一次次调动他们心里的执念和各种念头纷飞。
再用独一无二的灵应【通神】和【奇货可居】配合,读取他们身上不断变化的交易信息和执念,终于有了收获。
游双雄脑子里空空如也,虽然是一位五品的天班道士,但明显还没有资格介入到更高层的机密事件里。
“他的长期执念是:成为闽州治备倭总兵官,统帅一州军务。
短期的执念则是:拿下【五峰旗号】这艘近在天工宝船之下的舰妖,改造成强大的天工密宝,用来突破四品。
全都跟切支丹倭寇没有关系。”
直到自卫反击将他打成重伤,顺利把他的大伯游震得引出来,才终于得到一份至关重要的情报。
短期执念:
“完成龟山书社交代的任务,与切支丹倭寇里应外合,坑杀七州总督胡汝贞,彻底搅乱东南!”
王澄看到这条信息,心里一怔:
“切支丹倭寇和龟山书社的目标不是我们,而是胡汝贞?”
先是松了一口气,旋即又立刻提了起来。
那位七州总督如果倒了也不行,失去了他对清流的压制,王富贵这个小虾米在闽州治可就真的寸步难行了。
连陆云尘这个背景通天的二代都得拍拍屁股当场滚蛋。
王澄心思电转,回想着那位七州总督的情报。
“大约在六七年前胡汝贞被严党核心人员赵文华推荐,升任抗倭总督。
他又陆续提拔俞龙、戚虎两位大将,又用募兵制拉起一支可战之兵,在江南筑起一道铁壁。
只是,他除了镇杀倭寇,也一直在强化海防、整顿卫所,切断官兵与走私商的勾连,直接损害了士绅的利益。
这些年龟山书社麾下的假倭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在胡汝贞手上,造成的经济损失更是不可估量。
清流弹劾他的奏章上说:‘汝贞在江南亦恣情妓乐,自负嫪毐之器,至拥诸倡女,与幕客宣淫于制府。’
坊间盛传,胡汝贞还收藏了符应镇物【嫪毐的桐木轮】,府里藏着一座银山。
掌握士林喉舌的清流是既要杀人又要污名,将他比作嫪毐,简直比被比作司马懿的严介溪还要惨。
比对付我的时候狠太多了。
可想而知清流士绅对胡汝贞是有多么的恨之入骨。”
眼前这位清流的游震得,也是在胡汝贞被王本固弹劾后,政治资本遭受重创后才得以上位,主管闽州治。
自然属于倒胡的急先锋。
王澄得到了关键提示,顷刻之间便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放在以前,这位七州总督胡汝贞的优先级要在那位内阁首辅之后,只要中枢的后台倒下,胡汝贞就必死无疑。
但现在我的《海权论》出世,大昭朝野上下风向突变。
无数人都看到了海外的利益是有多么惊人,不想再让士绅豪族吃独食,海禁之策开始动摇。
龟山书社明显是已经等不了三五年慢慢布局,必须立刻砍掉他这根定海神针,彻底摧毁东海海防。
不需要借外敌之手斩杀这位封疆大吏,给他一个壮烈殉国的完美封神科仪。
只要在闽州治送给他一次前所有的大败,就能找自己人取代他的位置,没了兵权再拿捏他还不是轻而易举?”
想到这里时,忍不住心头发寒:
“去年王本固为了清名和龟山书社的利益,坑杀我王家全族,弹劾胡汝贞通倭,寇掠派海盗失去约束,开启了东海倭乱。
今年情况才刚刚有所好转,他们就要再来一次更大规模的爆破。
只要有沿海大城被攻破,比如州治榕城、经济中心月港、历史名城刺桐港、南直隶...等等有任何一个地方被洗劫,再出现一场大屠杀。
配合中枢发力弹劾,胡汝贞必定锒铛入狱。
为了达成龟山书社的这个政治目的,注定会有成千上万的沿海百姓变成切支丹倭寇的刀下亡魂。
士大夫们没人在乎他们是不是人,反正无论死多少人都只会变成奏折上的一串数字,化作刺向政敌的穿心利刃!”
王澄算是见过大场面,也曾一招水攻灭杀上万倭人军势。
但在此刻依旧怒火中烧,比起切支丹倭寇去攻打他们东海国更加难以接受:
“我们平头百姓、沿海疍民的命,在你们眼里真的就比杂草还要低贱!
我是大昭人,杀倭人合情合理。可你们也是大昭人,用同族的血染红自己的官袍,这还能算是人??”
第二百五十一章 阿绡:小澄子,你功夫很好,帮我杀一个人
王澄觉得这个世道大抵是病了。
举头三尺固然有神明,却偏偏管不了恶人;人死之后固然地下有灵,却偏偏没有地府能够审判。
更无轮回之说,让恶人的一身债业影响未来。
就好像分两半的【四海通宝】和【五岳通宝】只剩下了阳面或阴面一样,有一种不完整的残缺感。
——天道有缺,谁来补之?
此时他脑子里回荡着一句话:
“吃苦成不了人上人,只有吃人才可以!”
只是王澄还算沉得住气,脸上没有表露出异常。
他知道真正手持皇帝驾帖,有便宜行事之权的陆云尘不过来,即使自己有【桑弘羊三问】抓住了龟山书社的要害,照样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对游家伯侄动手。
最多扯一扯虎皮,让他们自乱阵脚暴露出更多破绽。
更何况现在还不是收网的时候,只有盯紧了游震得,后续才可以掌握主动权。
于是,王澄在得到自己想要的情报之后,也借坡下驴:
“既然游大人并未通倭,也非有意毁坏宝船,甘当切支丹内应。
那按照规矩,下官收服了这艘五峰旗号,就是它的船头,现在可以把它开走了吧?”
游双雄没资格置喙,巡抚游震得虽然对此番费尽心机却为王富贵做了嫁衣裳依旧有些不甘心。
但条件是他和俞志辅谈好的,如今当着众官将的面实在不好反悔。
而且一想到即将到来的切支丹倭寇,他便心头一定,觉得这船不过是暂时寄存在他那里,早晚都得连本带利一起还回来。
更重要的是,游震得做贼心虚,屁股上的屎实在太多。
上有胡汝贞节制,下有俞龙戚虎分权,他本职只是区区正四品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临时差遣得来的闽州巡抚就像走钢丝一样,远没有外人想象中的威风。
就连对王富贵和胡汝贞下黑手都不敢自己冲锋陷阵,都只敢偷偷借刀杀人。
如今发现王澄浑身是刺,哪里敢真的把事情闹大?
万一打草惊蛇,引来胡汝贞的瞩目可就完了。
那位七州总督如今困兽犹斗,现在做梦都想把他这个清流派来的钉子撕成碎片。
便也故作大度地甩甩袖子:
“本官自不会食言,王大人请自便。”
王澄这才脸色一松,重新从威风凛凛的青龙变回人形:
“那看样子这事儿还真的是误会。”
又对王小旗摆摆手。
体型膨胀了三倍,宛若山岳一般的【五峰旗号】收起了火炮,重新缩小成正常大小。
只是如今有了靠山补满了弹药,她也恢复了几分在老爹手里时的霸道,活像一头随时暴起伤人的洪荒巨兽。
眼睛看向哪里,码头上那些被她胖揍过的官将就下意识躲闪空出一个大圈。
【五峰旗号】认主的风波到此为止。
但游震得的这个巡抚即使水分再大,再受掣肘,依旧还在名义上有权掌握一州军政。
带着侄子离开之前冷冷留下一句:
“王大人,本官与已故的王本固王御史保举你做了闽州都水官。
你身上肩负重任,有沟通水精妖龙、地祇鬼神,保护江河航运,整治水怪、兴风起云、致雨济旱之责。
现在,本巡抚命你邀四位镇海大将军、八位蹈海将军派出他们的舟师,前来闽州治协防,不得有误!”
口气阴冷地强调:
“此乃军令,若有延误军法从事,莫怪本官铁面无情!”
周围的官将们全都缩了缩脖子。
虽然大多数人都瞧不上游双雄仗势欺人,好处占尽的嘴脸,对放任侄子的游震得也没什么好感。
此时也暗叹王富贵做事太过鲁莽,公然打脸固然痛快,但得罪了现管的巡抚,这小鞋还不得一直穿到死?
你看这报复不就来了吗?而且来的是又快又猛!
那些桀骜不驯的海盗又哪里是一个区区五品都水官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这次鬼神惊怕是死定了!
“等等!”
刚走两步的游震得听到王富贵的声音,回过头来冲着他似笑非笑:
“哦?怎么?王大人办不到?
这话你不必跟我说,在其位谋其政,到时候你跟军法说去吧。”
被两个亲兵抬着的游双雄,听到大伯将王富贵刚刚的话又给还了回去,心中大感痛快。
‘你的麒麟尚方锏硬,军法更硬,到时候我看你怎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