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壮硕老者的袍服上，绣着一株挺拔耸立、云雾缭绕的苍劲青松，他整个人站在那里，也如一棵历经风霜而不倒的青松，沉稳厚重。
而消瘦老者的袍服上，则绣着一只于云雾间展翅翱翔的飘逸仙鹤，其身形也确如仙鹤般清癯挺拔。
“老夫，天松。”壮硕老者目光如电，直射方胜，坦然承认身份，声音洪亮。
“老夫，云鹤。”消瘦老者随之接口，语气则相对平和。
方胜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久闻商山二老大名，如雷贯耳。今日有缘在这荒山野亭得见，真乃方某之幸。”一句客套之后，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犀利起来，“不过，二位前辈今日特意在此等候，总不会真是专程来这下棋赏景的吧？”
天松面容沉静，淡淡道：“方庄主快人快语，的确不是。”
锵！
一声若有若无的轻鸣响起。只见云鹤那宽大的袍袖一拂，手中已多出一柄连鞘古剑。剑鞘上松纹古朴，虽未出鞘，但一股森然寒意已随着此剑的出现弥漫开来，让这原本寻常的石亭，温度骤降。
方胜见此情景，眼底非但无惧，反而燃起一丝炽热的战意。他右手随意一转，重达四十斤的寒穹龙吟箫在掌中划出半个圆弧，一脸似笑非笑地说道：“怎么，二位今日是要替你们那位小师弟霍天青，来向我讨回场子吗？”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狂傲，继续道：
“若是如此，我乐意奉陪。正好，我这支箫，也好久没活动筋骨了。”
天松神色不变，缓缓摇头：“方庄主误会了。老夫与师弟今日阻你去路，一为感谢，二为挑战。”
“哦？”方胜眉毛一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心中倒是升起几分好奇。
云鹤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复杂：“这挑战之事，确实与小师弟霍天青有关。”
方胜微微颔首，了然道：“这个自然，霍天青是你们师傅天禽老人的独子。天禽老人当年虽非天下无敌，却也绝对是威震江湖的一代宗师。霍天青身为他的儿子，既继承了天禽门的无上荣耀，自然也背负着维系这份荣耀的压力。”
“他败在我手下，你们这两位做师兄的，前来为他出头，也在情理之中。”
云鹤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坦然道：“不错，正有此意。”
天松则再次开口，声音沉稳：“至于感谢……则是因为你出手挫败了霍休的阴谋，更亲手斩杀了上官飞燕那个祸水。”
他目光直视方胜，继续道：“是你让小师弟得以从那段孽缘泥沼中挣脱，未曾铸下无可挽回的大错。这份情，我天禽门承了。”
方胜听到这里，好奇心更盛，追问道：“所以呢？二位打算如何？”
天松与云鹤对视一眼，最后由天松踏前一步，周身气势陡然攀升，如松屹立，如鹤凌霄，沉声道：
“所以，今日我师兄弟二人，便以这‘商山二老’之名，向方庄主讨教几招！”
“无论胜败，从今往后，天禽门上上下下，绝不再就小师弟之事，寻你与日月山庄的半点麻烦！此话，江湖为证！”
方胜眼中精光一闪，那股压抑已久的战意终于彻底释放开来，他朗声一笑，声震四野：
“好！爽快！既然如此，二位——请赐教！”
第293章 老而弥坚 战意如炽（书友们，新年快乐！）
得得得！
清脆的马蹄声踏碎了官道的宁静，也踏入了这山脚石亭旁，一场早已注定的战局。
亭内，山西雁侍立一旁，面色凝重。他亲眼见过方胜与霍天青那一战，深知这位年轻庄主当时武功就已不在自己师傅、师叔之下。如今数月过去，对方在江湖上历练更深，一身修为必然更为精进。纵然是威震江湖数十年的师傅天松与师叔云鹤联手，胜负……恐怕也难料！
因此，当战约甫定，这位威震山西的‘山西大侠’面上便难以抑制地浮起一抹惊惧，毫不犹豫地退出了石亭，将战场彻底留给了亭中对峙的三人。
轰！
无形的气机在山西雁退出亭子的刹那轰然碰撞！
方胜与商山二老，六道目光如实质般在空中交击，迸射出簇簇无形火花。一股强烈到令人窒息的可怖战意悍然爆发，充斥于此方天地。空气仿佛凝滞，时光也似在此顿足，连风声都悄然隐匿，惟有沉重的心跳与压抑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在这度日如年般的死寂压抑中——动手！
天松须发皆张，脚下陡然踢出一脚，势大力沉，带起沛然莫御的刚猛力道，正中石亭中央那张以百炼精钢铸就的棋盘！
咣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重达数十斤的棋盘应声飞旋而起！棋盘之上，密密麻麻的黑白棋子受此巨力震荡，顿时如被惊动的蜂群，化作点点夺命寒星，挟着两位老者灌注其中的精纯内力，铺天盖地般朝方胜笼罩过去！其势之疾，其力之猛，竟不亚于名震天下的暗器‘暴雨梨花针’！
锵！
几乎在天松动脚的同一瞬间，方胜的右手已如幻影般拂过寒穹龙吟箫的逆鳞机关！
一声清越剑鸣，宛若龙吟，响彻四野！
但比剑鸣更快的，是那一道自箫中骤然跃出的璀璨剑光——破穹剑已然出鞘！
剑光流转，如星河倒卷，似流光片羽，精准无比地将那漫天激射而来的二百余枚黑白棋子尽数笼罩。
沙沙沙！
一阵细密如雨的轻响，那些坚硬逾常的石制棋子，在锋锐无匹的破穹剑刃之下，脆弱得如同朽木。剑光吞吐闪烁间，所有棋子皆被凌厉剑气碾为齑粉，化作簌簌石粉，飘然洒落地面。
方胜今时今日的剑术武功，早已远非初入此界时可比。这一剑斩出时，初始还是刚猛霸烈，无坚不摧；待将所有棋子尽数摧毁后，剑势竟于瞬息间由至刚转为至柔！重达三十斤的破穹剑，此刻在他手中仿佛化作了一条灵动无比的软鞭，剑尖轻巧一挑，便将那紧随棋子之后呼啸砸来的沉重棋盘稳稳托住！
偌大的精钢棋盘，竟在窄细的剑锋之上急速旋转，发出呜呜破空之声，恰好迎上了另一侧云鹤那柄已然出鞘、寒气逼人的松纹古剑！
铛！
金铁交鸣，声震长空！
云鹤的松纹古剑精准点中方胜剑尖挑来的棋盘。这飞来的棋盘之上，不仅蕴含了天松踢出的刚猛力道，更叠加了方胜以柔劲御使的巧力，相当于二人合力一击！剑锋触及棋盘的刹那，云鹤便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沿着剑身汹涌袭来，他那瘦削的手臂猛然一颤，佩剑险些脱手飞出！即便他功力深厚，仓促间也被这股合力震得身不由己，‘蹬’地后退了一步，苍老的面庞上瞬间浮起一抹不正常的晕红。
“商山二老，名头响亮，今日一见——不过如此！”
电光火石之间，方胜与商山二老已完成第一轮惊心动魄的对拼，并且稳稳占据上风！他朗声长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狂傲与轻蔑，反手之间，破穹剑已如倦鸟归林，‘咔’的一声轻响，重新纳入箫身剑鞘，寒穹龙吟箫再现完整形态。
下一刻，方胜竟将这五尺长箫充作棍棒，双臂运劲，抡圆了便是一记横扫！招式古朴，劲力却雄浑无比，正是丐帮绝学打狗棒法中的精妙招数——棒打双犬！
箫影重重，劲风呼啸，竟将天松、云鹤二人同时笼罩在内，霸道至极！
“方庄主，胜负未分，你未免高兴得太早了！”
方才的交手虽只在一瞬，但纵横江湖数十年的商山二老何等眼力，已然察觉到方胜内力之精深，竟比他们苦修一甲子以上的功力还要更胜半筹！其武艺之精湛，剑术之诡奇，更是远在江湖传闻之上！然而，当方胜那句毫不客气的评语传入耳中，两位老者面上终于难以抑制地同时浮起愠怒之色。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何况是早已名动天下的他们？
“接招！”
天松须发戟张，猛地一声暴喝，声若洪钟！他双拳齐出，拳势刚猛绝伦，每一拳轰出，竟隐隐带着风雷呼啸之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天禽门绝技——风雷神拳！
拳影如山，劲气如潮！天松此刻展现出的速度与爆发力，完全不符合他那七老八十的年纪。瞬息之间，他已朝方胜连环轰出数十道凌厉拳劲！每一拳都仿佛裹挟着天地风雷之威，霸道无匹，较之霍天青施展时，威力强了何止一倍？
面对如此狂猛攻势，方胜也不敢托大，原本笼罩二人的‘棒打双犬’之招，大半威力瞬间转移，尽数迎向天松那狂风暴雨般的铁拳。
咚！咚！咚！
拳、箫交击，发出一连串沉闷如擂巨鼓的巨响，逸散的劲力如涟漪般向四周扩散。
咔嚓！咔嚓！咔嚓！
这座不知屹立了多少年的坚固石亭，终究只是凡物，如何能承受当世三大高手交锋的余波？刺耳的断裂声接连响起，那些重达数十、上百斤的石柱、石梁，竟开始浮现出道道狰狞裂痕，摇摇欲坠！
锵！
又是一声清越剑鸣！就在与天松拳劲硬撼的瞬息之间，方胜掌中的破穹剑竟再度出鞘！
剑光一闪，无数道虚幻缥缈的剑影凭空而生，层层叠叠，瞬间将整座石亭充斥。道道剑影在方胜精妙绝伦的御使下，竟隐隐交织成一片片悠然祥云之状。然而，在这看似祥和的云气之中，却隐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凌厉杀机！
“方庄主，看剑！”
祥云剑势甫成，不待方胜催动功力将内蕴的无数剑气彻底爆发，另一侧的云鹤已如影随形般杀到！
这位天禽门宿老剑法超群，身法更是飘逸如仙。此刻他纵剑疾刺，身形舒展，当真如一只翱翔九天的白鹤，义无反顾地闯入方胜剑招所化的那片“祥云”之中！
仿佛水滴落入滚油，平静的“祥云”被瞬间引爆！
铛！
密集如雨的金属交击声疯狂响起，几乎连成一片！云鹤那如仙鹤舞空般的精妙剑法，竟在刹那间将方胜此招蕴含的所有剑意、剑气尽数触发！松纹古剑与破穹剑的锋刃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了无数次猛烈碰撞！
无尽剑影、凛冽剑气彻底淹没了这座已然不堪重负的石亭。在外围观的山西雁，即便已退出十余丈外，仍是一个躲闪不及，被一道逸散出的凌厉剑气擦过左臂，顿时衣裂血溅，闷哼一声，脸上骇然之色更浓。
轰隆隆！
良久之后，那充斥视野的璀璨剑光与重叠剑影终于缓缓消散。随即，一记惊天动地的巨响自那遍布剑痕、早已摇摇欲坠的石亭主体爆发出来！
伴着这声巨响，这座见证了惊世一战开端的石亭，彻底分崩离析，轰然倒塌！无数巨石砸落地面，引得大地为之震颤，烟尘冲天而起！
咻！
三道身影在石亭崩塌的瞬间，已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轻盈地落在远处空旷的平地上，堪堪避开了被乱石掩埋的命运。
嘭！嘭！嘭！
战火并未因石亭的毁灭而停歇，反而从狭小的空间转移到了更为广阔的天地之间！三大高手身影交错，激战再起！
商山二老——天松、云鹤，此刻再无保留，联手对敌，将毕生所学施展得淋漓尽致！同样的天禽门武功，在他们这两位浸淫数十年的宿老手中，威力、变化都远胜掌门师弟霍天青！加之他们师兄弟相伴数十载，感情深厚，默契已达心意相通之境。一人拳出如雷，另一人剑走轻灵，招式互相配合，攻守兼备，竟形成了一种近乎完美无瑕的平衡，如同一个不断旋转、绞杀一切的死亡磨盘，朝方胜发起一轮又一轮连绵不绝的猛攻！
方胜以一敌二，却是越战越勇，浑身战意沸腾如炽热岩浆！他时而以破穹剑施展精妙剑术，时而还剑入鞘，以寒穹龙吟箫施展打狗棒法等绝学，时而又将兵刃插回背后，纯以拳脚功夫应对！一身所学的诸般精妙武学信手拈来，挥洒自如！
纵然商山二老配合得天衣无缝，攻势如水银泻地，却依然奈何不了这道看似单薄，实则稳如磐石的白色身影！
激战之中，三大高手的身形变幻莫测。时而在地面贴身近战，拳来剑往；时而一跃而起，足尖在树梢之上轻点，身影如鬼魅般穿梭于林端；时而又凭借绝世轻功，在半空中短暂交锋，气劲交击，发出闷雷般的轰鸣！
他们身影如电，在因交手而不断爆发的炫目气浪与光晕中时隐时现，速度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一旁观战的山西雁，纵然对师傅师叔的武功路数熟悉无比，此刻也只能看到三条模糊的影子在不断碰撞、分离，根本无从分辨谁是谁。
而这片原本平整的荒野大地，在承受了三大高手交手逸散的恐怖余波后，早已是满目疮痍。无数或深或浅、大小不一的坑洞遍布四周，碎石与草屑混合着尘土四处飞溅，场面触目惊心！
这场由‘商山二老’主动发起的挑战，已演变成一场势均力敌、精彩绝伦的龙争虎斗！
第294章 大战告终 天青再现（祝书友们，新年快乐！）
【商山二老，果然名不虚传！】
激战正酣，方胜心中不由暗自赞叹。这商山二老——天松与云鹤，虽同出一门，武功路数却截然不同。天松的拳脚大开大合，刚猛霸道，每一击都带着风雷之势；云鹤的剑法则阴柔诡谲，精妙入微，总在不可思议的角度递出杀招。两人一刚一柔，配合得天衣无缝，竟似化作了一个不断旋转、生生不息的太极图，将方胜的诸般攻势一一化解。
鏖战至今，方胜已将自身武功施展了七七八八，却始终无法真正突破这二老的联手防御。
锵！
心念电转间，方胜剑势陡然一变！一声清越剑鸣自破穹剑上激荡而出，剑身仿佛与天地间的气流融为一体。刹那间，无尽清风自剑锋呼啸而起，化为无数道介于有形与无形之间的锋锐剑风，铺天盖地般朝着商山二老席卷而去！
正是方胜自创的得意剑招——风痕无相！
这招风痕无相，剑招与清风相合，虚实难辨，威力奇大。商山二老虽经验老到，却也未曾见过如此奇招，仓促间虽极力运功抵挡，仍被数道无形剑风突破了防御，狠狠斩落在身躯之上！
嗤啦！
衣帛撕裂声与皮肉绽开声几乎同时响起。天松、云鹤这两位威震武林数十年的前辈高人，身上同时爆开十数道血痕，鲜血飞溅，瞬间染红了他们灰白的须发与衣袍。
“师傅！师叔！”
远处的山西雁终于得以看清战局，眼见二位尊长同时负伤，不禁神色大变，失声惊呼！
“雷音贯岳！”
一招得手，方胜岂会放过这乘胜追击的良机？掌中破穹剑疾速震颤，凌厉剑气疯狂汇聚，竟在长达三尺的青锋剑身之上，凝聚出一枚巨大无比、璀璨夺目的炽烈剑球！
须臾之间，剑球已然成型！随着方胜挥剑下劈，这颗由无尽剑气压缩而成的毁灭性能量球，便带着碾碎一切的恐怖威势，朝着已然负伤的商山二老当头压下！剑球未至，那蕴含其中的可怕雷音与毁灭气息，已让强如商山二老也不禁为之变色！
“百鸟朝凤！”
生死关头，商山二老对视一眼，心意相通！两人左手同时紧握，齐声清喝，体内苦修数十年的精纯功力瞬间水乳交融，气机紧密相连，几乎化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使出压箱底绝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