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匣子以铜扣封缄,四角包金,匣身刻有云龙纹样,隐隐透出一股沉静古雅之气——正是先帝珍藏、久未现世的“焦尾琴”!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去,连殿角的宫灯似乎都因这器物的降临而微微摇曳。
王德全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略带喘息:“启禀皇上,焦尾琴已奉命取至。”
微顿了下后,太监总管王德全又道:“此琴久置内库,多年未曾抚弄,琴弦或有松滞,音律恐已失准……不知是否传召太常寺乐师前来调校?”
他话音未落,一道纤影却于众妃嫔之间起身——正是贵妃小桃花!
只见出列的小桃花盈盈跪拜于殿心:“陛下,何须劳烦乐师?臣妾虽不才,却也曾习琴数载,略通音律——臣妾愿为皇后娘娘亲自治琴,以表诚心!”
她语气温柔,却如珠落玉盘,在这肃穆大殿中激起一圈涟漪。
“哼!”
一声冷嗤骤然响起。
只见端坐于凤座之上的皇后姜令骁,眉梢微挑,唇角勾起一抹讥诮:“你?区区出身微末的婢女,也敢言通音律?焦尾琴乃先帝御物,千年古桐,万金难觅,岂是你这等身份之人可轻易触碰的?万一调弦失度,毁了琴音,你十条命也不够赔!”
皇后姜令骁语气凌厉,直指小桃花的出身,意在当众折其锐气,断其妄念。
小桃花垂首不语,指尖悄然掐入掌心,但却并未退缩。
她只是缓缓抬眸,目光如水,静静地望向高座之上的皇帝李乾坤——那眼神里没有哀求,亦无愤懑,只有一份沉静的坚定,仿佛在说:“臣妾愿担此责!”
殿内一时无声,众妃屏息,皆在等待帝王一言定乾坤。
此刻,端坐于龙椅之上的李乾坤,目光在小桃花身上停留了一瞬,最终微微颔首,声音沉稳而温和:“准了——让桃贵妃调琴!”
说实话,若是让乐师来调,李乾坤还有些不放心呢,但是让小桃花这位女主来调,李乾坤对此却很有信心。
只是,其她人并不知晓此事啊!
因此,李乾坤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皇后姜令骁更是为此而心中不悦!
不过,皇后姜令骁转念一想,若是小桃花调音失败,自己或许能以此为由……将焦尾琴收入囊中?
于是,她便也就沉寂了下来。
而皇后姜令骁都没有开口,其她妃嫔就更没有理由正面对上小桃花这位贵妃了!
当即,在众妃的默认中,小桃花得到了治琴资格。
“谢陛下恩准!”
小桃花朝着皇帝李乾坤微福了一礼,继而便步履轻盈地走向了那紫檀长匣。
伴随着小桃花打开铜扣、掀开匣盖,顿时,在场众人全都看到了一具静静伏卧于红绸之上的古琴。
焦尾琴琴身修长,桐木为体,漆面斑驳,隐隐可见岁月侵蚀的纹路,而在琴尾处,则有一道焦黑痕迹赫然在目,如凤凰涅槃之痕,正是“焦尾”之名的由来!
整张琴虽无金玉装饰,却自有一股苍茫古意。
贵妃小桃花小心翼翼地将琴取出,置于特制的琴案之上,轻拂琴面,细察弦轴。
她动作轻柔,如抚婴孩,指尖在琴弦间轻轻拨动,同时侧耳倾听音色,随后,她又取出一旁的调弦工具,开始一弦一柱地校正……
第63章 赐予她
此刻,承明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全都屏息凝神,注视着小桃花这个从宫女荣登为贵妃的女子,亲手调校帝王家的传世之宝——焦尾琴!
时间缓缓流淌,全神贯注的小桃花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只见她时而轻拨,时而微拧,时而闭目倾听……
终于,她停下了动作。
而后,小桃花深吸一口气,同时双手轻按琴弦,试弹一曲《流水》的起音。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荡开,如山泉初涌,清澈见底,随即层层递进,如溪流穿石,蜿蜒而下。
音色圆润饱满,高低和谐,竟无一丝杂音。
“成了!”
小桃花轻语一声,继而抬眸望向皇帝李乾坤,眼中泛着淡淡的喜意。
李乾坤眼见得此,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意:“果然不负所托……此琴经你之手,似又重焕生机!”
小桃花微微俯身:“焦尾琴本就是天地灵物,臣妾不过是尽了一点微末之力——能为陛下、为皇后娘娘效劳,已是莫大的荣光!”
与此同时,皇后姜令骁望着那张被调校如新的焦尾琴,指尖微微收紧。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曾被她视为“粗使婢女”的女子,早已不是之前跟在她身边,任她拿捏的弱者了!
“好!”
就在皇后姜令骁心生危机感的时候,蓦地,也就在此时,一声清朗的赞叹骤然响彻承明殿。
只见皇帝李乾坤猛然拍案而起,龙袍翻飞间,眉宇之中尽是难掩的振奋与激赏之意。
李乾坤目光灼灼地盯着殿心处的那抹纤影,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想不到,桃花竟还有这般惊喜留给朕!此音清越,此情动人,真乃天赐妙音!”
小桃花闻言,唇角轻扬,如春风拂面,浅笑嫣然。
她微微垂首,指尖轻捻袖边,语气温柔而谦卑:“陛下谬赞了——不过是入宫时,跟着姑姑学过几日粗浅琴艺,随手拨弄罢了,算不得什么技艺,岂敢入陛下法眼?”
“呵!”皇贵妃柳清漪忽而轻笑出声,眼波流转间,似笑非笑地瞥了上首处的皇后姜令骁一眼,语气轻慢却不失锋芒,“桃贵妃这话可就太谦了!简单学了些便能将焦尾琴调得如此精准,音律婉转,意境悠长——这般天资,怕是连皇后娘娘也要自叹弗如呢!”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众人屏息,目光在皇后与皇贵妃之间来回游移,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刀锋在交错。
只是,皇后姜令骁尚未发言,一旁神色不变的小桃花,却是敛衽一礼,姿态恭谨的先行开口了:“皇贵妃谬奖了!臣妾这点雕虫小技,怎敢与皇后娘娘相提并论?皇后娘娘乃六宫之主,才情冠绝,臣妾不过略通些皮毛,献丑而已。”
“确实。”皇后姜令骁一点儿面子没给,十分理所当然的接话了,“本宫以为,这琴虽调得尚可,但你弹奏时姿势僵硬,指法有误,起音过急,收韵无力……所奏之曲,亦是通俗之调,毫无新意——若说‘妙音’,未免言过其实!”
她话音未落,皇帝李乾坤却已朗声打断:“何必拘泥于如此小节?”
声音不高,却如钟鸣鼎震,压下所有议论。
他目光扫过姜令骁,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缓缓道:“朕记得,皇后曾于先帝驾前抚琴,技艺精湛,举宫称颂,可桃贵妃……”
李乾坤目光温柔地落在小桃花身上:“朕却从未听过她弹奏一曲——今年万寿节,既是家宴,亦是盛典,何不让她为朕、为诸妃,奏一曲焦尾之音?”
“皇上!”姜令骁霍然起身,凤袍翻动,神色微变,“焦尾琴乃先帝御物,非寻常乐器,岂可轻易交予……”
“够了!”李乾坤抬手,语气陡然转冷,“朕意已决,无需多言。”
李乾坤不再去看姜令骁,转而高声道:“王德全——即刻命尚工局与太常寺乐官协同,日夜养护焦尾琴,确保万寿节当日,琴音如初,不染尘埃!待桃贵妃献艺完毕,若曲动人心,余音绕梁……”
微顿了下后,李乾坤目光深邃地望向小桃花,唇角微扬:“朕便将此琴,赐予桃贵妃,永镇其宫。”
“哗——”
殿内霎时间一片哗然。
众人皆知,焦尾琴不仅是乐器,更是帝王权威与文化正统的象征,历代皇后欲求一抚而不可得,如今竟要赐予一位贵妃?
小桃花怔住,眼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颤,随即迅速敛神,双膝跪地,深深伏拜:“臣妾……谢陛下天恩!臣妾定当竭尽所能,不负圣眷,以一曲《凤求凰》献于万寿节,为陛下贺寿,为江山祈福!”
“好!”李乾坤大笑,龙颜大悦。
……
……
回到凤仪宫的皇后姜令骁犹自没有平复下心中的怒火。
凤仪宫的殿门在她身后被她“砰”地一声用力合上,仿佛要将那承明殿中的屈辱也一并关在门外!
只是,那道关门声,在皇后姜令骁听来,实在是太轻,感觉轻得连一丝风都惊不起,更压不住她胸腔里翻涌的烈焰。
姜令骁未换凤袍,未卸珠钗,径直走向殿心那张紫檀嵌玉的宝座,却在临近时猛然驻足,一掌拍在旁边的案几上。
青瓷茶盏震落于地,碎成数片,茶水四溅,如她此刻分崩离析的尊严!
“那个贱婢洗涮伺候的脏手,怎配碰触焦尾那绝世好琴?”姜令骁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刮玻璃,刮在殿内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殿中霎时寂静,唯有角落里,一位年迈的老嬷嬷缓缓上前,双手交叠于身前,低声道:“娘娘息怒,保重凤体要紧。”
“你可知道……”
姜令骁转过身,眸光如冰,
“那焦尾琴,先帝曾亲口说过,唯有‘德容兼备、才艺双全’者方可抚弄!”
“我苦练琴艺十多年,从十指生茧到指下生风,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以正宫之身,奏此琴于大典之上,昭示我姜氏之风骨,皇后之威仪!”
“可今日呢?”
“陛下竟让一个宫女出身的贱婢,亲手调校此琴,还当众许诺,若她奏得好,便将琴赐予她……”
“你听清楚了吗?赐予她!”
…………
第64章 《凤求凰》与焦尾琴
此刻,正向年长嬷嬷怒吼泄愤的皇后姜令骁,其音骤然拔高,如裂云之箭,直刺殿宇穹顶。
而其尾音处的微微颤音,却非因怯懦或虚弱,而是怒火焚心、气血翻涌所致——那是一种被轻贱、被剥夺的极致愤懑,如熔岩在血脉中奔流,几欲冲破躯壳!
姜令骁立于凤仪宫正殿中央,凤袍广袖翻飞,仿佛一尊被冒犯的神祇,周身散发着令人不敢逼视的威压。
殿中烛火摇曳,映照出她冷峻的侧影。
至于她那双眸子,原本沉静如深潭,此刻却燃着幽焰,烧得通红。
只听,姜令骁一字一顿但却掷地有声地重复着之前的说辞:“那个贱婢洗涮伺候的脏手,怎配碰触焦尾那绝世好琴?”
姜令骁身前的那位年长嬷嬷轻叹一声,声音低缓似极度共情于她:
“是啊,娘娘苦练十多年琴艺,寒暑不辍,十指磨茧,终得指下生风,弦上成章!”
“那焦尾之琴,乃先帝遗物,象征雅乐正统,唯有德才兼备、技艺通神者方可抚弄,先帝在时,曾亲口赞您‘指下有河山,弦上有春秋’,连太常寺掌乐的老乐正都俯首称您为‘宫中第一琴手’,可如今……那等好琴竟要落入一个连工尺谱都识不全的宫女之手?”
“她何德何能?”
“不过仗着几分颜色,几句巧言,便妄图染指国器!”
“实是令人不平,令人齿冷!”
…………
姜令骁闻听此言,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阴影,仿佛隔绝了这世间所有虚伪的温柔。
她将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以疼痛来让她自己保持住冷静。
她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很不甘心啊!
这不甘,不是因一琴之失,而是因尊严被践踏,因权势被侵蚀,因她苦心经营十年的地位,竟在一夜之间,被一个出身微贱的女子以“才艺”之名悄然撼动!
“我得不到的……”姜令骁蓦地睁眼,眸光如电、寒光四射,“我也不会让小桃花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