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销未肯轻言弃，骨冷何曾半步偏。
一隙微光瞳底在，长风破暗见深渊。
他挥出最后一剑。
面前的虚空从中心破裂，裂纹向四面八方延伸，整片虚空轰然崩塌。
崩塌的碎屑并非向下坠落，而是如被无形的气流托起，向上飘散。
他站在一片崭新的天地中。
脚下是青色石阶，每一级石阶上都镌刻着不知名的古体字。
他不知这是第几层，但他清楚，一切还没有结束。
与此同时，崖上突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那可不是一两个人的声音，而是所有留在演练场上的人们齐声欢呼。
演练场上，陆青侯的双臂已经不自觉地放下。
牧千山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用近乎崩溃的语气对纪青崖喊：“九十九层！他们这两小子做到了啊！”
九十九层，距离百层，只剩最后一步。
塔内。
周秋白站在石阶尽头的平台上，他对此刻的外界一无所知，不知道那些欢呼声和摔碎的茶壶，更不知道主角已经登上了九十九层。
他只觉得无比疲惫，累到连抬头看一眼天空都显得如此艰难。
但他眼底那一丝清明依然在，眼里仿佛藏着狮子。
不是路明非，是真的狮子。
而在暗中，好像有双眼睛在注视着他。
随后，一个声音在虚空中轻轻响起。
“有趣。”
周秋白并未听见那个声音，他的意识已疲惫到只够维持站立的姿势和握剑的力气。
然而，他感受到一阵轻风，从石阶的顶端飘下。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石阶的路还没有走完，前方依然有路可走。
他提着剑，继续向上迈进。
白衣早已不复当初的洁净，衣摆上满是剑痕和焦痕，但他的背依然挺直，握剑的手依旧稳健，眼底那一丝清明从未熄灭。
在他另一片独立的虚空中，杨孤云也将不归枪从最后一个幻影的胸口拔出。
枪身上的血迹暗淡到几乎看不见，他的虎口已经崩裂了不知多少次，血痂叠加得厚厚一层。
他也不知自己挥了多少次枪，不知在这片虚空中待了多久。
他只明白一件事......
他绝对不能倒下啊！
第388章 真正的沧海
杨孤云支撑着枪站起身，向下一道传送光环走去。
这就是两人闯塔的效果了。
沧海塔只会显示当前最高层，而杨孤云，此时外面的人都不知道他在第几层。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塔外。
澹台沧澜伫立在崖顶的礁石上，目光凝视着塔身上闪烁的第九十九层光环，嘴角却微微扬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陆青侯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后。
“老大，你说他们能到顶吗？”
澹台沧澜并未立刻回答，凝视着塔顶。
两个连魂圣都不是的年轻人，正一步步打破沧海城所有人的认知。
“我不知道。”澹台沧澜回答，“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陆青侯好奇地追问。
“恐怕我可以休息一下了。”
陆青侯愣了一下，随后也忍不住笑了。
笑完之后，陆青侯收声。
“老大，你是不是打算撂挑子了？”
澹台沧澜挑了挑眉，没有说话，却给了陆青侯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陆青侯双手环胸，嘴角带着几分调侃，“我先声明，那两个小子我认得，他们的本事没话说，心性也是稳得很，当城主自然是行的。但要是你把城主的位置交给他们，我这快六十的老脸可就没地方放了，真要被这两个毛头小子当牛做马，我岂不是白活了这么多年？”
澹台沧澜转过头，眼中透出几分早已看透他的意味：“你在乎的是年纪吧？”
陆青侯没有直接回应。
“你是担心这两年把他们训练得太严厉，等人家当了城主，回头给你穿小鞋？”澹台沧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放你的乌拉屁！”陆青侯立即反驳，“我那是正常训练，正常切磋，正常考核。他们自己本事够硬，扛过来的又关我什么事？”
“你刚才不是还说把他们训得太惨？”
“我什么时候说过？”陆青侯反问，脸上充满不屑。
“老二，我劝你现在拿镜子照照自己的脸。”
陆青侯摸了摸自己的脸，突然意识到被澹台沧澜耍了，愤怒地瞪了他一眼。
但这瞪眼却让他忍不住笑了，笑意中透出几分无奈。
他心中清楚，这点别扭根本不是冲着那两个年轻人去的。
自从那两个小子踏入演练场，他就没把他们当外人看过。
看着他们一步一步成长，从二对十二的惨败，到险胜，再到最后的胜利。
要是真说不认可，他第一个不答应。
他只是有些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呢？
舍不得这种有对手、有同伴、有目标的日子。
沧海十二卫在崖上守了这么多年，送走了多少闯塔的人，迎来了多少隐士，但从未有哪两个人像这两个小子一样让他们觉得，自己的老骨头还没生锈。
如果这两个人真当上城主，那以后可就要上下级关系了，难道还能像现在这样在演练场上打得不可开交，之后勾肩搭背地去喝茶吗？
他不知道。
澹台沧澜没有戳破他的心事。
陆青侯跟了他几十年，他早已了解这个老伙计。
嘴上说得比谁都硬，心里却比谁都软。
这个人就是这样，对谁都能板着脸，但谁的事他都牢牢记在心里。
“我知道你不会走。”澹台沧澜缓缓说道。
陆青侯沉默不语。
“你只是发发牢骚。”
“牢骚发完了？”
“没发完也先憋着。”澹台沧澜微微抬头，目光回到沧海塔上，“现在还不是时候。”
塔身上第九十九层的光环已然稳定。
“那两位，当年也是倒在这一步？”
“正是如此。”澹台沧澜点了点头，“唐晨在九十九层坚持了七天，千道流八天。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这一层面对的是什么，但能让九十九级绝世斗罗止步的，绝不单纯是武力的考验。”
“那他们两个……”
“他们两个已经足够优秀。”澹台沧澜的声音变得十分认真，“无论能否跨越百层，他们已经够了。从第一层一路闯到九十九层，这个记录前无古人，后面恐怕也不会再有。两位魂帝，将沧海城建城以来的所有记录都踩在了脚下。就算现在放弃，他们也足够出色。”
陆青侯心中一动，察觉到他话中的深意。
“你希望他们继续，还是放弃？”
“我不知道。”他缓缓说道，“我希望他们放弃。九十九层连唐晨和千道流都未能突破，我不想看到这两个小子在上面出什么意外。他们是这么多年难得的好苗子，不能因一场试炼而折戟。别人或许不知道，但我清楚，九十层以上的心理考验对于人的精神负担有多大。”
“但我也希望他们继续。因为我已等了太久，等的就是一个人。”
“我希望他们就是我要等的人。所以我既害怕他们继续，又害怕他们不继续。”
陆青侯静静听着，未曾插嘴。
他跟随澹台沧澜几十年，从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青年时就陪伴在侧，看着他一年又一年地渐渐变老，肩上的担子一天天压得更重。
别人看到的是九十二级封号斗罗的威名，是沧海城代城主的权势，但他不一样......、
老大这辈子太难了。
沧海城成就了澹台沧澜，但沧海城也束缚了他。
如果没有这座城，他本可以走得更远，和更强者交手，冲击更高的境界。
他的天赋不比尘心差，悟性更是逆天。
但他的魂力却始终停在九十二级，不是冲不上去，而是他没有时间去冲。
城务、巡防、外交......
这些东西都在让他无心修行。
就像七宝琉璃宗成就了尘心，却也束缚了尘心一样。
尘心甘愿被困在宗门里，因为那是他自己选的路。
澹台沧澜同样，这也是他自己选的路。
“老大。”陆青侯突然正色，“不管你怎么选，我们都会陪着你。”
澹台沧澜回头看他。
“你希望他们继续，我们就守在塔外等他们出来。要是你想让他们放弃，我现在就去塔门口守着，等他们一出来就拉他们去喝酒。”说到这里，陆青侯忍不住挠了挠后脑勺，“虽然你出去走走，大概率也是换个地方继续干活，但兄弟们都在，不是吗？”
澹台沧澜笑了一声。
但这声笑，究竟是沧海的一声笑，还是独属于他自己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