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秋白点点头。
城门外的右侧摆放着一排小摊,五六张矮桌沿着城墙根一字排开。
周秋白一扫眼,这些摊位虽然摆得随意,却也默契地让开了主路,而摊与摊之间留出的通道刚好能并排走两个人。
一位穿着灰布短褐的男人从中间那张矮桌后站起,朝他们招了招手。
“两位,赶了远路吧?来一碗茶歇歇脚。”
周秋白走过去接过茶碗,杨孤云同样。
虽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但在这种地方却是极为难得。
周秋白抬眼望向那中年男人,有魂力波动,应该有魂宗的水准。
虽然魂宗对于他们来说不算什么,但魂宗在城门口当茶摊老板就不正常了。
“你认识我们?”周秋白放下茶碗,直截了当问道。
男人微微一笑,拉过两张条凳,让他们坐下。“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精英大赛的冠军,‘白衣剑’和‘不归枪’,想不认识都难啊。”
他一边说,一边从旁边的炉子上拎起铜壶,为他们续上茶,“我们这儿虽然偏,但又不是和外面断了联系,咱们是避世不是封山。魂师大赛那可是大事件,早就传开了。二位在决赛上以二敌七,斩魂圣,破七位一体融合技,这对于这里来说都能算得上是新谈资了。”
周秋白闻言也是谦虚地说是运气,男人却摇头反驳:“不是运气,是本事。”
“还没请教贵姓。”周秋白将条凳挪得更靠前一些。
“我姓赵,至于名字,呵呵,你就叫我赵老六吧。”赵老六将铜壶放回炉子上,接着说道:“刚才你们在坡上站了好一阵子,估计是在看那块匾吧?”
对于赵老六来说,每次来的人都是这样,早就见怪不怪了。
第335章 崖上和崖下
周秋白点了点头。
赵老六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拉过一张条凳坐下,慢条斯理地说:“沧海城这个名头是外面人起的,传得广了,大家就都这么叫。青崖渡估计你们也知道这名字是小渔村原来的名字,我就不多说了,估计你们来这里也有人介绍过这个名字的来历。而沧海城是崖上和崖下的统称,不是单指某一部分,城门上写的崖下是因为这道门进去就是崖下。”
沧海城四面,一面临海,一面临山,仅有的两处城门,都在崖下。
“所以从这道门进去,只能在崖下活动?”周秋白问道。
“对。想要去崖上得从崖下的升降梯上去,经过沧海十二卫的考核才能入崖上。”赵老六用手指在桌面画了道竖线,又画了道横线,“崖下是普通人居住的地方,有集市、港口和渔村,全都在崖下。而崖上则是魂师聚集的地方,沧海塔就立在崖顶。两边平时是分开的,但也并非完全隔绝。崖上的人偶尔会下来吃饭喝酒买鱼干,崖下的人也可以通过升降梯上崖去办事。不过崖上的魂师多,气氛和崖下确实不同,我们这些在崖下待惯了的反而不太想上去。”
周秋白听完,注意到赵老六刚才续茶的时候,从茶桌底下摸出了一个油纸包,打开后里面是几块芝麻糕,整齐地摆好,随后推到两人面前。
这个动作看似平常,但让人感到惊讶的是,刚才他在摸油纸包的时候,手指上闪过一丝极淡的魂力波动,那是储物魂导器开启的特有波动。
虽然转瞬即逝,周秋白的感知在同级魂师中几乎是最敏锐的,捕捉得清清楚楚。
“赵老板也是魂师。”
周秋白现在用的,可是陈述句。
赵老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将左手伸出,摊平在桌上,手上是一枚戒指形状的储物魂导器。
不是什么高级魂导器,乃是最基础的储物戒指,容量大约也就相当于一个柜子大小。
魂师使用魂导器本身并不稀奇,稀奇的是他用得如此理所当然,而且储物魂导器在这个年代可不便宜,所以......
这人以前的来头肯定很大。
“货真价实的四十二级魂尊,武魂是飞羽燕。”赵老六将戒指戴回去,“不过在这儿住了八年,飞羽燕一次都没放出来,快发霉了。”
周秋白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四十二级的魂尊在武魂殿中至少能混个小队长的位置,在一些小城里足以开宗立派,收徒赚钱,纵使不如也是那些王国贵族的座上宾,锦衣玉食不在话下,而这人却在城门口摆了八年茶摊。
“你不觉得可惜吗?”周秋白将茶碗放下,问道。
“可惜什么?”赵老六反问,随即自顾一笑,“其实现在这种生活也挺好的,来这的人都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魂师在外面被抬得太高,似乎魂力高一点就理应过得比别人好,但在这儿待久了就会觉得那种想法实在没道理。
而在这里,魂师是人,普通人也是人,魂师吃饭要付钱,普通人买东西也要排队,这样的道理理所当然,谁也不比谁高出一头,谁也不欠谁的。
杨孤云将茶碗放下。
“外面的情况可不是这样。”
赵老六点头,目光在杨孤云的脸上稍稍停顿,他当然知道杨孤云什么意思。
他也曾在外面待过,虽然如今这双手看似只会烧水泡茶,但当年也曾是个杀过人的人。
或许来这里定居的魂师都是如此。
周秋白并未立刻接话,而是问赵老六是如何来到崖下的。
看得出来,住在崖下的魂师,都有一段故事。
否则,他们怎么可能放着好好的魂师生活不做,全部跑到这里隐居。
想想都不可能。
“呵呵,其实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出身于平民魂师,家里往上数三代没有一个有魂力的。八岁觉醒武魂飞羽燕的时候,全村的人都来看热闹,我爹高兴得杀了一头猪请全村人吃饭,觉得我以后肯定能当官。但出了村才知道,平民魂师要想出头有多难。没有家族资助,没有宗门培养,连买一株像样的药草都不行。”
说到这里,他望向周秋白,眼神中流露出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这种事,恐怕你最清楚。”
赵老六也知道,周秋白和他一样,也是平民魂师。
周秋白点头,他当然清楚,曾经在星斗大森林外围,为了赚几枚金魂币拼死拼活的日子。
后来攒够了钱,也到了十级,赵老六也找了个猎魂队帮忙猎杀第一魂环。
而那些猎魂队的队员都是实在的人,见他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收的钱比市价低了近一半。
当时的赵老六当然不愿意欠人情,可也没有那么多钱。
最后,在半推半就下,只收了一半,剩下的让他打了欠条,而那欠条整整还了两年。
赵老六继续道,这与所有平民魂师的故事都相似,为了变强,他告别了青梅,前往王国的郡城闯荡。
凭着一股狠劲和一点修炼的天赋,终于被一个小贵族赏识,招入府中做了门客,日子也好了起来。
于是,他将青梅竹马接进城里生活,彼时他觉得好日子总算来临。
但某一天,主家的少爷看见了青梅。
后来的事情,赵老六并没有细说,周秋白却明白那些未说完的话。
无非就是那种贵族看中家仆女伴抢上的戏码。
老套路了。
没有魂力的普通女子在贵族面前连告状的门都摸不到,被凌辱之后悬梁自尽。
赵老六说到这里时,语气依然平静,但明眼人都知道,他此时的愤怒。
“我杀了那家少爷。从少爷杀到护卫,从护卫杀到管家,最后直面那位老爷。那位老爷是个魂宗,虽说魂力等级比我高,却养尊处优数十年,实战经验却连我一根手指都比不上。他府上的护卫大多是普通人,最高等级不过是个刚突破魂宗的老护卫。我虽魂力未达魂尊,但光脚不怕穿鞋,那个魂宗又太怕死,所以结果你们都知道了。”
杀完之后的事情便是逃亡。
那家贵族乃帝国某个大家族的分支,虽说旁支不大,但也是要面子的。
第336章 事迹
为了维护家族声誉,发了海捕文书,给他判了个莫须有的罪名,然后又派出魂师追杀。
于是赵老六一路追一路逃,整整三年,最惨的时候三天未进一口饭,躲在废弃的矿洞里啃树皮和苔藓。
“本来听说有个堕落之地专收我们这种人。”赵老六一边把茶壶放回炉子上,一边重新烧水,“但我打听了一下,那里进了就再也出不来。她走了,听说后来爹娘也被那些贵族逼死,我也曾想着直接杀回去拼命算了。后来在路上遇到一个从沧海城来的行商,他说东海边上有座城,魂师和普通人平起平坐,谁都不欺负谁,所以我就来了。”
“她没见过海。她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看海的模样。后来她走了,我就替她去看。这里的崖下,推开窗户就能望见海。每到清晨潮水退去,沙滩上总会满是五光十色的贝壳,太阳从海平面升起的那一刻,整个海面都像铺上了金光,和她描述的一模一样。要是她能看到这一切,该有多好。”
茶摊突然安静下来。
赵老六说完了他的故事,虽然没有酒,但周秋白看的出来,他是想醉一醉。
赵老六再次开口,试图把话题从自己身上移开。
“其实刚来的时候我也想过去崖上。毕竟身怀本事不去施展总觉得可惜,崖上有那么多闯塔的机会,心里总是痒痒的。但住了小半年,渐渐想通了,往上走又能怎么样?封号斗罗之后呢?像武魂殿那些人一样,一辈子全是算计和厮杀?最后要么被杀要么杀人,输了不过一死,但赢了又如何?我觉得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看看,现在在这里摆个茶摊多好,天天对着大海,想喝茶了就泡一壶,有客人路过就聊聊天,没客人就坐在椅子上发发呆,封号斗罗来了也不换。”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炉子里夹了块炭,此时的赵老六,是真的舍弃了自己的魂师身份,融入了摊贩这个角色。
“崖下的魂师大多和我一样,来之前都有各自的故事,但最终的结局都是一个意思。这里有人厌倦了宗门争斗,有人看破了名利场的虚妄,还有人被外面的世界伤透了心,不想再回去。可他们一旦来了,谁也没有后悔。”
“因为这里给了他们一条路,不是让他们当强者,也不是让他们沦为废物,而是让他们过上普通人的生活,愿意开茶馆的就开茶馆,愿意打鱼的就打鱼。崖上有崖上的打法,崖下有崖下的活法。代城主说过,如果你是怀着闯荡魂师界的心思来到沧海城,那崖上欢迎你;如果你想修养生息,厌倦打打杀杀,崖下同样欢迎你。但要是来当恶客,那沧海城绝对不会给你情面。”
杨孤云不由得问:“那武魂殿?”
要知道不管是大城还是小城,武魂殿是标配,哪怕是像诺丁城那样的小城,也有一个大魂师镇守。
赵老六想了想,说:“武魂殿的确在崖下设了个分殿,但那个分殿就专门帮小孩觉醒武魂,里面的执事全是沧海城自己人,武魂殿就是个象征意义,毕竟武魂城都不在意这里,再加上一个封号斗罗镇守的城,武魂殿也就不敢管了,所以这里的武魂殿并没有什么归属感。武魂殿给的魂师补贴在这里从来没有领过,那点钱对平民魂师来说是救命稻草,但在这儿连塞牙缝都不够,因为沧海城完全可以自给自足。”
周秋白听完,站起身来,从腰间摸出两枚铜魂币放在桌上,当做情报费和茶费。
但却被赵老六推了回来。
“第一碗不收钱。”赵老六笑着摆了摆手,“这是沧海城的规矩,外头来的客人,第一碗茶是迎客茶,不收钱。如果你觉得过意不去,改天再来多喝几碗就是了。”
周秋白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铜魂币,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最终没有再坚持。
他明白,这不是钱的问题,赵老六并不缺这三瓜两枣。
这碗茶不收钱,完全是出于一种真诚的欢迎。
真如他所说的那样,沧海城欢迎所有人,除了恶客。
他和杨孤云对赵老六抱了拳,表示感谢,然后转身走向城门。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了赵老六的声音。
“二位。”
两人回头,看到赵老六站在茶摊的油纸伞下,脸上的笑意比刚才淡了些,但眼神却变得认真。
“这十年来,我在城门边见过无数来闯塔的魂师,你们是第一个停下来问我这个名字由来的。”他说,“冲这一点,我觉得你们和沧海城有缘。闯塔顺利。”
周秋白挥了挥手,转身走进城门。
其实赵老六还有一句话没说。
他觉得,这二人如此年纪便有这番成就,日后绝非池中之物,未来必定是龙腾九霄。
沧海城要热闹起来咯
而且,他有种感觉......
沧海城等待百余年的城主,终于要来了。
虽然外人总把澹台冕下当做城主,但所有沧海人都明白,沧海城,一直在等待它真正的主人。
······
走出一段路后,杨孤云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茶摊。
赵老六正蹲在炉子前添炭,完全没有在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