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扎克才挣扎着坐起,沉默地检查着同伴的伤势。
万幸,都是皮外伤,但巴顿体力透支严重,莫里精神近乎崩溃。
他又看了看卡尔小组消失的方向,那片林地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连鸟鸣都消失了。
一种冰冷的寒意,从他心底缓缓升起,取代了劫后余生的短暂庆幸。
“走吧,任务还没完成。”
扎克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或许是否极泰来,在小心翼翼的返程路上,莫里意外地在一个被苔藓覆盖的狭窄树洞里,摸到了第二个信物。
当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血色,三人拖着遍体鳞伤、疲惫不堪的身躯,带着两个染血污损的木牌,踉跄着走出森林入口时,仿佛从地狱重返人间。
大部分小组已经返回,空地上弥漫着血腥和绝望的气息。
人人带伤,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13号所在的暴力小组少了一人,活着的也个个挂彩,眼神凶戾。其他小组更是凄惨,有的小组只剩下一人呆坐在地,眼神空洞;有的小组空手而归,脸上写满了对即将到来的惩罚的恐惧。
沃尔夫教官像一尊冰冷的雕像,逐一检查、记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当扎克小组将两个信物放在他面前时,他终于抬起眼皮,那目光如同两把解剖刀,先是扫过两个信物——一个沾着泥污和草屑,另一个相对干净但带着树洞的霉味——然后落在扎克身上,最后又瞥了一眼他们身上明显的搏斗痕迹和远处那片死寂的森林。
“77号,”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解释一下。”
他指了指那个相对干净的信物,又意有所指地看了看他们身上新鲜的伤口,以及卡尔小组没有归来的方向。
所有幸存者的目光,或明或暗,都集中了过来,带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扎克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疲惫和内心的波动,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回答:
“报告教官。第一个信物所处位置是明显的陷阱,附近有大量新鲜山猫痕迹,我们判断风险过高,选择放弃。
在撤离途中被山猫群追踪包围,被迫自卫。
第二个信物是返程时侥幸发现。关于卡尔小组……”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迎向沃尔夫的目光,
“我们遭遇围攻,自身难保,判断救援行为会导致小组全军覆没,故未实施救援。”
沃尔夫盯着他,那冰冷的沉默持续了足足十秒,仿佛在衡量他话语中的每一个字。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重锤一样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懂得判断陷阱,是脑子。能在兽群围攻下活下来,是本事。至于见死不救……”
他刻意顿住,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每一个狼狈的幸存者,仿佛要将这一刻烙印在他们灵魂深处。
“在特尔斐,活着完成任务的人,才有资格谈论对错。优柔寡断的仁慈,是比任何猛兽都更快的催命符。77号,”
他的目光最终回到扎克身上,
“你开始有点样子了。”
这句话,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许多孩子心中残存的天真。
尤其是巴顿,他猛地抬起头,复杂地看向扎克那依旧平静的侧脸,又看了看沃尔夫教官,仿佛第一次真正触摸到了这个黑暗世界坚硬的轮廓。
评测结束,扎克小组因带回两个信物且全员生还,获得了最高的评价和额外的食物配给。
但扎克心中没有一丝喜悦,只有一片经历过烈火灼烧后冰冷的灰烬。
他亲手关上了某种情感的门户,一种名为“特工”的冰冷铁石,正悄然在他心底凝固、成型。
深夜,他躺在通铺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沃尔夫的话和卡尔小组最后的惨叫声在脑中反复回响。
就在这时,一名助教无声无息地走到他铺位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77号,沃尔夫教官要见你。
立刻!”
扎克心中一凛,没有任何犹豫,迅速起身。
他知道,平静或者说另一种残酷的训练营生活,即将被打破。
真正的风暴,马上就要来了。
第8章 血之试炼
咚、咚、咚。
三声克制而清晰的敲门声,打破了走廊死一般的寂静。
声音落在冰冷的金属门板上,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带着点自投罗网的意味。
扎克放下手,垂在腿边,指尖微微蜷缩,又迅速强迫自己放松。
他站在教官沃尔夫办公室的门外,像一株等待风暴洗礼的幼苗。
“进来。”
门内传来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转动,没有任何多余的音调,也听不出丝毫情绪。仅仅两个字,就让门外的空气又凝重了几分。
扎克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铰链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仿佛在抱怨着来客打扰了此地的肃穆。
办公室内的光线比走廊更加昏暗,只有一盏旧式台灯在宽大的办公桌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沃尔夫教官那张棱角分明、疤痕交错的脸,以及他身后墙壁上那幅巨大的、标注着无数红点的海域地图。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殊的气味,是皮革、枪油、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一种……隐约的、难以言喻的、类似铁锈的味道,让人下意识地绷紧神经。
“教官,我来了。”
扎克走到办公桌前约一米五的距离站定,这是训练营里教过的安全与尊重距离。
他的声音平稳,尽可能摒除任何可能被解读为软弱或挑衅的情绪。
沃尔夫没有立刻抬头,依旧用他那粗壮的手指翻阅着桌上的一份文件,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短暂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压力测试。
扎克耐心地等待着,目光快速扫过桌面:除了一摞摞文件,还有一个造型古怪、似乎是某种特殊金属打造的烟灰缸,以及一把保养得锃亮、枪柄上带着细微划痕的左轮手枪,它就那么随意地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终于,沃尔夫合上文件,抬起眼。
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锐利,像是夜间捕食的猛禽,瞬间锁定了扎克。
“坐。”
他用下巴指了指桌前的椅子,那椅子也是金属的,冰冷坚硬,毫无舒适度可言。
扎克依言坐下,腰背依旧下意识地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扎克,”
沃尔夫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叉,形成一种更具压迫感的姿态,
“最近这几周,你表现得……很有趣。懂得利用规则漏洞,懂得在极限里找平衡,甚至懂得把那些不成器的废物拧在一起,弄出点动静来。小聪明,不错。”
他的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或者两者皆有。
扎克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表示听到了。
在这种老练的特工面前,任何急于表功或谦虚的言辞都显得幼稚。
“但是,”
沃尔夫的话锋如同冰冷的刀刃,骤然转向,
“在CP9,或者说,在你未来可能接触到的真正的黑暗里,小聪明死得最快。我们需要的是绝对的忠诚,是面对任何命令都能毫不犹豫执行的意志,是能弄脏手、浸透鲜血而心跳不会加快分毫的铁石心肠。
你,有吗?”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台灯的光晕似乎都收缩了一些。
扎克能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脏平稳的跳动声,他控制着呼吸的节奏。
“为了活下去,教官。”
他给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却蕴含了无数可能性的答案。
活下去,可以是为了苟且,也可以是为了更远大的目标。
沃尔夫盯着他,那双眼睛似乎要穿透他的颅骨,直接审视他的脑髓和灵魂。
几秒钟的审视,漫长得如同几个时辰。
终于,沃尔夫鼻腔里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哼,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薄薄的纸,像丢垃圾一样甩到扎克面前的桌面上。
“证明给我看。这是组织给你的第一个机会,也可能是你最后的机会。通过了,你才算半只脚踏进门。通不过……”
沃尔夫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语意比任何威胁都更具分量。
扎克拿起那张纸。纸张粗糙,上面用简练的线条画着一个年轻人的肖像,眼神惊恐,嘴角下撇,代号用潦草的字迹写着:“灰鼠”。
下面是一个地址,位于训练营数十里外一个以混乱著称的法外小镇。
文件的简述更是冰冷彻骨:原第三期训练营预备人员,因无法承受训练压力及对未来的恐惧,于五日前携带部分基础训练手册副本叛逃。
虽目前评估泄密风险较低,但其行为本身已构成对组织纪律的严重挑衅,为杜绝后患及警示他人,判处“彻底清除”。限期四十八小时,需带回其身份铭牌作为证明。
“找到他,处理干净。记住,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沃尔夫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每个字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对叛徒的任何一丝怜悯,都是对仍效忠于组织者的残忍,也是对你自身安全的最大威胁。你的犹豫,未来可能需要成百上千的同僚用血来偿还。”
扎克迅速浏览着文件上的信息,大脑如同高速运转的处理器。
“灰鼠”、基础训练手册、低泄密风险、清除、警示……关键词迅速被提取、分析。
他立刻洞悉了这次任务的本质:目标的生死无关紧要,甚至他是否真的构成威胁也非首要考量。
这首先是一份“投名状”,一次对他忠诚度、冷酷程度和执行力的终极测试。
跨过这条线,他才能获得初步的信任;跨不过,他之前所有的“小聪明”都将失去意义,结局不言而喻。
“明白,教官。保证完成任务。”
扎克将文件内容刻入脑海,然后将纸张递了回去。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颤抖,眼神平静得甚至有些可怕。
这份远超年龄的冷静和决断,让沃尔夫交叉的手指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武器库登记,领一把标准短刃和一套便服。任务细节,列入最高保密级别,对任何人,包括你那些所谓的‘伙伴’,不得透露半个字。现在,去准备。”
“是。”
扎克起身,敬了一个刚刚学会、还略显生硬的军礼,转身走向门口。
他的步伐稳定,没有一丝匆忙或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