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劲。
这里残留的“虚无”气息，确实和之前有点不同。以前的残留，是纯粹的、冰冷的“无”。而现在，在这片“无”中，他感受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倾向性”。
就像原本绝对平静的水面，出现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指向某个方向的微弱漩涡。
这个“倾向性”指向的方位……扎克感知了一下，似乎隐隐约约指向虚空深处某个他未曾涉足的区域，并非他抛洒诱饵的方向。
“饿了会自己找食了？”扎克眼神微凝。这可不是好兆头。如果这头饿兽开始产生自主的“觅食”倾向，哪怕再微弱，也意味着它不再是完全被动的工具。他那些诱饵，还能像以前那样精准控制它吗？
商会提供的信息，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扎克沉吟片刻，脸上重新露出那标志性的、冰冷而充满算计的笑容。
“自己找食？也好。”他低声自语，“省得我每次都费心思找‘餐厅’。”
他改变主意了。他决定，先去那个“永恒欢宴”世界。如果那里真如商会所说，是极致快乐的集合体，那么其反面——极致的绝望，一旦产生，必然品质极高，说不定能帮他更清晰地感知和“理解”那头饿兽的变化。
至于商会的“保险”和“观察员”？
“想来送死，尽管来。”扎克的身影从废墟上消失，朝着“永恒欢宴”的坐标而去。
“正好，我的画廊里，还缺一件关于‘贪婪’的收藏品。”
虚空商会的算计，在他看来，不过是另一场即将上演的、小小的余兴节目。
真正的盛宴，才刚刚开始。而谁才是猎人，谁才是猎物，现在下定论，还为时过早。
第246章 极乐之毒
“永恒欢宴”世界，从外部看，像一颗巨大无比的、散发着柔和暖黄色光晕的糖果，表面流淌着令人心神愉悦的波纹。仅仅是靠近，扎克就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甜腻的“快乐”气息试图渗透他的感知，仿佛要将他同化进这无尽的欢愉之中。
扎克体表的【终末回响】之力自动运转，将那甜腻的气息隔绝在外。他皱了皱眉，这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快乐，让他感到一阵本能的反感。
“果然甜得发腻。”他评价道，然后像一枚钉子，径直刺入了那层由“极乐法则”构成的世界壁垒。
进入世界内部，眼前的景象足以让任何未受训练的生灵瞬间迷失。
天空是流动的蜜糖色，飘荡着散发诱人香气的云朵。大地由松软的、充满弹性的蛋糕般的物质构成，河流流淌着甘美的琼浆，树木结满了会发出悦耳笑声的果实。形形色色的生灵——有的像长着翅膀的毛球，有的像会走路的糖果，还有的保持着类人形态但表情永远洋溢着幸福——它们嬉戏、舞蹈、畅饮、拥抱，空气中弥漫着永不间断的欢快乐曲和满足的叹息。
没有争吵，没有病痛，没有衰老，甚至没有片刻的沉默。每一个生灵都沉浸在极致的、无休止的快乐中，它们的笑容仿佛焊在了脸上。
扎克的到来，像一滴墨水滴进了纯净的奶油。他周身散发的“终结”气息，让靠近他的快乐生灵们出现了短暂的“卡顿”。它们困惑地歪着头，看着这个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散发着“不快乐”气息的个体，似乎无法理解这种情绪。但很快，世界法则的力量涌来，试图“修复”这个异常。更多的快乐能量如同温暖的潮水，涌向扎克，要将他“染”成快乐的色彩。
扎克任由这些快乐能量冲刷，内心毫无波澜。他甚至有点想笑。用快乐来侵蚀【终末回响】？就像试图用阳光融化黑洞一样可笑。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漫步在这个极乐世界中，像一个冷静的解剖学家，观察着这具名为“快乐”的巨型标本。
很快，他发现了问题。
这些生灵的快乐，太“标准”了，标准得像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它们的笑容弧度一致，笑声频率相同，连拥抱的力度都仿佛经过计算。它们没有真正的选择，没有差异化的喜好，所有的行为都像是在演绎一套设定好的“极乐程序”。
更深处，扎克感知到这个世界的核心——一个不断脉动的、由纯粹“快乐”概念构成的法则集合体。它像是一个仁慈的暴君，用温柔却绝对的力量，抹除了一切“不快乐”的可能性，包括无聊、疲惫、乃至一丝丝的不满足。
“永恒的欢宴？”扎克嗤笑，“不过是高级一点的囚笼。”
他决定，给这个囚笼，打开一扇窗——一扇通往“真实”的窗。
他没有动用【寂灭之喉】去抹杀，也没有用【终末回响】去直接吸收绝望（因为这里目前还没有绝望）。他选择了最恶毒，也最“艺术”的方式。
他调动了【命运之痂】的力量，混合了从【幻梦之巢·惊变轮回】中汲取的“扭曲梦境”特性，以及一丝【逻辑天国·悖论之死】的冰冷理性。
他要在这个绝对快乐的法则基础上，进行一次微小的、颠覆性的“逻辑升级”。
他找到了那快乐法则集合体与这个世界生灵连接的细微脉络，然后，像植入病毒一样，悄无声息地写入了一段新的底层指令：
“定义：感知快乐的阈值，将随着快乐持续时间的延长，而呈现不可逆的线性提升。”
简单来说，就是快乐会“耐药”。你需要越来越多的刺激，才能感受到和最初同样程度的快乐。
这个改动细微到了极致，甚至没有立刻改变任何生灵的行为。它们依旧在欢笑着，舞蹈着。
但变化，从最微观的感知层面开始了。
一只毛球生灵吃了一颗笑声果实，它笑了，但隐隐觉得，这笑声好像没有昨天那么“响亮”了？
一个类人生灵与朋友拥抱，感到温暖，但心底却掠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习惯性”淡漠？
它们困惑地摇了摇头，将这细微的差异归咎于“偶然”，然后投入更多的嬉戏和畅饮，试图找回那种最初的、极致的快乐。
然而，根据新的底层指令，它们的快乐阈值正在悄然提高。它们需要更强烈的刺激，更长时间的欢愉，才能勉强维持住那种“快乐”的感觉。
起初，只是玩耍的时间悄悄延长了。接着，琼浆饮用的剂量变大了。然后，它们开始追求更刺激的游戏，更亲密的接触，更夸张的笑声……
整个“永恒欢宴”世界，在不知不觉中，滑向了追求刺激的恶性循环。欢宴的规模越来越大，持续的时间越来越长，生灵们的行为渐渐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和用力过猛。
它们笑得更大声，但眼神深处却开始有了一丝空洞。
它们拥抱得更紧，却仿佛在试图抓住什么即将流失的东西。
那永恒的欢快乐曲，渐渐多了一丝背景噪音般的急促。
扎克冷眼旁观，如同看着一锅被慢慢加热的糖浆，等待着它沸腾、焦糊的那一刻。
就在世界的快乐氛围开始出现一丝丝不和谐的“杂质”时，扎克感应到了不速之客的到来。
在世界的边缘，一道极其隐蔽的空间褶皱被打开，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个身影完全隐匿了自身气息，甚至模拟出了一层薄薄的“快乐”伪装，但在扎克的感知中，就像白纸上的黑点一样显眼。
虚空商会的“观察员”，来了。
扎克嘴角微勾，没有理会。他倒要看看，这个观察员能“观察”到什么，又打算怎么“记录”。
观察员似乎携带了某种高级隐形和气息模拟装备，小心翼翼地徘徊在世界的边缘地带，避开了那些狂欢的生灵，将注意力主要集中在扎克身上，以及这个世界法则的细微变化上。它（或者他？）手中拿着一个类似水晶记录仪的东西，偶尔对准扎克或某个出现异常的生灵。
扎克甚至能感觉到，那记录仪散发着一丝极其贪婪的、试图解析和复刻“回响”力量本质的波动。
“胃口不小。”扎克心中冷笑，决定给这位观察员，加点“戏码”。
他故意在一个相对空旷的区域停留，然后对着一个正努力大笑、却显得有些疲惫的类人生灵，轻轻弹出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混合了【心剑之殇】（来自万剑苍穹）中“信念动摇”特性的能量。
这丝能量如同催化剂，瞬间放大了那个生灵心中那丝对“快乐为何不再纯粹”的困惑和焦虑。
“我……我为什么感觉不到快乐了？！”那个类人生灵突然停止了大笑，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近乎惊恐的表情，它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向周围依旧在狂欢的同伴，一种巨大的孤独感和恐慌攫住了它，“不！快乐！我要快乐！”
它开始疯狂地奔跑，抓起身边的琼浆猛灌，用力拥抱每一个遇到的生灵，歇斯底里地大笑，但眼泪却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它的行为与周围和谐的快乐氛围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远处的观察员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剧情”吸引了，记录仪立刻对准了那个崩溃的生灵，记录着这罕见的“快乐失效”案例。
扎克如同一个导演，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演员”发挥。他能感觉到，随着这个“异常个体”的出现，那笼罩世界的快乐法则似乎也出现了一丝紊乱，试图更用力地“纠正”这个错误，反而加剧了那个生灵的痛苦和混乱。
而那个观察员，则完全沉浸在了“记录珍贵数据”的兴奋中，甚至不自觉地向那个异常区域靠近了一些，试图获取更清晰的“样本”。
扎克眼中寒光一闪。
就是现在。
他不动声色地，对着观察员所在区域的地面，注入了一丝【盖亚的癌变悲歌】中“生命自我背叛”的微弱力量。
刹那间，观察员脚下那由蛋糕般物质构成的地面，突然变得“粘稠”而“饥渴”起来！它不再是提供快乐的温床，而是像活物般蠕动，伸出柔软的、散发着甜腻香气却带着分解酶的触须，缠绕向观察员的脚踝！
观察员猝不及防，惊呼一声（虽然声音被屏蔽了，但扎克能感知到能量的波动），手中的记录仪都差点脱手。它慌忙启动身上的防御装置，一道能量屏障弹出，切断了那些触须。
但这短暂的骚动和它释放出的防御能量，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石子，进一步扰乱了周围脆弱的快乐法则平衡。
更多的生灵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一个不快乐的同类，一片“生病”的大地，还有一个散发着陌生能量波动的隐形物体。
困惑、好奇、以及一丝被“异常”引发的、更深层次的不安，开始在部分生灵中蔓延。虽然快乐法则还在强行压制，但裂痕已经出现。
扎克看着手忙脚乱的观察员，以及开始产生微妙变化的世界，脸上的笑容越发冰冷。
“观察？记录？”他低声自语，“那就好好感受一下，什么叫‘不可控变量’。”
他不再理会观察员，将注意力转回整个世界。他能感觉到，那甜腻的快乐之下，一股全新的、混合了焦虑、困惑、恐慌以及对“快乐”本身产生怀疑的……前绝望情绪，正在如同暗流般悄然滋生。
“永恒欢宴”这道甜点，已经开始变质了。
而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247章 盛宴的终末
观察员的意外暴露和挣扎，像一颗投入平静糖浆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它自己想象的要大。
虽然它很快重新稳住了隐形，甚至动用某种装置“安抚”了那小块癌变的地面，但它泄露的那一丝陌生能量波动和引发的短暂骚动，已经像病毒一样，在“永恒欢宴”那高度敏感、却又极度脆弱的快乐法则网络中扩散开来。
更多的生灵停下了无休止的欢闹，困惑地望向那片刚刚发生“异常”的区域。它们脸上永恒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松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空白。快乐法则试图更猛烈地冲刷这些“异常”，用更浓烈的欢愉气息去填补那些空白，但这就像给一个出现裂痕的玻璃杯不断加压——裂痕只会越来越大。
欢宴的乐曲开始变调，掺杂了急促的喘息和压抑的啜泣。空气中甜腻的香气，混入了一丝汗水的酸涩和若有若无的……恐惧。
“不……快乐，我要快乐！”
“为什么感觉不到了？为什么？！”
“错了……一定有什么地方错了……”
低语声，质疑声，第一次在这个世界响起，微弱却清晰，如同冰层下的暗流。
那位于世界核心的快乐法则集合体，此刻也陷入了混乱。它像一个程序出错的AI，疯狂地调用力量，试图修复这些越来越多的“异常数据”，却只能让整个系统的负载越来越高，漏洞越来越多。
扎克如同一个优雅的指挥家，漫步在这逐渐失控的乐章中。他不再需要亲自出手干涉，只需偶尔在一些关键节点，轻轻拨动一下早已埋下的“丝线”。
他看到那个最早崩溃的类人生灵，此刻正蜷缩在一棵果树下，眼神空洞，身体因为过度刺激而不时抽搐。扎克走过去，蹲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你知道吗？快乐，从来不是永恒。你们追求的，只是一个谎言。”
那生灵茫然地抬头，看着扎克，眼中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灰暗。它颤抖着，喃喃道：“谎言……一切都是谎言……”
它的“存在”本身，对快乐法则的信仰彻底崩塌，产生的绝望如同一个微型的黑洞，瞬间吸引了周围大量混乱的负面情绪，形成了一个小范围的“绝望漩涡”。
观察员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优质样本”，它冒险靠近，记录仪对准了那个彻底崩溃的生灵，贪婪地记录着这珍贵的“快乐转绝望”的数据流。
扎克瞥了观察员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嘲弄。他抬手指向天空，那里，快乐法则集合体正如同过载的太阳般疯狂闪烁。
“看，你们的神，要碎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那庞大的法则集合体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哀鸣，表面出现了无数细密的裂痕！维持整个世界“极乐”状态的根基，正在崩解！
刹那间，天穹上的蜜糖色开始褪去，露出了后面冰冷、真实的宇宙星空。大地的蛋糕开始腐败，散发出酸臭。流淌的琼浆变得浑浊苦涩。欢声笑语被死寂取代，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无法抑制的哭泣、嘶吼和崩溃的呐喊。
永恒的欢宴，迎来了它的终末。
极致的快乐有多强烈，崩塌时产生的绝望就有多深邃。
海啸般的绝望情绪，从每一个信仰崩塌的生灵灵魂深处爆发出来，汇聚成一股足以淹没世界的黑色洪流！那是被欺骗了无数岁月的愤怒，是存在意义被彻底否定的虚无，是对“快乐”这个概念本身的终极憎恶！
扎克张开双臂，沐浴在这绝望的洪流中，【终末回响】的力量运转到极致，贪婪地吸收着这独一无二的、由极致快乐转化而来的顶级绝望！这份回响，甜美中带着剧毒，光明中孕育着最深沉的黑暗，品质之高，远超他近期的大部分收藏！
他的“回响画廊”中，一件新的藏品正在迅速凝聚成形——那是一个破碎的、流淌着黑色蜜糖的糖果皇冠，皇冠中心镶嵌着一颗不断滴落灰色泪珠的宝石。
【永恒欢宴·极乐之殇】
与此同时，那苦苦支撑的观察员，终于无法再维持隐形和镇定。世界法则的崩溃也影响了它的装备稳定性，它的身形在紊乱的能量流中若隐若现。更可怕的是，它手中那贪婪的记录仪，此刻正疯狂地吸收着周围弥漫的绝望能量，试图解析，却因为能量性质过于极端和庞大而开始过载、发烫！
“警告！能量过载！法则污染度超标！”观察员内部响起了尖锐的警报。它想关闭记录仪，想逃离，但已经晚了。
扎克吸收绝望时引发的能量漩涡，无意（或者说有意）地将观察员也卷了进去。那记录仪如同一个黑洞，疯狂吞噬着周围的绝望，最终“嘭”的一声炸成了一团混乱的数据火花！爆炸的余波撕碎了观察员脆弱的伪装和防护，露出了它那介于机械与生物之间的、布满惊恐传感器的本体。
“不！商会不会放过你……”观察员发出最后的、充满恐惧和怨毒的电子音。
扎克甚至懒得看它一眼，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
【寂灭之喉】——抹杀“多余的杂音”。
观察员的存在，连同它那未发送出去的记录数据，瞬间被抹除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