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了摇头,顺手再次拿起了放在手边的话筒。
“免费,从来不是原罪。”
李洲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出来,瞬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给拉了过去。
他看着那个提问的卫衣男生,语气很平静:“这位同学,我觉得你的思维陷入了一个经典的象牙塔式的道德洁癖。”
“你把互联网的免费模式当成了一种充满恶意的资本阴谋。”
“但我想提醒你的是,这种模式,从来不是互联网发明的。”
李洲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淡淡地说道:“在互联网出现之前的几百年里,全世界有很多报纸和杂志都是这么干的。”
“一份报纸的印刷成本,投递成本加上记者的采写成本,如果全部折算成售价,普通的工薪阶层根本买不起。”
“为什么他们能用极其低廉的价格,甚至是免费在街头领到一份厚厚的早报?”
“因为有汽车商,有百货公司在上面投了巨额的广告。”
“广告商付了钱,读者用自己的注意力和阅读时间作为对价,免费获取了信息。”
“互联网,只是利用了强大的底层技术,把这种古老的商业模式在效率和规模上,放大了无数倍而已。”
“放大之后,真正的问题就来了。”卫衣男生看着李洲,眼神丝毫不落下风。
“李总,传统的报纸可不会每天偷偷记录我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内裤,也不会知道我昨天晚上跟谁聊了天。”
“但现在的算法会。这种对隐私的无底线窥探,难道也是合理的吗?”
“不合理。所以我们需要法律的边界和行业的自律。”李洲极其大方地直接承认了这一点,没有丝毫的避讳。
但他随即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有些玩味的笑意,看着台下黑压压的年轻学子:
“但是,这位同学,在讨论巨头贪婪的同时,我们能不能也来聊聊用户自身的选择?”
“大家最近在网上,应该经常看到这样一种社会新闻或者段子。”
“每当有新开业的商场或者超市搞活动,说排队前两百名免费送十个鸡蛋的时候。”
“网络上的主流舆论,尤其是像在座各位这样的年轻大学生们。”
“往往会在各种社交平台上发帖,用一种高高在上充满戏谑的语气。”
“去嘲笑那些为了几个免费鸡蛋,在寒风里排队几个小时的老头老太太。”
“你们会觉得他们爱贪小便宜,不可理喻,觉得他们拉低了城市的文明形象,对不对?”
台下的学生们听着听着,不少人脸上露出了会心的微笑,纷纷点头。
确实,这种在网络上嘲讽大爷大妈抢鸡蛋的行为,几乎是如今年轻人的日常赛博大赏。
李洲突然提高了声音,眼神里带着一种毫不留情的戏谑:“可我今天想告诉你们的是很多自诩清高冷智的现代年轻人。”
“在现实中,你们虽然不需要顶着寒风去超市门口排队抢实物鸡蛋。”
“但你们每天在网络世界里的所作所为,本质上,跟那些被你们疯狂嘲笑的大爷大妈,没有任何区别!”
“你们,同样在每天乐此不疲地进行着赛博领鸡蛋!”
这一句“赛博领鸡蛋”脱口而出,瞬间变成了一个全新的热梗,传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全场先是一愣,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有些尴尬,却又忍不住的轻笑声。
“比如,在某些国际游戏平台上,只要一推出所谓的限时免费领某款3A大作的活动。”
“很多年轻人哪怕平时根本不玩这个类型,甚至电脑配置低到连游戏都打不开。”
“也一定会秉持着我可以不玩,但我不能没有的奇特心态,定好闹钟,熬夜去把那个免费的名额抢到手。”
“然后看着库存里的数字,获得一种虚妄的满足感。”
“这,不就是赛博抢鸡蛋吗?”
“再比如,各大电商平台和外卖APP上,每逢节日搞那些复杂需要拉人头助力。”
“甚至需要狂刷几个小时任务才能抢到的满减优惠券或者所谓的0元购资格。”
“在座的各位,你们扪心自问,有多少人曾经为了凑单满减,为了省下那区区几块钱的配送费,花费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
“在好几个平台之间疯狂切换、对比计算,甚至不惜在社交群里低三下四地给经年不联系的微信好友发帮我点一下?”
“更有甚者,为了抢某家奶茶店的买一送一或者满额赠送一个塑料周边,在APP上把服务器都给刷崩溃了。”
“一天之内为了凑单硬生生喝下去三四杯高糖奶茶,最后把自己折腾到血糖飙升进了医院的急诊科。”
“在这些时候,你们付出的时间成本,身体健康成本以及个人行为数据的暴露,难道不比那十个实物鸡蛋昂贵得多吗?!”
“为什么这时候,你们不觉得自己爱贪小便宜,不觉得自己不可理喻了呢?”
“轰!”
这一连串的灵性反问再次镇住了全场。
无数名校高材生们面色涨红,有人在摸着鼻子苦笑,有人在拼命用手挡住脸。
更有人一边摇头一边在心里哀嚎:靠,李洲这家伙是在我身上装了监控吗?这特么说得简直就是昨天的我啊!
“这就是最真实的现实。”
李洲收敛了笑意,语气重新变得深邃:“其实,我们每个人在面对免费这两个字的时候,底层的人性弱点都是一模一样的。”
“很多年轻人潜意识里,可能也知道自己为了抢几张赛博优惠券,为了领几个免费游戏的理智是不够的。”
“但你们为了在心理上划清界限,为了掩饰自己的这种脆弱和不安全感。”
“往往会选择最简单残忍的方式,通过贬低和嘲笑那些现实中抢鸡蛋的老人,来在心理上完成一种自以为是的阶层划分。”
他叹了一口气,语气带上了一种真正的社会人文关怀:
“你们很难对那些跟你们生活逻辑完全不同的老年人产生真正的共情。”
“你们往往用戏谑、用极品、用各种贴标签的方式去简化对他们的认知。”
“但你们却忽略了,那些老人行为背后,在空巢家庭里所面临的孤独、缺乏儿女陪伴的现状。”
“以及他们那一辈人,真正经历过物资极度匮乏的动荡时代所留下来的,刻在骨子里的生存困境与行为惯性。”
“回到这位同学刚才的问题。”李洲转回正题,直视着卫衣男生:“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在这个商业社会里,免费的东西,永远是在暗中标好了代价的。”
“但我想告诉你们一个真相,在目前的互联网生态里,很多完全不付费的免费用户。”
“他们所获得的极大便利和底层数字基础设施,比如你每天都在用的稳定搜索、高清的免费视频、精准的地图导航。”
“这些服务背后高昂的服务器和研发成本,在很大程度上。”
“其实正在由那些愿意在平台上进行高额增值消费的付费用户,以及广告商在替他们共同承担!”
“数据授权与注意力让渡,本质上,是普通用户为了在不用掏出真金白银的前提下。”
“获取海量免费数字基础设施,而向我们这些企业支付的一种虚拟对价。”
“这不是单方面资本对弱势群体的无底线剥削。”
“而是一种在客观现实下,通过市场机制达成用一定的隐私和注意力换取极大生活便利与娱乐价值的商业契约。”
明天更新
如题。
第262章 好吧,没李洲这个交流会将会很无聊
“试想一下,如果按照某些道德流派的想法,明天开始彻底取缔这种免费加广告的商业模式。”
“所有互联网服务全部变成高昂的纯会员订阅制,那结果会是什么?”
“结果就是,互联网将在一夜之间,彻底退化变成只有富人和精英阶层才消费得起的专属特权工具。”
“而那些付不起订阅费占绝大多数的普通大众,将在一瞬间被剥夺获取现代信息和便利的权利。”
“那带来的数字鸿沟与阶层固化,将会比现在惨烈一千倍!”
“在今天这个移动互联网时代,最昂贵的商业成本,其实就是服务成本。”
“如果数据不能变现,注意力不能转化为商业价值。”
“那搜索引擎,社交媒体,短视频平台就必须向每个人收取维持运营的现金订阅费。”
“所以,免费模式不完美,但它在客观上,用一种看似最世俗的方式,实现了最大范围的数字平权。”
“我的回答完了。谢谢。”
啪啪啪啪!!!
掌声。
如潮水般汹涌的掌声,在李洲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彻底响彻了全场!
那个提问的黑色卫衣男生,站在原地,脸色一阵变幻。
他最后深吸了一口气,将话筒交还给工作人员,心服口服地坐回了座位上。
台下第一排,张一鸣看着李洲,眼睛里闪烁着赏识和惊喜。
李洲这段回答,不仅用一个极其生动接地气的赛博领鸡蛋梗,瞬间消解了原本紧绷而尴尬的道德质问。
还顺带脚地把这群高材生那隐秘的傲慢给狠狠敲打了一遍。
而他竟然能从一个商人的角度,把人尽皆知的广告变现潜规则。
给强行升华成了一套关于数字平权和保护普通人获取信息权利的宏大正向理论。
果然不愧是最强创业的90后啊。
在对方咄咄逼人的提问下,李洲不仅没有掉下去,反而还在上面跳了一支极其优雅的芭蕾。
整个交流会现场的节奏,此时已经完全被李洲一个人给彻底掌控了。
李金城和郭鑫两个人坐在旁边,此时已经完全放弃了主动抢风头的想法。
这两个平日里在各自学校风云一时的顶尖高材生,现在在台上表现得就像是两个乖巧的背景板。
因为他们发现,只要台下抛出那些带刺高难度的尖锐问题。
全场四百多名观众的目光,就会极其丝滑地在第一时间,全部整齐划一地聚焦到李洲身上。
大家似乎达成了一种默契,这种刺头遍地,只有那个叫李洲的男人才配在上面秀操作。
主持人也乐得省心,再次指向了后排右侧区域。
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斯文的女生站了起来。
他接过话筒,看着台上的李洲,眼神里带着一种真正的学子对现实困惑的探寻:
“刚才听了您关于看见边界和赛博领鸡蛋的阐述,我深受震撼。”
“这也让我联想到了张一鸣先生在开场时提到的那个关于阿拉伯数字流传了四百年的历史故事。”
“我想顺着这个逻辑,问一个不那么互联网中心主义,可能有些沉重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