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初中、高中,两个人一直同校,高考结束那天,在学校的操场边上,他突然抓住她的手。
“章若南,我们在一起吧。”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然后妈妈知道了,妈妈指着她鼻子说说他家穷,说他没出息,说你要跟他在一起就别叫我妈。
她站在那里,哭得浑身发抖。
但是这次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沉默,在梦里她反抗了一直压力她的妈妈,和李洲正式成了男女朋友。
两人一起上大学,两个人背着一只旧背包去穷游。
火车硬座,绿皮车咣当咣当响,车厢里混杂着泡面和烟味,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
同住一个旅馆房间,光线很暗,两人渐渐靠近,两人忘情地亲吻着,马上就会发生不可描述之事的时候,章若南醒了。
她睁开眼,窗外天已经蒙蒙亮。
她躺在床上,心脏跳得跟刚跑完八百米一样。
梦里最后一个画面还在她眼皮底下晃,她的手抓住被角,用力扯了一下,整个人把被子往上拖,蒙住脸,在被子里闷闷地倒吸一口气。
“南南,你一大早傻笑什么呢?“
阮青青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半梦半醒的咕哝着。
章若南整个人一僵。
她把被角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没有啊,我玩手机呢,看到一个好笑的梗。”
“什么梗?”
“华强买瓜。”
“那有什么好笑的?萨日朗萨日朗?!”
阮青青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吱呀的动静,然后安静了一小会儿,章若南以为她又睡回去了。
“南南,你昨天说梦话了。“
章若南呼吸一滞。
“有吗?不可能,我从来不说梦话的。“
阮青青翻了个身:“你说了!说了好多句,声音还特别特别撒娇,我听得都受不了了。”
阮青青说完坐起来了,眼睛里已经全是八卦的贼光。
她清了清嗓子,模仿者章若南的声音说道:“李...李洲...你别这样,我还没准备好....等结婚了再这样好不好?”
章若南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垂,她从床上弹起来的动作快到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肯定是听错了!你睡眠质量不好容易产生幻听!上次你就说你听到对门在放歌结果人家根本没放!”
“好吧,我确实有幻听的毛病,但是我把你声音录下来了。”
章若南闻言把被子一掀,忙不迭地穿上拖鞋去卫生间。
从床到卫生间就几步路,她感觉阮青青的眼睛像两个激光点在背后追着她烧。
走到卫生间,章若南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凉水往脸上泼。
冷静下来后,回到宿舍,阮青青剔突然说道:“你今天不是要去相亲吗?“
章若南如梦初醒。
她刚才还在使劲回想梦里牵着李洲的手穿过操场的那一瞬间,小阮一句话把她整个人的心境从云端拽回地面。
她叹了口气,换了套羽绒服和牛仔裤,最后戴上一条暖色围巾就离开宿舍了。
早饭是一点都不想吃,章若南一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事情,胃里像塞了块石头,什么都填不进去。
她妈昨天晚上已经把相亲的地址发过来了,定位是一家西餐厅,公共交通过去要两个小时。
上午九点半,章若南如约推开那家西餐厅的门。
暖黄色的灯光铺满整个厅堂,服务员穿着黑色的围裙,笑容满面。
如果不是跟前世跟着李洲见识过两次万元级餐厅,这排面一照面就足够把她镇住。
现在她只是确认了一下环境,然后跟侍者报出预定的位置。
位置靠窗,视野不错。
她坐下后,侍者倒了一杯水,她握着水杯,心情满是忐忑和煎熬。
约好的时间到了。
咖啡店门被推开了三四次。
每次都进来不同的人。
她每看到一个人走近门口就抓紧一次杯子,然后那人走向别的桌子,她又把杯子松开。
超过十分钟之后,一个男人走进来了。
章若南一眼就确认了是他应该就是徐总。
因为整个咖啡店里只有这个人走进来的姿势跟别的顾客不一样,他的样子倒不是像找人的,反而像是在巡视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她这一桌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慢悠悠地走过来。
“章若南?”
“嗯,我是。”
男人点了点头,入座的时候他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放。
那把车钥匙落在大理石桌面上的声响不大,但他放的那个动作明显故意加重了力道。
似乎想故意吸引自己的注意力。
章若南对车不熟,但她认得那个三叉星标志。
前阵子他坐过李洲的车,也是个大奔驰,她没记住型号,但记得那个车空间很大。
“章若南对吧?喝什么?我请。”
他说这话的时候盯着菜单,眼睛都没抬。
“我喝水就行了。”
“那就两杯蓝山。”男人自顾自的对服务员说道。
服务员走了之后,男人开始打量起章若南。
这个动作让章若南直接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礼貌性的微笑,他看着她,从上往下,从脸到肩膀,从肩膀到搁在桌子边缘的手。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皱了皱眉。
“你照片P得挺厉害,真人嘛,长得也就一般。”
章若南听到对方的评价,手指紧紧抓着手机。
但她的脸纹丝不动,这是她从从小被妈妈就开始训练的本能。
不管别人说什么,都要维持嘴角的微笑,听话不能惹事。
男人似乎对她的沉默很满意,继续说下去。
语气从冷淡变成了理所当然,像在说一桩已经确定了怎么合作的,只剩签字就能完成的交易。
“我之前和你妈见过一面,我离过婚,儿子归我这件事你应该知道吧?”
“你妈说你从小带你弟弟妹妹长大,很会带孩子对吧?这个我放心。”
章若南沉默不语,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你家里什么情况我也了解过,你妈把你推给我,说是相亲,其实就是让我帮忙解决点困难。”
“我来赴约是看在你舅面子上,他跟我有过几次人情往来。”
“不过丑话说到前面,彩礼什么的都好商量,但我这人有个底线,我不喜欢老婆天天往娘家倒腾钱。“
“五十多万我拿得出来,但你也得让我觉得值,对吧?”
“所以我今天就来看看你本人,说真的你比我想的要普通一点,但你年轻,这个能加分。“
章若南终于开口了。
“我还在读大一。“
男人笑了。
“我知道啊,这不影响,你先跟我处着,毕业再结。你在大学学什么?算了,那个不重要,反正结了婚你也不用上班。我养你。“
章若南没再说话。
咖啡这时候也被端上来了。
她盯在面前的咖啡杯上,杯面上拉花是一朵心形。
奶泡已经开始散架了,边缘的地方塌下去,剩下的形状歪歪扭扭,像某个表白的夜晚还没开始就被拒绝了的残骸。
男人点的是牛排,刀叉使得很用力,切的时候盘子偶尔会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顿饭她几乎没怎么动叉子。
他一个人说了大概八成的话。
生意上的事情,某个朋友的公司上市了,另一个做生意的朋友最近亏了不少。
一直不停地展示他的圈子资本和他在这个城市里的分量。
他偶尔贬低一下自己的合作伙伴,说那些人都是土包子,说他看不上他们那套。
然后话锋一转,又绕回她身上。
“你这种女孩子我见多了,家里穷,长得还行,读过一点书,想着靠自己翻盘。”
“我跟你说句实话翻不了的,你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找个能靠得住的人。我就是你那个靠得住的人。你只要听话,不给我添乱,我不会亏待你。”
章若南把手里的叉子轻轻地放下来。
“我去下卫生间。”
“去吧。“他伸手挥了挥。
那个手势和他刚才点咖啡时的动作一样,满是打发的意思,是一种已将你安排的姿态。
章若南站起来转身,从餐桌到门店是她这辈子走过最长的几步,长时间的忍耐力替她撑着一张没有破绽的脸。
她穿过整个餐厅,没有去卫生间。
她推开了左边的消防门。
那扇铁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沉重的绿色防火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将外面所有的繁华和喧嚣,以及那种明码标价的恶臭,彻底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那一瞬间,章若南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某种抽水机在一瞬间彻底抽干。
她顺着冰冷粗糙的白色墙面一点点滑落,最后像是一只受伤的流浪猫一样,死死地缩在堆满垃圾桶的阴暗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