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晚上我和你爸对了一下账本……家里现在在外面借的私人贷、高利贷,还有亲戚朋友的欠条,一共是三百二十八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从高空坠落的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章若南的胸口,砸得她喉咙发甜,几欲窒息。
“三百多万?!家里怎么会欠这么多?!”
“这又不是一年两年欠下来的,最近生意不好做……行了!你吼什么吼?没大没小的!”
“就算你们三个闺女全嫁出去,满打满算按市场价顶个一百五十万的彩礼,剩下的大头债务,还不是得靠你找个有钱的男人帮衬着?
大舅说了,那个徐总在杭城有好几套房子呢。
明天上午九点半,万象城顶楼那家意式西餐厅,地址我发你微信,必须去!
“嘟...嘟...嘟”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了。
章若南自嘲地笑出了声,眼泪顺着眼角终于滑了下来,落在水泥地面上,瞬间被干燥的灰尘吞噬。
在这个人人都刷着独立女性,活出自我的时代,她却连自己十九岁的身体和未来,都被明码标价地填进了家族那个名为重男轻女的无底洞里。
不知道为什么,在最绝望最冰冷的这一刻,她的脑海里突然走马灯似的蹦出了一个男人的身影。
那就是在去医院途中,抱着她,照顾她的李洲。
最近被家里人整日让他照顾家里的日子里,她曾无数次做过一些不可言说的梦。
梦里的场景永远是在一间高档的公寓里。
她褪去了所有的自卑,拘束与矜持,像是一只飞蛾扑火的蝴蝶,主动得连自己第二天醒来后都会面红耳赤,不敢直视镜子。
梦里的李洲用那种温柔到骨子里的眼神看着她,对她说:“别怕,有我在。”
但现在,这个冰冷的相亲电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把她从少女的春梦里抽醒了。
“你配吗?章若南?!你全家上下都写着吸血鬼三个字,别说李洲了,就算普通男人也看不上你!”
她用力地拍了拍自己有些发木的脸颊,用粗糙的手背狠狠地擦掉眼眶里刚渗出来的泪水。
然后走向最近的银行,把钱转了进去。
颤抖着手指打开微信,把银行卡里刚捂热的4000块,留下了200,剩下的3800块全部转了过去。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丢了魂一样,麻木地走向了通往学校的末班公交站台。
回到宿舍,一推开门,一股属于青春少女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室友阮青青正躺在挂着粉色蕾丝床帘的床上,一边翘着二郎腿刷着视频,一边往嘴里塞着水果。
看见章若南回来,阮青青立马从床上探出头来,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调侃:“哇哦!咱们宿舍的门面担当、兼职狂魔章校花回来啦!”
“今天赚了多少?苟富贵,勿相忘啊,明天请我喝瑞幸咖啡呗?”
章若南勉强扯了扯嘴角,把背包放好:“没多少,就几百块辛苦钱,今天棚里拍得挺不顺利的,被摄影师骂了好几次。”
阮青青这人虽然是个大喇喇的性格,但心思比谁都细。
她一眼就看出章若南不对劲,连鞋都顾不上穿,直接从亮闪闪的梯子上溜了下来,凑到章若南跟前。
“不对,南南,你这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睫毛膏都晕开了,到底谁欺负你了?”
“没有……真的没有,青青,就是……我家里的一些私事,有点烦心。”
章若南把头靠在冰冷的铁质床杆上,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又是你妈找你要钱了吧?”
阮青青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气得把手里吃了一半的水果狠狠吐进垃圾桶。
“不是我说,南南,你这就是典型的原生家庭受害者。”
“你才大一啊,天天兼职累得跟条狗一样,连顿肯德基疯狂星期四都舍不得吃,你妈怎么下得去手的啊?”
“你天天挣那点窝囊费,连给自己买件像样的衣服都不够,她还要吸干你最后一滴血?”
“没办法,谁让我是大姐呢,有些债,可能我生下来的时候,就硬生生记在我的命盘上了。”
章若南把头埋进掌心里,长发垂落,遮住了她满是疲惫的侧脸。
有些事情憋在心里太久,真的会把人逼疯。
在阮青青这种毫无防备的关心面前,她的心理防线开始出现裂缝。
“青青……我妈说明天让我去相亲。”
“哈?!”阮青青的尖叫声差点把宿舍屋顶给掀翻了。
“相亲?你一个十九岁正值大好年华的大一在校生去相亲?对方是何方神圣?清华博后还是沙特的小王子啊?”
“是个比我大十多岁,离过婚带个儿子的服装厂老板,我大舅介绍的。”章若南有气无力道。
阮青青整个人都石化了,张大嘴巴半天没合拢。
“你妈脑子指定有点那种大病,得治!真的。”
“你这颜值,去参加校园美少女大赛,随手一张用原相机拍的素颜照都能在那么多人里杀进前三十。
“放着大好的前途不要,去给一个大你十多岁的老男人当全职后妈?!不许去!明天我锁门,坚决不许去!”
“我答应了,因为……人家开出了条件,只要结婚,进门就给五十万现款彩礼。可以帮我家里还一部分债。”
帘子外面,阮青青大张着嘴,满腔的怒火和吐槽在听到五十万彩礼和还债这两个词后,瞬间哑火。
最终,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充满了阶级无奈与同情的叹息。
在这个流行用钱看清人性的时代,最无解的从来不是什么道德伦理,而是赤裸裸的生存压力。
阮青青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轻轻抱住章若南。
这个拥抱什么也没解决。
那些债还是存在,明天那个相亲还是会来。
但章若南感觉到了阮青青善意,她忽然觉得鼻头一酸。
“你别一个人扛,至少跟我说,别自己憋着。”阮青青说道。
章若南没说话,她把眼睛往天花板上翻了翻,把又要涌上来的那种滚烫压了回去。
两个人去食堂吃了顿饭。
章若南照例打了窗口最左边那个六块钱的套餐。
一荤一素,饭不限量,她把饭压得实实的,菜汤浇在上面,闷头几口就吃完了。
阮青青在旁边看着她吃,把自己盘子里的糖醋里脊往她碗里夹了两块。
章若南推了一下没推掉,阮青青说你推我生气了,她就没推了。
回到宿舍,她爬上上铺拉起帘子,翻了个身,打开微博。
李洲的评论区今天依然像一场永不落幕的庙会。
杰克马的粉丝和李洲的粉丝已经打了整整三天架,战况焦灼得连娱乐号都开始做战场复盘视频了。
章若南把这些都扫了一遍。
看着那些在底下喊“老公”“宝贝”“李洲娶我”的评论,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她往下滑,手指在屏幕上来回划拉。
然后停在评论输入框上。
她的拇指悬在虚拟键盘上方,想了大概有十秒,然后打了一行字:“如果你是我的青梅竹马就好了。”
发完之后她立刻把手机扣在床上,像做了什么亏心事,心口跳得有点快。
然后她又回过神来,这有什么呢?
几万条评论,谁会看到她?
网络而已,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她又把手机翻过,那条评论已经沉下去了。
她呼出了一口气,松了口气
章若南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打出那行字。
青梅竹马她没有过,她童年里没有小哥哥,只有一个整天吵架的家,需要哄的弟弟妹妹,和永远在说“你是姐姐你要懂事”的妈妈。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迷迷糊糊睡过去。
她梦到自己变小了。
回到了老家那个老房子,那种潮湿的混着泥土腥气的味道,窗台上搁着一盆养不活的吊兰。
楼下邻居在炒菜,油烟味顺着共享的走廊飘进每一间屋,但这次,走廊那头不再是空置了。
有个人搬进来了。
是个小男孩,白白净净的,眼睛却格外亮。
他叫李洲。
第218章 章若南彻底崩溃。
梦里的章若南蹲在门槛上看他搬东西。
那个男孩抱着一只纸箱,里面装的是小霸王学习机,就是那个黄色外壳可以插卡的那种。
但好像这些男孩从来没用这机器用来学习。
她知道那台机器,小时候舅舅家的孩子同学家有一台,她不敢开口说要玩。
男孩注意到她的眼神,停下来,把盒子往她怀里一塞:“你好,我叫李洲,你要不要来我家玩?”
章若南点了点头。
然后画面开始变化。
小学生李洲和她一起手牵手上下学。
家门口那条路一到下雨天就全是泥,他每次都会背着自己走过这段路,这样她的布鞋就不会沾泥。
有回隔壁那条街几个大一点的男孩欺负她妹妹,他提着一根从路边捡的竹棍就冲过去,那帮人被追了三分钟没敢回头。
章若南看着眼前小小男孩的身影,发现是那么伟岸。
这天他们家又吵架了。
章若南蹲在自己房间角落里,把耳朵捂住。
然后窗户被敲了三下,她整个人瞬间弹起来,轻车熟路拉开窗户翻了过去,和那个男孩钻进隔壁房间。
他把小霸王接在老式电视上,塞给她一个手柄。
“一起玩你最喜欢的袋鼠大作战吧,你扛着我。”
她抱着那只像素袋鼠到处蹦,他在旁边急得叫:“你那是扛我?你那是扔我。”
章若南笑得眼泪都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