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请我啃根玉米,就算是开业庆典了?”
卡西嘿嘿一笑:“老板你最近有点抠门呀~”
两人并肩,朝急救站走去。
6:58 AM
还没走到正门,林恩的脚步就放慢了。
急救站正门外的人行道上,排着一条长队。
三十多个人。老人、孩子、年轻的母亲、穿着工装裤的建筑工。有人手里攥着塑料袋,有人怀里抱着孩子,有人干脆靠在砖墙上闭着眼。看那僵硬的姿势,显然已经站了很久。
他们在外面等多久了?
林恩和卡西绕过人群,走向侧面的员工入口。
推开门,帕特丽夏已经站在护士站后面了。
有了卡伯特家的站台,现在大都会和急救站友好得不行,借调一下帕特丽夏并不是什么大事儿。
况且这是帕特丽夏主动要求来的。
“第一天,我得帮你们跑通,要不然怎么放心呢?”
她提前到了快一个小时。六间诊室的设备、两间处置间的耗材、药品库存的温控,纳洛酮、肾上腺素、利多卡因、气道包……全部逐项核对完毕。
前台的登记窗口,丽莎也已就位。
卡西的二妹。注册护士,在这个社区土生土长,英语和西班牙语切换自如。
林恩原本计划通过老哈德逊的关系,把她塞进大都会医院的护理岗。但后来急救站落成,本地人,双语优势,她简直就是为这个位置量身定制的。
“外面排了多少人了?”帕特丽夏问。
“三十多个。”
帕特丽夏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六点五十九分。
“丽莎,开门。”
7:00 AM
正门开启的瞬间,人潮涌入。
三十多个人瞬间挤满了候诊区。塑料排椅在两分钟内被占满,坐不下的便靠着墙、倚着柱子、蹲在地上。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挤在柜台旁,孩子在哭闹,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另一只手攥着最基础的医疗白卡。
角落里,一个老人痛苦地弓着腰,每一次呼吸,胸口都在剧烈起伏。一个建筑工人用脏毛巾裹着右手,满脸焦躁地左右张望。
空气迅速变得沉闷。
体温、汗酸味、极度的焦虑,全搅和在不够强劲的冷气里。
林恩站在走廊入口。
身后,是刚啃完玉米的卡西。
“开始吧。”林恩说。
7:03 AM
林恩直接走进了候诊区。
在大都会那种满编的急诊科,分诊护士会按照标准流程先筛一遍。
但这间急救站只有六间诊室、两间处置间、六个医护人员,根本没有那种奢侈的配置。
他自己,就是分诊台。
从第一排椅子开始。
目光扫过一张脸的时间绝不超过两秒:皮肤色泽、呼吸频率、瞳孔大小、坐姿、手捂在身体的哪个部位,这些碎片信息在他的视网膜上瞬间组装成完整的临床画面,速度比任何分诊量表都要快。
他开始安排一个个的病人。
“你,手裹毛巾的,去一号诊室,找朱利安医生。”
“这位女士,带孩子进三号诊室,程医生会负责你们。”
“你坐着别动。等我一下,我先看你。”
他蹲在那个弓腰喘气的老人面前,两根手指精准搭上手腕,脉搏细而快。另一只手直接贴上前胸,感受呼吸的震动频率。
“帕特丽夏,心电监护。”
帕特丽夏推着急救车赶到了身旁。
他站起身,下一个,再下一个……
三分钟。整个候诊区被他重新排了一遍序,按致命程度,而非先来后到。
帕特丽夏在他身后,通过广播宣布了新的叫号规则。
没有人抗议。
因为,站在他们身前的是林恩。
7:08 AM
急救站全面运转。
走廊两侧,六间诊室的门依次排开。
墙上嵌着一排平板屏幕,每间诊室的占用状态、患者信息、等候时间全在实时跳动。
这套数字化管理系统,是朱利安和卡西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朋友联手搭建的。
它的核心是一个AI辅助病历模块:
在美国,急诊医生每天有将近四成的时间耗在敲病历上。
这套系统会把医生的口述实时转化为格式严谨的电子病历,主诉、查体、诊断、计划,几秒钟生成,医生只需扫一眼确认签字。
一号诊室。
朱利安正在给那个建筑工人缝合手掌的撕裂伤。
七针,走线精确。缝合的间隙,他的目光短暂地飘向窗外,涂鸦墙、碎玻璃、翻倒的超市购物车。
他在上东区生活了二十多年,眼前的景象对他来说就像是另一个星球。但他很快收回目光,继续落针。他能改变的事,全在指尖这方寸之间。
一号处置间。
卡西正在给一个八岁男孩做前臂闭合骨折复位,眼睛盯着便携超声的屏幕调整角度。
“咔”的一声闷响,骨头归位。
她一边熟练地上夹板,一边低声用俚语开了句玩笑,男孩疼得发白的小脸居然笑了起来。她在这片街区长大,太知道该怎么跟这里的孩子打交道了。
三号诊室。
程岚正在给那个咳了三周的小女孩做听诊。
她的西班牙语还处于磕磕绊绊的学习阶段,卡壳了,赶紧从口袋里翻出医学西语手册查了一下。
她把听诊器的金属面在掌心捂热了,才轻轻贴上小女孩的后背。
护士站。
丽莎的手速飞快,登记信息在英语和西班牙语之间无缝切换。
帕特丽夏站在她身旁接收化验单,给这个急救站兜底。
而林恩,站在走廊中央,像高效的并行处理器。
所有的线程全从他这里经过:
朱利安的缝合需不需要追加破伤风、程岚的听诊指向什么病理方向、处置间下一个该推进谁、哪份化验结果异常必须他亲自看。
这些判断在他的大脑中并发运行,没有任何延迟。
7:19 AM
二号诊室。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诊疗床边,衬衫解开了两颗扣子。
“肚子疼,两天了。”
他指了指上腹部,“这儿,胃的位置。”
程岚的初筛记录上写着:“上腹部疼痛,疑似胃炎。”
如果是在有CT设备的大医院,这个病人会被直接推去做腹部CT,一千二百美元的检查费,等报告出来至少需要四十分钟。
这间急救站没有CT。
但这里有林恩。
林恩走了进来。
“躺下。”
男人依言躺平。林恩把手掌贴上他的腹部,从上腹正中开始,缓慢而系统地向下移动。指腹施压,力道均匀。
经过脐周,手指没停。继续向右下方游走。
到达右下腹的某一个特定点时,男人的身体猛地弹动了一下。
林恩重重按下了男人的左下腹。
男人倒抽了一口冷气,右手猛地捂住了右下腹。
按的是左边,疼的却是右边。
罗夫辛征:按压左下腹引起右下腹疼痛,是外科教科书上确认的急性阑尾炎最经典体征之一。
十根手指,完美代替了一台昂贵的CT扫描仪。
他直起腰,对着墙上的平板说道:
“二号床,右下腹反跳痛阳性、罗夫辛征阳性、腰大肌征阳性。初步诊断急性阑尾炎,呼叫林肯医院外科急会诊。”
屏幕上,AI系统已经在两秒内将口述转化成了一份结构严谨的转诊摘要。
帕特丽夏拿起电话,直接拨通了林肯医院急诊外科的热线。
林恩回头看了程岚一眼:“阑尾炎的早期疼痛,确实会从上腹部发作。这叫‘转移性右下腹痛’。”
说完,他转身走出诊室。
走廊里,下一个病人已经在等他了。
7:33 AM
半个小时,处理了十五个患者,十二个在站内完成诊疗,三个转诊林肯医院。
帕特丽夏看了一眼数字追踪屏。
十五个光点从“候诊”移动到“诊疗中”,再到“已完成”,平均每人耗时十分钟,这包含了登记、分诊、诊疗、病历生成、开处方或转诊的全套流程。
六个人,六间诊室,一套AI系统,外加一个站在走廊中央、把整间急救站当成手术台来精密调度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