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的声音带着医生特有的安抚力量:“坚持做复健,千万别偷懒。”
“孩子年纪小,代谢和恢复极快。要不了多久,那条胳膊就会跟没断过一样灵活。”
男人的眼圈红了。
他“嗯”了一声,大步绕到柜台后面。
一把将那个还在发愣的年轻销售推到一边,亲自抓起计算器,“啪啪啪”地按了起来。
屏幕一转,推到林恩面前。
四万七千五。
“这是进货的底价,一分钱的利润我都没加。”
“林恩医生,你千万别跟我客气。我儿子那条胳膊是你给接回来的,这车的钱,我要是再赚你一分,我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
卡西静静地站在一旁。
那张标满荧光笔、准备大杀四方的砍价表格,还摊在桌面上。
她张了张嘴,看着男人通红的眼睛,到底什么也没说。
只是默默地伸出手,把那张纸折好,悄无声息地收回了包里。
半小时后,崭新的灰色Model Y无声地滑出车行。
车厢里异常安静,电车没有引擎的轰鸣声,副驾驶上的卡西也没有出声。
她靠着车窗,双手托着腮帮子,呆呆地盯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发愣。
红灯亮起。林恩踩下刹车,侧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卡西点点头,随后又轻轻摇了摇头,她的声音闷闷的,有股子挫败感。
“库存天数、折旧率、镀膜成本……我把能算的都算到了。本来想在你面前好好露一手的。结果他一句话,底价给得比我砍的还要狠。”
她又小声嘟囔了一句作为补救。
“……可人家也是好心……还给我们省了钱……。”
这话听着,既委屈,又好笑。
绿灯亮起。
后车不耐烦地按了一声喇叭,林恩松开刹车,将车平稳地开过路口,这才开口。
“急救站下周就要进行装修验收了。”
卡西托着腮的头,微微抬起一点。
“候诊区的沙发家具、前台的柜子、外面的发光招牌,还有里面的办公设备……一整套东西,目前还没开始采购。”
“医疗设备采购朱利安负责的。剩下那些桌椅家具、各种办公用品的采购,全归你,由你全权负责。”
卡西的耳朵动了一下。
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她的手,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摸向了手机。
“家具我知道布鲁克林有家清仓批发的仓库,能拿两折!招牌去找街角那家老墨开的广告店,量大绝对能压价!办公椅没必要买新的,去新泽西收二手公司破产翻新的,换个皮套跟新的一模一样……”
她的小手在屏幕上飞快地戳着,嘴里念念有词,算盘打得震天响。
刚才的低落情绪,瞬间被为林恩省钱的狂热一扫而空。
活脱脱一个嗅到金币味道的贪财小地精。
“晚上想吃什么?”林恩问。
“可乐鸡翅!”她头也不抬,答得飞快。
“还有呢?”
“糖醋排骨!”
“全是肉,就这些?”
“嗯!就要肉!”
“卡西。”
林恩换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医嘱语气,“光吃甜的和肉不行,缺乏维生素,得吃点素菜。”
“……那加个西兰花吧。”她极不情愿地妥协。
傍晚到家。
今天是中餐,所以由林恩掌勺,卡西备菜,两人配合和手术台上一样默契。
焯排骨、划鸡翅、拍蒜、调糖醋汁……
一个多小时,三道菜整整齐齐出了锅。
可乐鸡翅、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菜全上齐。两碗白米饭冒着腾腾的热气。
“先吃西兰花。”林恩定下规矩。
卡西嘴上乖巧地“嗯”了一声,手里的筷子却像出膛的子弹,直奔那盘焦糖色的可乐鸡翅而去。
半道上,“啪”的一声脆响。
林恩的筷子精准地横空切入,稳稳地架住了她的攻势。
卡西反应极快,手腕一转,虚晃一枪,立刻改从侧面包抄,目标直指糖醋排骨。
“啪。”
再次被无情拦下。
卡西自从和林恩住在一起以后,她使筷子的技术可谓突飞猛进,如今连夹滑溜溜的花生米都能做到稳稳当当。
可真要跟林恩这种变态比微操,还是差着十万八千里。
两双筷子在三个盘子的上空电光火石般过了七八招,卡西愣是一块肉的边都没碰着。
她“啪”地一下把筷子拍在桌面上,气鼓鼓地鼓起腮帮子,活像只护食失败的仓鼠。
“不公平!你是华裔,你欺负人!”
林恩慢条斯理地夹起一朵西兰花,手腕一转,在可乐鸡翅的盘底蘸了蘸。
让那层浓郁、油亮、吸满了肉香的酱汁,裹上绿色的花球。
然后,放进了卡西的白米饭碗里。
“尝尝这个。”
卡西狐疑地斜了他一眼,老大不情愿地重新拿起筷子,夹起那朵西兰花,试探性地咬了一小口。
咀嚼了两下。
然后,她整个人愣住了。
致密的花球完美地吸饱了可乐鸡翅的浓郁酱汁,咸香之中透着可乐特有的回甜。
最神奇的是,嚼在嘴里……
竟然真的有一股浓烈的肉味儿!
“……”
她又狠狠咬了一大口,那双大眼睛肉眼可见地一点点亮了起来。
“好吃!”
卡西自己主动夹起第二朵西兰花,熟门熟路地直奔鸡翅盘底。
在浓稠的酱汁里疯狂打滚,蘸得满满当当,然后塞进嘴里,吃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用蔬菜吃出了肉的满足感,这波简直血赚!
第253章 急救站第一天(感谢盟主李广射鸟)
6:52 AM
灰色的Model Y驶下布鲁克纳高速匝道,汇入威利斯大道的车流。
六月的纽约,天亮得很早。日光已经铺满了柏油路面,但空气里依然压着一层薄凉,仿佛夏天还迟迟没下定决心。
街道两侧的铁卷帘门正一扇扇拉起。
多米尼加杂货铺的老板娘,把一筐青芒果搬到了门口的台阶上。
波多黎各理发店的霓虹招牌还在闪烁。
二楼阳台的晾衣绳上挂着旧床单,水珠偶尔滴落,砸在人行道上,瞬间被日头蒸干。
铝皮早餐车前,排着五六个穿荧光背心的建筑工人,每人手里端着一杯两美元的纸杯咖啡。
一个裹着灰色头巾的黑人老太太,拎着白色塑料袋,从他们身旁步履蹒跚地走过。
卡西坐在副驾驶,车窗降下了一条缝,晨风吹动着她鬓角的碎发。
“我小时候每天就这会儿出门上学。书包里胡乱塞半块隔夜披萨当午饭,推开门,整条街全是廉价咖啡和煎培根的味儿。”
林恩方向盘一打,车子拐进窄巷,减速。
街角的消防栓旁蹲着两个十一二岁的男孩,书包随意丢在脚边,两颗脑袋凑在一起,盯着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
车身驶过街角,两个男孩消失在后视镜里。
6:55 AM
急救站门前那个墨西哥烤玉米摊,隔着老远就能看见。白色的蒸汽从烤架上腾起,在晨光里歪歪扭扭地飘散。
老头隔着半条街就认出了林恩,扬起手里的铁夹朝他用力晃了晃。
“嘿!大夫!”
咧嘴一笑,金牙反着光。
林恩走过去,从口袋里抽出一张五美元的纸钞。
“来两根。以后我天天来,你总这么免单,我可没脸往你这摊子前站了。”
老头瞟了一眼纸钞,伸手接过,随手往脏兮兮的围裙口袋里一塞。
“成交。以后你就是这儿的头号VIP,每天火候最完美的那两根,我全给你留着。”
他转过身,从烤架最里侧夹出两根玉米。
刷酸奶油、撒辣椒粉、裹碎奶酪,一手一根,递了过来。
林恩递了一根给卡西。
卡西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老高:“今天挺大方啊。”
“今天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