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格尔走了过去,站定在了消防栓旁边。
他看了一眼蹲在那里的两个少年,把手插进口袋,用一种很随意的姿态开口。
科瓦尔斯基听不见他说什么。
对话很短。
戴杜兰特头带的那个少年抬头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的鞋子和衣服。
看出来是本地人以后,就放下了警惕。
然后说了句什么。
米格尔掏出手机,亮了一下屏幕。
戴头带的少年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话。
米格尔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了。
科瓦尔斯基放下手机,回头看了一眼萨奇。
“第一次接触完成。”
萨奇的目光始终盯着另一个方向,篮球场入口。
……
两天后。
下午四点十五分。
米格尔第二次出现在消防栓旁边。
这一次,他没有站在外围,而是蹲在了那几个少年中间。
戴头带的少年从连帽衫口袋里摸出一小卷钞票递给米格尔。
少年用下巴指了指篮球场方向,说了几句话。
米格尔接过钞票,塞进连帽衫的前兜里,朝篮球场走去。
科瓦尔斯基举着手机,全程跟拍。
他的取景框里,篮球场的铁丝网围栏后面,四五个少年在打半场。
一个身材偏高的男孩坐在场边的长椅上。
15岁左右,穿一件深蓝色的篮球背心,头发剃得很短,皮肤是浅棕色的。
他的身前放着一个运动背包,拉链半开。
米格尔走到他面前,把那卷钞票递过去。
男孩接过来,打开背包,把钞票放了进去。
然后从背包侧袋里掏出几包零食,递给米格尔。
整个过程安静、自然、毫无紧张感。
就像一个学长在给学弟分配课后任务。
科瓦尔斯基拍完这段,把手机放下来。
“中间人出现了。”他压低声音说。
“坐在长椅上那个,15岁左右,他会在这里负责收拢零售点的回款,然后分发新货。”
“这孩子很聪明。他选在篮球场碰面,因为在南布朗克斯,在篮球场一帮男孩子吹牛打屁再正常不过。没有任何巡逻警察会多看一眼。”
萨奇在看别处。
科瓦尔斯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篮球场铁丝网围栏外面的人行道上,两个小孩蹲在路沿石旁边。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都不超过10岁。
男孩穿着一件起了毛球的格子衬衫,袖口磨出了线头。
女孩扎着两根细辫子,辫尾的橡皮筋是那种最便宜的黑色发圈,一包50个只要1块钱的那种。
他们面前的地上摊着一个撕开的零食袋。
男孩捡起一颗蓝色的放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皱了一下眉头,好像味道不太好,但还是咽了下去。
然后他捡起一颗粉色的递给女孩。
女孩犹豫了一秒,接过来,放进嘴里。
她嚼了嚼,咧开嘴笑了。
男孩也笑了。
他用袖口擦了一下鼻涕,又从袋子里捡起一颗紫色的,小心翼翼地放进衬衫口袋里,那一颗是留着给家人吃的。
两个孩子蹲在人行道上,下午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他们的笑容里没有一丝阴影。
这是他们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零花钱。
在这个街区长大的孩子,每一分硬币都要在脑子里算过三遍才舍得花出去。
攒够了,就可以买一袋开心糖。
和好朋友蹲在路边一起吃。
这就是他们全部的快乐了。
科瓦尔斯基的手里握着那个吃了一半的三明治,嘴巴停在半张的状态。
他咽不下去。
芬太尼对儿童发育中的大脑造成的损伤也是不可逆的。
负责判断力、自控力和长期规划能力的前额叶皮层,要到25岁左右才完全成熟。
阿片类药物会劫持这个区域的神经回路,让它提前定型在一种只追求即时快感的低级模式上。
一个孩子反复接触芬太尼以后,他的大脑会在最关键的发育窗口期被永久改写。
他将来考不了高中,读不了大学,找不到工作,一辈子困在对下一颗药片的渴望里。
他没有未来了。
但他真的有过未来吗?
那个男孩穿的格子衬衫袖口已经磨出了线头,那个女孩的发圈是1块钱50个的批发货。
他们住的公共住房里暖气隔三差五停摆,他们吃的午餐是学校免费发的那种铝箔盒饭。
放学以后回到家里没有人,因为妈妈还在三个街区以外的快餐店站着,时薪15块,没有医保,请一天假扣一天钱。
他们的生活已经够苦了。
一袋几块钱的彩色糖果,是他们能买得起的、为数不多的快乐。
蹲在路边,和朋友分着吃,笑一笑。
这有什么错呢?
……
此后三天,米格尔又去了两次。
第四天傍晚,科瓦尔斯基的手机响了。
米格尔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
“篮球场那个大孩子叫卡洛斯。他每天下午从一家洗衣房拿货,分给消防栓那些人,收了钱再送回去。洗衣房在篮球场往西两个街区,招牌是蓝字的,叫拉万德里亚洗衣房。”
“你进去过吗?”
“没有。他不让新人进去。他说里面是他外婆的店。”
科瓦尔斯基记下地址,把信息发给了萨奇和林恩。
萨奇回了一个字:去。
……
下午四点四十分。
科瓦尔斯基把洋基队棒球帽压低了两寸。
他跟在卡洛斯后面,隔了大半个街区的距离。
男孩走得不快不慢,单肩挎着运动背包,步态松弛得像放学回家。
左转,穿过一条小巷。右转,经过一家彩票站。直走两个街区。
推开了一家自助洗衣房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科瓦尔斯基没有跟进去。
他走过洗衣房正门,余光扫了一眼:
一排白色的投币洗衣机和烘干机,有两台在转,一个胖女人坐在塑料椅上看手机等衣服。
招牌是褪色的白底蓝字:LAVANDERIA拉万德里亚洗衣房。
一个很普通的社区洗衣房,和这片街区里其他几十家一模一样。
他绕到了建筑侧面的小巷里。
巷子很窄,两面墙之间夹着一排垃圾桶和几个叠在一起的塑料筐。
墙面上有一扇侧窗,百叶帘拉下来了,但帘片之间有缝隙。
科瓦尔斯基站在垃圾桶旁边,像一个在巷子里抽烟的中年男人。
他侧过身,透过百叶帘的缝隙往里看。
储物间。
不大,大概8平方米,日光灯管把每个角落都照得惨白。
靠墙的铁架子上堆着几箱洗衣液和漂白水,一台小型封口机搁在架子最下面一层。
房间中间摆着一张折叠桌。
桌后面坐着一个老太太。
60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碎花居家服。
她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带缠过一圈,是断了以后又重新粘上去的。
桌面上摊着一堆铝箔零食袋,和几个透明的塑料收纳盒。
收纳盒里装满了彩色的小药片。蓝的、粉的、紫的,在日光灯下泛着糖果一样的光泽。
老太太左手从收纳盒里舀起一小勺药片,点清数量,右手撑开一只铝箔袋的开口,把药片倒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