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挣扎起来。
一种本能的、动物性的抗拒。就像一只被从窝里拽走的狗,四肢乱蹬,没有方向。
只是因为不想离开。
“他怕黑的……他从小就怕黑……我得陪着他啊!”
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已经不成句子了,断断续续,像一台快没电的收音机。
安保没有松手。
两个强壮的成年男人架着一个25岁的年轻人,往停靠区出口拖。
他的运动鞋在柏油路面上刮出两道白色擦痕,鞋带是松的,左脚那只在拖行中被蹭掉了半只。
脚上沾满了草渣。
早上出门的时候,他还以为今天只是一场普通的户外集会。
在被拖过吉普车尾部的那一刻,他扭过头,看了最后一眼后座车窗。
玻璃上有一片模糊的红色手印。
那是他刚才试图把男朋友从后座里拉出来时留下的。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念了一个名字。
但声音没能从喉咙里出来。
安保把他拖出了停靠区。
帕特丽夏远远地看着这一幕,低下头,继续在表格上写字。
这就是一级大规模伤亡事件。
有些故事没有时间被讲完。
林恩转过身。
四个人,四条腕带,四种颜色。
朱利安一直盯着林恩这里,为了能多学一点。
他读过明胶弹道模型,读过关于.223伤道剖面的很多论文。
林恩刚才说的每个判断他都能找到文献出处,但他需要30秒才能跑完的推理链,林恩8秒就跑完了,中间根本没有“思考”这个步骤。
每当他以为自己能追上林恩一点了,对方就再次消失在了他的视野里。
自己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林恩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女性伤员交给史密斯。挂O阳性就行,O阴性留给后面可能来的育龄女性和孩子。”
“头孢唑啉2克加甲硝唑500毫克静推。.223弹头碎裂时会把衣物纤维卷进弹道,立刻通知手术室,腹部探查加异物清除,给我最快能空出来的那间。”
在大规模伤亡事件中没有时间查血型做交叉配血,所有人统一用O型。
O型阴性极其稀缺,必须留给育龄女性和儿童。如果给育龄女性输了O阳性,她体内会产生抗体,以后怀孕可能导致胎儿溶血。
“朱利安,红区第2组。黄区大腿贯穿伤让程岚来,教她用马克笔把止血带上的时间直接写在皮肤上,每30分钟复查远端脉搏。”
“苏菲亚,你刚才看到我怎么分的了,绿区通道归你,所有能自己站着走的一律不进楼,打印最近的紧急护理中心地址,一人一张。”
苏菲亚攥着腕带盒子,用力点了一下头。
帕特丽夏点头。
林恩走到停靠区最前端,面朝医院通往主干道的入口。
PM 5:31
EMS说第一批救护车4分钟后到达,但现在已经过了5分钟了。
远处的街道尽头,出现了第一组闪烁的红蓝光。
警笛声从低频变成高频,此起彼伏,越来越近。
第一辆NYPD巡逻车冲进停靠区,轮胎尖叫着刹住。
后座门推开,一个满脸是血的人被两个警察架了出来。
紧跟着第二辆。第三辆。
一辆蓝色的本田思域跟在警车后面冲进来,驾驶座的女人把车怼上路缘石,熄火,从车里爬出来。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的T恤左胸口有一个弹孔。
一辆白色厢式面包车侧门拉开,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四个人,最近的那个满脸是血,伸着一只手往外够。
第一辆救护车终于出现了。
车身侧面有几道暗红色手印,那是在弗利广场绝望的伤者试图扒住已经满载的救护车留下的。
帕特丽夏的对讲机响了。
“EMS追加通报:弗利广场方向,第一批已确认出发车辆15辆,包括7辆救护车、3辆警车、5辆以上私人车辆。搭载伤员总数预估50到60人。后续车辆仍在集结。”
15辆车、50到60个伤员、还只是第一批。
大都会急诊的承载极限是同时处理15个重伤。
苏菲亚站在分诊台旁边,脸都发白了。
“林医生……”
林恩的目光越过停靠区前方那一排闪烁的红蓝灯光,落在车流最后方。
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凯雷德。
政府牌照。车顶没有警灯,但前后各有一辆NYPD警用摩托开道。
副驾驶坐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人,耳朵上挂着通讯耳机。
后座车门还没开。
但透过深色车窗玻璃,林恩看见了一个轮廓。
深蓝色套装,铂金色的发髻。
发髻下面,右耳的位置,有一团被血浸透的白色织物,像是临时用丝巾捂上去的。
伊芙琳·阿什福德·惠特莫尔。
半小时前她还站在弗利广场“安全纽约峰会”的台上,对着话筒说“我们将让每一个纽约人不再恐惧枪声”。
现在她坐在一辆防弹凯迪拉克的后座里,耳朵上捂着一块被血浸透的爱马仕丝巾,被两辆警用摩托护送到了大都会医院急诊的门口。
停靠区里,那个年轻人的男朋友还靠在吉普车的后座上,手腕上戴着一条黑色腕带,没有人护送他。
第191章 战地医疗(为盟主Mak加更!)(5700)
PM 5:32
凯迪拉克凯雷德的后座车门从里面推开了。
副驾驶的黑西装先下车,左手按着通讯耳机,右手拉开后座门。
伊芙琳·阿什福德·惠特莫尔迈出车厢的那一步经过了精确的设计。
右手捂着右耳,手腕微微外翻,露出爱马仕丝巾上那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左手撑着车门框,身体重心前倾,膝盖有一个极微小的打弯,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勉强支撑”的姿态。
两名NYPD纽约警察局的摩托警从身后跟上来,一左一右护住。
深蓝色套装没有一丝褶皱,铂金色发髻纹丝不动。
一只耳朵上压着血淋淋的丝巾,另一只耳朵上戴着2克拉的梵克雅宝耳钉。
她的目光扫过停靠区,没有摄像机,媒体全被安保挡在了外面。
但黑西装的左手已经举起了相机,镜头对准她的侧脸。
角度经过计算:丝巾上的血、深蓝色套装上溅到的血点、以及身后正在涌入伤员的急诊大门,全在一个画面里。
伊芙琳往前走了两步,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幅度恰到好处。
黑西装上前一步扶住她的手臂。
两个摩托警同时靠近了半步。
林恩从分诊通道走过来。
他的视线先落在伊芙琳右耳上。
丝巾压着的位置,暗红色浸染面积大约12平方厘米,但血液颜色发暗,边缘干结,出血在至少10多分钟前就停止了。
丝巾边缘翘起来的缝隙里露出一道浅白色的擦痕,长度大约3厘米。
耳廓擦伤。
急诊分级最低等级。
伊芙琳也看到了林恩。
她认出了他。
布朗克斯义诊那次交过手,这个年轻人在她面前展现出的政治嗅觉,远不像一个普通医生该有的。
黑西装开口了:“惠特莫尔议员在弗利广场遭到枪击,需要立即接受治疗……”
“耳廓擦伤,出血已停止。”
林恩打断他。
“议员不需要急诊处理。”
黑西装的脸色一变。
伊芙琳抬起手,制止了他。
她没有要求优先通道。
她比她的幕僚更清楚,面对林恩,这一招不会有用。
“林医生。”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精心修饰过的疲惫感。
“我不需要占用你们的急诊资源。但我想留在这里。”
她的目光越过林恩,看向急诊大门内那片红黄绿黑的分区标线、正在被推进红区的担架、走廊里堆叠的物资箱。
“我的选民在里面。我想和他们待在一起。”
这句话的信息量很大。
如果林恩允许她留下,她就能站在大都会急诊的走廊里,身边是枪击伤员,身上是带血的丝巾,即使没有纽约1台的摄像机,她的团队也能拍出足够的素材。
“议员在枪林弹雨后与伤者并肩”的叙事就成立了。
而且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无可指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