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只用了5秒。
手指碰了一下脖子,翻了一下眼皮,就完成了?
她刚想说什么,但林恩的背影已经走远了,她只好抱着盒子跟上去。
驾驶座旁边,穿灰色帽衫的年轻人还跪在地上。
他看见了那条黑色腕带。
“黑色……是什么意思?”
苏菲亚抱着盒子从他旁边经过,脚步犹豫了一下。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没事的吧?”
年轻人抬头看她,眼神空洞:“他是不是在睡觉?他之前在车上还说话了的……他说了‘疼’……他说了的……”
心理学家伊丽莎白·库伯勒罗斯提出了哀伤可以分为五阶段。
第一阶段:否认。
人在遭遇突然丧失的时候,大脑的第一反应是把现实的一部分直接屏蔽掉,让自己留在这件事还没发生的世界里。
苏菲亚张了张嘴。
“先生,请您节哀……黑色代表无法抢救了……”
“苏菲亚。”
林恩的声音从后座另一侧传过来。
苏菲亚咬了一下嘴唇,转身跟了过去。
身后,年轻人还跪在原地,盯着后座车窗上那条黑色腕带。
后座左侧的中年女人,双手捂着左腹,手指缝间有暗红色液体在渗出。
呼吸急促,胸廓起伏大。
“看她胸口的起伏频率。”
林恩一边说,手指已经搭上女人的桡动脉了。
“每分钟超过25次,代偿性呼吸加快,提示失血。桡动脉摸得到说明收缩压至少80。”
苏菲亚盯着林恩的手指。
搏动、频率、强度,她知道这些理论,但她从没见过一个人能在手指接触皮肤后这么快就报出判断。
“能听到我说话吗?”
“能……”
“意识清楚,桡动脉可触及,红区。”
红色腕带甩上去。
“啪!——”
但林恩没有停在这一步。
他拨开女人捂伤口的手指。左腹部,肚脐左下方约8厘米处,有一个极小的入口创。
“你看这个弹孔。”
苏菲亚凑过来。
“直径大约6毫米。如果是9毫米手枪弹,入口创接近10毫米。这个反而小,只有6毫米,加上这一圈极窄的擦伤环、没有火药灼烧,说明是远距离射击,高速弹头,小口径。”
他抬头看了苏菲亚一眼。
“.223。AR-15半自动步枪。后面来的伤员大概率全是这种弹头造成的。”
AR-15,是除手枪外,在美国大规模枪击案里使用率最高的武器。可以合法购买,一把枪配30发弹匣,枪店柜台就能买到。
“.223和手枪弹的区别只有一个字:快。9毫米手枪弹出膛速度每秒360米,一倍音速。.223超过每秒940米,接近三倍音速。”
他翻了一下女人的身体,检查背部,没有出口创。
“手枪弹打进人体像钉子钉木头,打穿什么伤什么。.223穿入大约12厘米后弹头开始偏航翻滚,在压痕处断裂成碎片,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散。弹头没碰到的血管和脏器,也会被碎片撕碎。”
他的手指在女人腹部画了一条线。
“入射角度偏低,弹道经过降结肠,可能擦过左肾下极。弹头碎裂后散布范围远大于弹道本身,即使碎片没有直接命中脾脏,冲击波也可能撕裂脾被膜。两个问题同时在发生:结肠穿孔加沿途持续渗血。需要急诊剖腹探查。”
苏菲亚的手在发抖。
她想把刚才听到的每一个字都记住:弹孔直径判口径、擦伤环判射距、入口位置画弹道线推损伤路径。
但信息量太大了,她的脑子都快跟不上林恩的嘴了。
正常情况下,弹道分析需要CT影像配合3D弹道重建。
林恩没有CT,没有X光,连超声都没。
他仅用两根手指和一双眼睛,在一辆歪停的吉普牧马人旁边,10秒内就把整套分析做完了。
“记住刚才的判断逻辑。后面来的伤员,你按这个流程分:颈动脉、桡动脉、呼吸频率、意识应答。5秒一个。弹道分析先不管,能分出颜色就行。”
苏菲亚拼命点头。
她努力记录着,林恩说的这些话能为后续治疗节约大量时间。
身后传来了那个年轻人的声音。
“喂!喂!你们!”
“你们给他套了个黑色的就走了?!你们连看都不看一眼?!”
第二阶段,愤怒。
当否认撑不住的时候,大脑会切换到下一道防线:
用愤怒把悲伤挡在外面,恨别人比接受现实容易得多。
“他还活着!!他在车上还跟我说话呢!!你们就摸了一下就说他死了?!你们是医生吗?!你们也配叫做医生?快来好好看看啊!”
林恩和苏菲亚已经来到了副驾驶。
这个位置之前没人注意到,后座的血和惨叫吸走了所有的视线。
林恩拉开车门。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左手捂着右侧大腿,牛仔裤从外侧到膝盖全湿了。
右大腿外侧有一个极小的入口创,腿内后侧则有一个比入口大得多的出口创,创缘外翻。
贯穿伤。
两根手指压上足背动脉,搏动清晰有力。
“弹道走外侧肌群,股动脉和坐骨神经没被波及。黄区。”
“啪!——”
黄色腕带。
“能走吗?”
男人咬牙点头,一个护工搀着他往急诊门口走。
苏菲亚看着林恩的背影,大脑里只有一个念头:
三个伤员,林恩总共用了不到20秒完成全部分诊判定。加上红区那个的弹道分析,也只多花了十几秒。
这个速度,在场任何一个人来做,哪怕三四个医生同时分诊都未必跟得上。
年轻人的声音还在身后,但他的声音已经软了下来。
“再看一次把,就一次……”
“你们有那种……电击的……能让心脏重新跳的那个东西……你们给他用一下行不行……”
第三阶段:讨价还价。
当愤怒也挡不住现实的时候,人会开始跟命运谈条件。
与此同时,自责会像潮水一样灌进来。
“如果当时我跑快一点……如果我的车能开得再快一点……如果……是我害死了他,是我动作太慢了……”
林恩走回年轻人身边。
还有最后一个伤员要做分诊。
年轻人站在吉普车侧面,还在不停地念叨着。
灰色帽衫前面全是血,但不是他的。双手有几道浅划口,是碎玻璃留下的,已经干了。
没有弹孔,没有穿透伤,四肢完整。
林恩把绿色腕带递过去。
“你身上没有枪伤。手上的划伤去莱诺克斯山医院处理,从这里开车12分钟。”
年轻人没有腕带。
他的眼睛红到了极限,泪水混着血水,顺着下颌往下淌。
“是我害的……是我动作太慢……”
“你把他从弗利广场带到了这里,你已经是最快的了。你踩着油门闯了一路红灯,把三个人塞进车就往医院跑。你做了你能做的所有事。”
“.223步枪弹从右肩打进去,弹头碎裂之后把锁骨下动脉整段撕碎了。这条血管的上游紧连主动脉弓,直径接近1厘米,断了之后动脉压驱动出血,3分钟内失血量就足以致死。”
“即使你在子弹打中他的那一秒,就站在全美排名第一的创伤中心门口,结果也一样。”
“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现在,请离开这里,把活着的机会留给更多人。”
年轻人的膝盖软了。
他整个人顺着吉普车的车身滑了下去,蜷缩在前轮旁边。
他不哭了,也不喊了,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第四阶段:抑郁。
是所有情绪同时熄灭:否认烧完了,愤怒烧完了,讨价还价也烧完了,剩下的只有一片灰烬。
“5分钟之内会有几十辆车涌进这个停车场。你留在这里会堵住救护车通道。”
年轻人没有反应。
他听到了,但身体已经无法接受任何指令了。
林恩看了安保主管一眼。
“先生,请跟我来。”
安保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拎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