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醉护士往前迈了一步:“你——”
“啪——”
掌根落下。
力道很轻,声音很脆。
一小股混浊的液体从婴儿嘴角溢了出来。
暗红色的,混着黏液,那是深处气道里的东西。
第二拍。
“啪——”
又一股,比第一次多。
第三拍。
“啪——”
这一次涌出来的液体里带了几个气泡,气道正在打通。
程岚迅速把婴儿翻回仰卧位,接上气管导管,捏下复苏囊。
这一次,女婴的胸廓抬了起来。
比之前高了一大截,而且没有立刻塌回去。
堵在深处的封锁被拍松了,空气终于找到了路。
程岚又捏了一下。胸廓再次抬起,回落,但没有塌到底。
肺泡正在一个一个地被撑开。
第二轮肾上腺素的药效,终于等到了一口送得进肺的氧气。
心率探头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36
又一下。
52
68
……
血氧开始爬升。
48
55
62
……
女婴的嘴唇在变色,灰白变青紫,青紫变深红。
那双摊开的小手,重新攥了起来。指甲陷进掌心,攥得死紧。
突然,胸廓自己动了一下。
不是程岚捏出来的。
是孩子的心脏想要努力地活着。
第二下,第三下。
心率:88。
血氧:78。
程岚拔出气管导管。
女婴的嘴张开了。
“呜……哇……”
声音很小,像只被雨淋透了的小猫。
麻醉护士呆在原地。
她头一回见有人在两次肾上腺素注射失败之后,用这种方法把一条命捞回来。
妇产科主治手里的缝合动作停了一秒。她抬头看向保温台,嘴角动了一动。
一号的护士眼圈也红了,但手上穿刺点的纱布更换是一秒都没耽误。
她同样是孩子的母亲。
程岚站在保温台前。
两只手悬在婴儿上方,保持着按压的姿势,僵在那里。
手指在剧烈地抖,整个人在剧烈地抖。
眼眶红透了,但一滴眼泪都没掉,她还有工作要做。
口袋里那枚铜钱,已经被体温暖热了。是外婆给她的铜钱。
“我个崽,箇个会保你平安咯”
9:28 AM。
林恩的手推上了1号抢救室的门。
“哇——”
啼哭声在他推门的同一个瞬间响起。
嘶哑的,愤怒的,像在控诉这个世界把她从温暖的子宫里拽出来丢进冰冷的灯光下。
这微弱的声音穿透了1号的门板,穿透了整条走廊,穿透了急诊大厅里所有监护仪报警声和呼吸机的节律声。
保温台上,那团曾经灰白的皮肉变成了深红色。
四肢蜷着,嘴巴大张,嚎得声嘶力竭。
她在呼吸,她活了。
程岚站在保温台前。
她转头看见了门口的林恩,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林恩也什么都没说。
他看了程岚一眼,然后低头看了看那个皱巴巴的、嚎得不依不饶的小东西。
深红色,像个缩小版的愤怒的拳头。
走廊里,所有人都在看向这扇门。
卡西攥了下拳头。
布莱恩长出了一口气,用袖子抹了一把护目镜上的血沫。
二号的护士从门口探出来:“2号血压68,暂时稳住了。”
卡西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史密斯QT降到460,窦律恢复了。”
布莱恩扬了下手里的引流瓶:“3号胸管引流正常,肺在复张!”
帕特丽夏报数:“产妇血压94,心率96。”
四个方向。
每一个方向都报了同样的消息:
安全了。
都安全了!
保温台上的婴儿还在嚎哭。
走廊里的监护仪全在响。
可每一个数字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急诊大厅里的灯还是那么亮,可这一刻,所有人都觉得光线柔和了一些。
帕特丽夏站在林恩身后。
她看着这个年轻人的侧脸。
三十年了。
她在这间急诊室送走过六任科主任,配合过上百个主治医师,带出来的住院医自己都数不清。
她见过天才,第一年就能独立插胸管的天才。
她见过狠人,连续工作三十六小时还能一刀不抖的狠人。
她也见过大心脏,枪伤病人的血喷了一脸还能面不改色继续缝的大心脏。
可这三样东西,她从来没有在同一个人身上见过。
年龄、医术、心理素质。
这是医学界的不可能三角。
年轻意味着经验不够,经验不够就不可能有顶尖技术。
医术顶尖的人往往已经不年轻了。
而心理素质是靠年复一年的高压打磨出来的,年轻人很难拥有那种被死亡淬炼过的沉稳。
这三者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就像一枚硬币的三面。
物理上讲,是不存在的。
可她今天看到了。
四面死亡包围的时候,林恩居然还能继续加速。
声音更冷静,动线更迅捷,医嘱从一条一条下达变成了三条同时推出去。
她准备好的药,他不需要了。
她伸手去拿的器械,他已经拿了。
她以为会有的评估环节,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
巨大的压力没有压垮他,反而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身体里某扇她看不见的门。
三十多年来,她配合过上百个主治。
今天第一次被甩在身后。
如果急诊医学这个行当里真的存在天花板,那么这个年轻人今天在她面前,把那个天花板捅穿了。
就在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