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见过太多生死之后的语气。
女性的共情能力很强,她同样也是母亲。
只有自我麻痹,她才能在这个岗位上做下去,她才能在这个岗位上活下来。
程岚将要经历的事儿,她都明白,但她没有办法替她承受。
她没把最后那句话说完。
但1号抢救室里的每个人都听懂了。
在美国的急诊室里,这种时刻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他们会说:“我们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
然后是停止复苏,记录时间。
之后是母亲的哭声,如果她还有意识的话……
麻醉护士看了程岚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和妇产科主治一样。
你可以停了。
但程岚的手没停。
一、二、三,捏囊。
妇产科主治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缝子宫。她没有强行叫停,那不是她的风格。
有些路注定要年轻人自己去走。
程岚的指尖开始发麻了。
连续按压这么小的胸腔,力道需要精确控制。
重了,四根火柴棍一样细的肋骨就断了。
轻了,根本无法作用到心脏。
她的手在抖。
口袋里那枚铜钱被汗浸透了,贴着大腿冰凉一片。
标准流程已经走完了。两轮肾上腺素无反应。
可外婆说过一句话,她一直记在心底。
“人活着就有救,死了才算完。”
程岚盯着那张灰白的小脸。
不对。
有什么不对。
她捏了这么多下复苏囊,气管是通的,可胸廓几乎不动。
不是肺泡的问题。
有什么东西堵在更深的地方。
林恩之前用吸引管清理过口鼻,但那根管子最细的型号也只能探到主气管。
再往下的细支气管,比婴儿的小拇指还细,吸引管根本伸不进去。
更深处,细支气管里残留的羊水、黏液、混着胎盘早剥渗进去的血水……
它们在气道深处结成了一层封锁,面罩送进去的气根本顶不穿。
一个画面从记忆深处浮起。
六岁那年,半夜被外婆从被窝里拽起来,走了四十分钟夜路。
木板床上,产妇脸白得像纸。
孩子生出来了。也不哭,浑身青紫。
外婆把婴儿翻过去,一只手托着前胸,另一只手的掌根落在两侧肩胛骨之间。
“啪。”
“啪。”
“啪。”
每拍一下,都有黏液从婴儿嘴角涌出来。
拍到第四下。
“哇——”
这是外婆教给她的。
头低脚高,让重力帮忙把气道里的脏东西引出来。
掌根拍背,用震动帮肺里的黏液松脱。
清理口鼻,保持气道通畅。
这些步骤和后来医学院教科书上写的原理完全一致。
只是外婆的手比教科书早了很多年。
很老的法子,但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用了。
尤其是在美国,他们的设备、他们的药品实在是太过先进了。
程岚停下了胸外按压。
麻醉护士以为她放弃了。
她把女婴翻了过来。
左手托住前胸和下颌,让头略低于躯干。
右手掌根对准两侧肩胛骨之间。
麻醉护士往前迈了一步:“你——”
“啪——”
掌根落下。
力道很轻,声音很脆。
一小股混浊的液体从婴儿嘴角溢了出来。
暗红色的,混着黏液,那是深处气道里的东西。
第二拍。
“啪——”
又一股,比第一次多。
第三拍。
“啪——”
这一次涌出来的液体里带了几个气泡,气道正在打通。
程岚迅速把婴儿翻回仰卧位,接上气管导管,捏下复苏囊。
这一次,女婴的胸廓抬了起来。
比之前高了一大截,而且没有立刻塌回去。
堵在深处的封锁被拍松了,空气终于找到了路。
程岚又捏了一下。胸廓再次抬起,回落,但没有塌到底。
肺泡正在一个一个地被撑开。
第二轮肾上腺素的药效,终于等到了一口送得进肺的氧气。
心率探头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36
又一下。
52
68
……
血氧开始爬升。
48
55
62
……
女婴的嘴唇在变色,灰白变青紫,青紫变深红。
那双摊开的小手,重新攥了起来。指甲陷进掌心,攥得死紧。
突然,胸廓自己动了一下。
不是程岚捏出来的。
是孩子的心脏想要努力地活着。
第二下,第三下。
心率:88。
血氧:78。
程岚拔出气管导管。
女婴的嘴张开了。
“呜……哇……”
声音很小,像只被雨淋透了的小猫。
麻醉护士呆在原地。
她头一回见有人在两次肾上腺素注射失败之后,用这种方法把一条命捞回来。
妇产科主治手里的缝合动作停了一秒。她抬头看向保温台,嘴角动了一动。
一号的护士眼圈也红了,但手上穿刺点的纱布更换是一秒都没耽误。
她同样是孩子的母亲。
程岚站在保温台前。
两只手悬在婴儿上方,保持着按压的姿势,僵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