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修理车间,还这么一本正经地干活,一点不抱怨,我真是看不懂他。”
曾刚用抹布仔细擦着手上的油污,直到指缝都干净了才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复杂的感慨:
“老郝,你干了地下工作十几年,眼光够毒了吧?连你都看不懂,普通人就更看不懂了。秉昆这孩子是真优秀,就是……现在我不得不担心我那个刁蛮丫头了。”
“你家丫头?她跟秉昆有啥关系?”郝似冰问。
曾刚轻叹一声,目光也投向门口的方向,带着点无奈:
“我老婆昨天给我来电话,说我闺女最近心神不宁,嘴里总念叨周秉昆,说喜欢上他了。可你们也知道,秉昆已经订婚了,跟他对象好得像一个人似的……这孩子,怎么就偏偏看上他了呢?”
郝似冰恍然大悟,
“要是这样,可就难办了。秉昆是个重情重义的人,绝不会对不起他对象;你家丫头性子顽劣,怕是要钻牛角尖。”
“是啊。”曾刚望着周秉昆远去的方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第140章 再进大院
高尔基大街两旁的白杨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斜斜指向铅灰色的天,唯有俄罗斯兵营的红砖围墙透着些许的暖意。
周秉昆骑着二八自行车,后座上载着郑娟,车轮碾过结了薄冰的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车把上拴着的粗布大袋子晃悠悠的,里面是陈琦送来的野味,还有用塑料布层层裹着的野山参。
到了兵营门岗,周秉昆稳稳支住车梯,伸手扶着郑娟下车。
深走到门岗前,脸上堆着诚恳的笑:“同志,我叫周秉昆,要去马守常首长家。”
为了不多废话,刻意把“马守常首长”几个字说得清晰。
守卫抬眼扫了他一圈,又瞥了眼他身后的郑娟,没多话,从窗台上递出一个磨得发亮的登记本和一支笔杆掉漆的圆珠笔:
“登记。”
“好嘞。”周秉昆连忙应着,接过本子,一笔一划地填着信息。
“时间”“姓名”“工作单位”“找谁”……
每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
填完后,他把笔和本子轻轻递回去,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些:“同志,您看看,能进去了吧?”
守卫的目光却停在郑娟身上,下巴微抬:“她也要登记。”
“好,好说。”周秉昆连忙回头,声音放得柔缓,“娟儿,来登记一下。”
话音刚落,一道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熟悉的爽朗:“不用登记了,进来吧。”
两人同时回头,只见曲秀贞裹着件藏青色的棉大衣,正从里面走出来,头发用发网拢得整齐,鬓角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
门卫一见是曲秀贞,原本紧绷的脸立刻缓和下来,甚至露出了点笑意,连忙摆手:
“曲厂长,您来了,快请进。”
“谢谢同志。”
周秉昆依旧客气,推着自行车要往里走,车把上的袋子晃了晃,刚好撞进曲秀贞的视线。
他心里“咯噔”一下,果然见曲秀贞的脸色沉了下来,眉头微微蹙起。
“小周,小郑,你们来就来,带这么些东西做什么?”
曲秀贞的目光落在那个鼓囊囊的袋子上,声音里带着严肃。
周秉昆拎着袋子,呵呵一笑,
“曲厂长,周末有空,我进了趟山,弄着点野味,想着给您和马首长换换口味。
还有几根野山参,都是二十年足龄的,我特意找老中医看过,磨成粉冲着喝特补,给马首长补补身子正好。”
“小周,我家老马说了多少次,欢迎你们来做客,但不许带东西。这些你回去的时候必须带走。”
曲秀贞板着脸,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周秉昆心里清楚,曲秀贞这脾气吃软不吃硬,连忙点头应着:“行,曲厂长,听您的,等我们走的时候一定带走。”
见他识趣,曲秀贞的脸色才缓和下来,嘴角勾起点笑意:“这还差不多,跟我来吧。”
营区里的路扫得干干净净,走了三四百米,就到了上次来过的那栋二层别墅,红砖墙配着白色的窗棂,院子里的老松树上积着雪,像披了件白棉袄。
刚进院子,屋门就“吱呀”一声开了,马守常披着件军绿色的厚大衣站在门口,领口围着条灰色的羊毛围巾,脸上带着笑意:“小周,小郑,可算来了。”
他的声音比上次听着更洪亮些,只是眼角的皱纹在寒风里显得更深了些。
“马叔,好!”
周秉昆连忙把手里的袋子递给郑娟,快步迎上去。
马守常的目光却落在了郑娟手里的袋子上,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语气里带着点怒气:
“小周,上回我就跟你说过,随时欢迎你们来,就是不许带东西,怎么就是不听我的话?”
周秉昆挠了挠头,一脸犯了错误的表情:
“马叔,我错了,下回肯定不带了。”
他说着,从郑娟手里拎过塑料袋包着的包裹,小心翼翼地递过去,“这兔子和山鸡我们走的时候肯定带走,就这几根野山参,真是二十年足龄的,我找老猎户验过的,磨成粉冲温水喝,对您身体好,您就收下吧。”
他心里揣着点忐忑,毕竟上次送东西就被拒了,这次要是再被拒,以后来马家都是个事了。
“二十年足龄的野山参?”马守常的眼睛亮了亮,语气缓和了些,
“想当年抗联打游击的时候,山里的人参多的是,我们行军累了,就挖两根煮水喝,那时候哪当回事,一晃三十年了……”
他叹了口气,侧身让他们进屋,
“快进屋,外面冷,冻坏了可不好。”
周秉昆心里一喜,见马守常松了口,连忙应着,跟着他进了屋。
郑娟抱着那个装野味的袋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屋里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让她冻得发红的脸颊泛起了红晕。
曲秀贞最后进屋,随手关上了门。
客厅里的壁炉炉火正旺,“噼啪”作响,映得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
郑娟跟着曲秀贞去了厨房,周秉昆跟着马守常走到沙发旁,小心翼翼地从布口袋里取出野山参——
那几根参用棉纸裹得严实,解开后,参须完整,带着清香。
他轻轻把人参放在茶几上,生怕碰坏了。
马守常戴上老花镜,拿起一根参细细端详,手指轻轻摩挲着参身的纹路。一根一根地看,看得格外仔细,客厅里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声音和他偶尔的轻叹。
周秉昆坐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心里既期待又紧张。
十多分钟后,马守常才把最后一根参放下,摘下老花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语气里带着点感慨:
“年头确实够二十年,一看就是深山里采的,就是品相差了点,不像参农侍弄的那么周正。行,这份礼我收了,但是下不为例,以后再带东西,可就不让你们进门了。”
马守常收下了参,周秉昆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比自己得了好处还高兴——这说明马守常是真把他当成身边人,不见外了。
连忙笑着说:
“马叔,我记着了,以后来您家,啥也不带,就来蹭吃蹭喝。”
第141章 特别的要求
马守常拍了拍他的胳膊,哈哈大笑起来:“这才对嘛。”笑完,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点试探:“秉昆,我听说你哥哥在北大荒建设兵团?”
“是的,三年前去的,在那边干得挺好。”周秉昆一五一十地答道,心里有点纳闷,马叔怎么突然问起哥哥了。
“你哥在哪个兵团?”马守常追问,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带着点急切。
“北大荒第二兵团三师宣传科。”常给周秉义写信,这个地址倒背如流。
周秉昆说着,突然想起郝似冰跟他说过,马守常的儿子五年前也去了建设兵团,他心里一动,难道马叔的儿子也在三师?可这话他不敢问,毕竟是人家的家事,冒然打听不好。
特别是郝似冰也说了,马守常的儿子马帅是因为父子矛盾才去的北大荒,就更不能提这事了。
“三师……”马守常喃喃重复了一句,抱着胳膊的手微微颤抖。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炭火的噼啪声也显得格外清晰。
周秉昆见状,正想着找个话题打破沉默,马守常突然直了直上身,语气里带着点郑重:“秉昆,三师后勤部设备科的马帅,是我儿子。我想知道他的情况,越详细越好。”
周秉昆愣了一下,没想到马守常会主动说起儿子的事,他连忙往前探了探身子,“马叔,您儿子也在建设兵团?”
马守常微微点头,眼神里带着点苦涩:“五年前就去了。”
“那您怎么不直接联系他,反倒要我打听啊?”
周秉昆一脸不解,他实在想不通,亲生父子之间,怎么还要托外人打听消息。何况像马守常这样的领导,想打听消息太容易了。
马守常往沙发后背靠了靠,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懊悔:
“五年前,他才二十岁,说喜欢上了他的高中语文老师,还跟人家搞了对象。我和老曲也不是那种封建的人,觉得孩子喜欢就好,可一问才知道,那老师比他大十一岁,都三十一了。
男的比女的大还好说,女的比男的大这么多,我们当时就急了,觉得不像话,就棒打鸳鸯,把那老师调到了四平。”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温水,语气更沉了:
“我们万万没想到,这孩子性子这么烈,一气之下就报名去了北大荒,这五年,一次都没回来过。我去兵团看过他两次,他都避而不见。我只能托老部下打听,可我那孩子极度自闭,得到的消息少得可怜,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将来有什么打算。
上次查你的背景,知道你哥也在三师,想着他们是同龄人,或许能聊到一块儿去,能打听点实在消息。我就是想知道他的心思,我和老曲也好知道该怎么做啊。”
马守常的话一字一句砸在周秉昆心里,他没想到这样的家庭,一样有烦心事。
看着马守常鬓角的白发,心里涌上一股酸楚,一脸正色地说:
“马叔,您放心,这事我一定跟我哥说。我哥那人做事靠谱,只要能帮上忙,他肯定会在能力范围内办好。要是您儿子对他有戒备,不肯交心,那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好,好。”
马守常连连点头,眼里泛起了点泪光,
“其实我和老曲现在也想通了,就算他真要跟那老师结婚,我们也不反对了。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们做父母的,哪能真管一辈子啊。”
“那老师现在结婚了吗?”周秉昆连忙问,心里隐隐有了个念头。
马守常轻声说:“我派人去四平打听了,还没呢。”
“那马帅在三师具体哪个部门?离我哥的宣传科远不远?”周秉昆又问。
“在设备科,离宣传科不远,我打听了。”
“行,我都记着了,回头就给我哥写信。”
周秉昆把这事牢牢记在心里。
这时,厨房那边传来曲秀贞的喊声:“老马,秉昆,饭好了,快来吃饭!”
“哎,来了!”马守常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的愁云散了,拍了拍周秉昆的肩膀,“走,吃饭去,老曲今天特意做了你们爱吃的炖酸菜。”
周秉昆连忙跟着起身,和马守常一起往厨房走。
进了厨房,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比上次来的时候简单了些,没有那么丰盛,但也摆了满满一桌子:
一盘切得厚薄均匀的哈尔滨红肠;一盆炖酸菜,里面卧着几片五花肉,热气腾腾;一份红烧带鱼,裹着浓郁的酱汁;还有一份水煮肉片,红亮诱人。
旁边还摆着一小碟黄桃罐头,算是饭后的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