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郑娟嘟囔了一句,“要是去个中看不中用的,岂不是白折腾一场。”
周秉昆心里清楚,郑娟打心底里厌恶骆士宾,自然不会说他好话。
其实他自己对骆士宾也无半分好感,当初引荐他和水自流来山里找陈琦,是觉得陈琦缺帮手,让他们自生自灭不害别人;
如今引荐他去京城,也不过是因为曾珊家需要一个既能护人又不会惹是非的打手,既能帮曾珊母女,也能让老曾少些牵挂。
说话间,水自流端着满满一盆羊杂汤走了进来,骆士宾紧随其后,手里端着兔子肉炖土豆。
两人在桌子的堵头坐下,桌上瞬间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香气愈发浓郁。
陈琦从墙角的架子上搬来一个酒坛子,坛口封着红布,他看向郑娟,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弟妹,秉昆说你不喜欢他喝酒,今天咱们少整点?”
郑娟轻咬嘴唇,脸上露出几分不高兴的神色:“少喝点可以,最多二两,意思一下就行。”
陈琦见她真的介意,连忙改口:
“一两,就一两,绝不超量。”
说着,拿起酒坛子,给周秉昆面前的茶杯倒了满满一杯,又冲郑娟笑道,
“弟妹,你看,就一两。”
郑娟看向那杯酒,嘴角忽然漾开一抹笑意:“好呀,一两就好。”
一直以来,郑娟都是周秉昆说啥她听啥,从来不限制他。
今天之所以变现出对周秉昆喝酒不满,是周秉昆路上跟她说的——他不想多喝酒,让她表现出对喝酒的反感。
倒不是怕喝多,主要这个年头自酿的白酒,度数太高,喝起来太辣,喝起来太难受,不想喝。
林场回吉春最后一班车是下午三点,两点就要往回走,这顿饭吃的很快。
吃的差不多了,周秉昆向骆士宾提到去京城的事,
骆士宾听了,没有拒绝,一口答应。
还向周秉昆明确表示,去了京城,一定会保护好曾珊的一家人。
事谈妥了,周秉昆觉得这一次不虚此行。
心情一好,主动倒了一杯,敬了大家。
看到周秉昆喝酒,王宝国脸色一变,忙说:“秉昆老弟,弟妹不喜欢你喝酒,就少喝点。”
听王宝国这么说,郑娟觉得不能让外人觉得周秉昆怕自己,笑了笑,“王大哥,我家秉昆说的算,他想喝就由他喝。”
“那也不好,秉昆兄弟,别喝了。”王宝国维护起郑娟。
周秉昆听了心里想笑,放下酒杯,“好,我听你的,不喝了。”
郑娟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会心一笑。
差不多两点,陈琦骑着三轮车,送周秉昆和郑娟去客运站。
走的时候,两只兔子两只山鸡,几根上好的野山参,还带上一袋子的木炭。
过了三月,民用煤供给开始减少,这一袋子木炭能顶不少劲。
把装木炭和装野兔山鸡的袋里绑在车顶上,周秉昆和郑娟一起上了车。
坐好了,郑娟侧过头看向周秉昆,目光中闪烁着疑惑,“秉昆,你说陈琦和王宝国干嘛对我那么客气啊,我站着他们不坐着,我坐着,他们笑脸相迎,生怕我不高兴似的。”
周秉昆当然知道原因,可现在还没到跟郑娟讲清楚的时候,想想道:“爱屋及乌呗……他们和我投缘,自然会对你敬重。”
“就算是这样,那也有些过了……”郑娟忽然想起来什么,看四下无人低声说:“他们两个旧军官对我客客气气的,会不会我真的是……”
没等说出来,郑娟见几个人上了车,连忙闭上了嘴。
看到郑娟如此警觉,周秉昆有了新的想法。
之前不把真实身世透露给她,是担心她会因为知道了身份有了负担,会被人发现异常。
现在看,郑娟足够的成熟,不是那种遇到事沉不住气的小姑娘,跟她说了,应该问题不大。
如果一直不说,王宝国和陈琦的态度她会一直怀疑下去,那样反而容易出问题。
找个机会跟她说了,没必要再瞒了。
周秉昆正想着,郑娟靠在他身上,“秉昆,你说骆士宾那种坏透了的人,去曾珊家会不会添乱啊?”
郑娟还是气不过骆士宾,提醒周秉昆。
周秉昆握了握她的手,
“娟儿,骆士宾现在和太监没什么区别,她们家两个女人,正需要他这样的。当然了,人要是骨子里坏,就算没了东西,秉性是改变不了的。我提醒一下曾珊,让她小心点。”
“小心驶得万年船,应该提醒提醒她。”郑娟喃喃道。
“我知道。”周秉昆应了一声。
郑娟把头靠在周秉昆的肩上,“秉昆,我觉得吧,上次去曲厂长空着手还连吃带拿的,要不我们把山鸡、野兔和野山参送给他们?”
“好啊……不过那种大领导家不能随便去,要提前约好才行。”周秉昆提醒她。
“也是,要不,明天上班我问问?”郑娟侧过头,看向周秉昆。
周秉昆嗯了一声,“行。”
第139章 马守常的儿子
吉春拖拉机厂的西北角,维修七班。
墙角堆着半旧的轮胎,机油味混着黄油的醇厚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从这周开始,周秉昆做班长的维修七班开始接活了。
整整一个白天,七班就一直忙着。
给三辆拖拉机补胎,拆洗两辆车的空气滤清器,又换机油滤芯。
给拖拉机的轴承抹黄油时,周秉昆还特意放慢了动作,讲给曾刚、郝似冰、陶成操作规范。
四点的钟声刚过,厂区的广播里响起下班预备铃,门口的铁闸门“哐当”响了一声,不再接活了。
陶成推了推鼻梁上滑下来的眼镜,从抽屉里翻出维修日志,开始细细整理;
郝似冰弯腰收拾工具,把扳手按大小依次插进工具箱,整整齐齐透着老干部的规整。
周秉昆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走到正蹲在地上擦零件的曾刚身边,轻声问:
“老曾,那个骆士宾同意去京城,你要是没意见,我就跟你闺女说了。”
曾刚手里的抹布顿了顿,露出些无奈又释然的表情,
“她总想让你去,你去不了,只能退而求其次了。骆士宾就骆士宾吧……”
能听出来,曾刚有些失望,周秉昆双臂抱在胸前,
“那行,我跟你闺女说一声,让她走京城方面的手续。”
说完转身走向郝似冰,压低了声音,语气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兴奋,
“老郝,中午我对象来了电话,晚上我和她去曲秀贞那,不知道能不能有好消息。”
“马守常家?”
郝似冰眼睛一亮,赶紧凑近些,声音压得很低,
“秉昆,要是提到我那口子,说什么,你可要记牢了。”
“放心吧,我记得。”
周秉昆点点头,忽然想起上次拜访的细节,眉头微微蹙起,
“老郝,有件事我想问问。
上回去马院长家,客厅墙上挂着张一家三口的照片,马院长和曲厂长身后站着个小伙子,应该是他们儿子。
聊天的时候我有意无意提了句‘孩子多大了’,可曲厂长立马打岔说别了的。能感觉出来,应该有难言之隐。你和他们家认识得早,对他们儿子有印象么?”
他心里盘算着,去长辈家做客,聊天难免聊到家庭琐事,要是踩了人家的痛处可就不好了。
郝似冰身子往身后的水泥墙上一靠,回忆着:
“他儿子我有印象,叫……叫马帅,比冬梅大两届,今年虚岁二十五。
我进去之前,在大院经常能看到他。后来听说老马两口子跟儿子闹了大矛盾,具体因为啥不清楚,只知道马帅一气之下就去北大荒,这都好几年没消息了。”
“原来是这样。”周秉昆松了口气,心里暗暗记下“马帅”这个名字,打定主意今晚绝口不提,“行,我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了。”
郝似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眼里满是赞许:
“秉昆,你今年虚岁才十九,我怎么觉得你实际年龄至少要大上十年,做事特别靠谱。”
周秉昆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我这模样怎么看也不像三十啊……”
“就是不像才奇怪。”
郝似冰盯着他的眼睛,目光如炬,似乎想从他眼神中看出些什么,
“我这双眼睛看人可准了,地下工作十几年没看错过人。你这知识面,这处事的稳妥,十八九岁的小伙子根本不可能有。”
周秉昆心里一紧,穿越的秘密是他最大的底牌,绝不能露馅。
忽然想起看过的心理学书里说,要是有人盯得眼睛,就把目光落在对方鼻子上,既能保持眼神接触,又不会显得局促。
他依着法子照做,果然觉得没那么难受了:
“老郝,还真让你说着了。
一年前我得了场大病,昏迷了差不多一个星期,差点没醒过来。
说来也怪,昏迷之前我笨得很,胆子也小,连跟人说话都脸红;昏迷之后,就像突然开窍了似的,做事也有谱了。外人都说,我是被幸运星撞了,换了个人。”
“那是封建迷信,不可信。”
郝似冰连连摆手,可眼里的疑惑并没减少,
“或许你本来就聪明,只是之前没机会显出来,这叫厚积薄发。”
“可能吧……”周秉昆打了个哈哈,裹了裹身上的大衣,“老郝,老陶,今天我请一小时假,早走一会儿,跟对象汇合。”
他说着看向正在整理材料的陶成。
陶成推了推眼镜,冲他竖了个大拇指,笔尖朝门口指了指:
“去吧去吧,路上慢走。有好消息明天记得跟我们说。”
周秉昆嗯了一声,抓起墙角的军绿色挎包,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望着周秉昆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陶成走到郝似冰身边,压低了声音:
“老郝,我跟你想到一块儿去了。按理说,十八九岁的小伙子不应该有他这么渊博的知识和沉稳的性子,除非的天才。”
“天才也解释不通。”
郝似冰微微摇头,目光落在周秉昆刚才擦过的零件上,
“最让我不解的,他明明有进整车车间的机会,却偏偏放弃了——那可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想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