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娟没有被骆士宾玷污,成了他的未婚妻,还有了她亲生父母下落;
大哥和郝冬梅的感情有自己和老郝这层关系在,将来的婚事也不会有阻碍。
可唯独大哥大嫂的孩子,成了他心里最大的担忧。没有孩子,周家的圆满就缺了一块。
他想起初四那天,郑娟把见到金月姬的情形写在信里,他赶紧寄给了郝冬梅。
不知道那封信收到没有,郝冬梅会不会往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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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荒,国强农场。
今天是正月十四,昨天,郝冬梅收到了周秉昆的信。连忙从农场打电话给周秉义,说周秉昆来信了。
周秉义知道,弟弟来信,一定有事,不然郝冬梅不会专门给他打电话。
顶着大雪,第二天早上就从建设兵团来到国强农场。
刚到知青点院门口,就看到一个穿灰色棉袄的姑娘在井边打水。
第107章 刮目相看
北大荒的冬日,没遮没拦的寒风,要多冷有多冷。
周秉义紧了紧大衣,走到井台边的姑娘身旁,“同志,能不能帮我喊一声郝冬梅?”
姑娘握着麻绳正哈着气搓手,听见声音慢慢抬起头,轻轻点了点头:“行……你帮我提桶水,我就去喊。”
周秉义没有犹豫,“好,我帮你提水,你去喊吧。”接过姑娘手中拴着粗麻绳的木桶,应了一声。
姑娘“嗯”了一声,把围巾往脸上蒙了蒙,转身快步往女知青点走去。
周秉义扶住一旁吱呀作响的木辘轳,慢慢松开系在上面的麻绳。
水桶顺着井壁往下滑,撞在井壁的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直到“扑通”一声坠入水中。
他弯腰抄起靠在井边的长竹竿,探进井口轻轻一挑,将桶顶翻进水里。
约摸水桶已经灌满,他双手握住辘轳的木柄,麻绳开始向上滚动,水桶终于露出井口,周秉义用力一拽,将桶稳稳地放在井台边。
甩了甩冻得发麻的手,弯腰拎起水桶往女知青宿舍走。
其实每一次来看郝冬梅,只要轮到她舀水,周秉义都会这样帮她把水打满。
北大荒的冬天太冷,真真是滴水成冰,尤其是刚下过雪的日子,井台边上面铺着松软的积雪,下面藏着滑腻的坚冰,稍不留神就会摔倒,万一滑进井里,后果不堪设想。
郝冬梅起初是不肯的,她总怕被知青点的人说三道四,跟他表明态度,说自己能干,不用他帮忙。
可周秉昆三番五次在信里提醒周秉义,让他多照看郝冬梅,尤其是冬天打水很危险,万一掉井里后悔就来不及了。说的次数多了,周秉义也上了心。
以前对周秉昆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弟弟,周秉义心里总免不了有几分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在他看来,这个弟弟除了性子老实些,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优点,将来最好的出路,就是在老家就近找个班上,留在爸妈身边给他们养老送终。这倒不是他故意看贬弟弟,实在是从小到大,秉昆在学业和处事上,确实从来没有出彩过。
可这一年,周秉义不得不对这个弟弟刮目相看了。
尤其是秉昆能和郝冬梅的父亲郝似冰走得很近,这份关系对他来说,简直重要得不能再重要。
三年前,郝冬梅瞒着家人跟他相爱,从那天起,他心里就像揣着块石头,惴惴不安地担心着,说不定哪一天郝冬梅的父母就会棒打鸳鸯,拆散他们。即便后来郝冬梅的父母被革职审查,那份不安也依旧在,时不时让他心神不宁。
现在好了,有了弟弟在中间穿针引线,他和郝冬梅的关系总算得到了郝家的认可。
这份认可,在周秉义看来,比什么都弥足珍贵。
秉昆有本事,他的话,周秉义才真正放在了心上。
所以即便郝冬梅再三表明态度,他还是坚持每次来都帮她打水,以至于后来郝冬梅干脆悄悄把打水的时间调换了,特意调到他不来知青点的日子。
今天,是他第一次帮别人挑水,交换条件不过是让对方帮自己喊一声郝冬梅。他拎着水桶刚走到女知青宿舍门口,那扇糊着旧报纸的木门正巧“吱呀”一声开了。
出来两个人,前面那个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黄色棉袄,梳着两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正是他心心念念的郝冬梅;
后面跟着的,就是刚才井台边的姑娘。这会儿姑娘没围围巾,清秀苍白的脸颊被寒风冻得红通通的,一双大眼睛格外有神,算是个标致的姑娘。只是和知青点其他女同志眼里那股子掩饰不住的热情不同,她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忧郁,不够阳光。
周秉义只在她脸上扫了几眼,目光便立刻落回郝冬梅脸上,语气里的急切总算化作了温柔:“冬梅,我们去哪?”
郝冬梅晃了晃脑后的大辫子,颊边漾开一抹甜笑,眼角的细纹里都藏着暖意:“去张猎户家,我跟他老伴孙婶说好了!”
“好,我们走。”周秉义连忙应着,顺手将水桶放在宿舍门口的石阶上,快步跟上郝冬梅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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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后,张猎户家就成了郝冬梅和周秉义每月偷偷小聚的地方。
一来是张猎户家离知青点不远,走过去也就十分钟的路程;二来是张猎户常年带着儿子往山里打猎,家里大多时候只有老伴孙丽娟一个人在,清静又安全。
今天也不例外。
周秉义从背包里掏出两个雪白的白面馒头和一盒舍不得吃的军用罐头递给孙丽娟,郝冬梅则拿出一双棉手套给她。
这些都是在北大荒过日子能实打实用上的东西,孙丽娟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忙接过东西往灶台上放,嘴里念叨着“你们俩坐着歇着”,便自觉地去了外屋烧火,把里屋的空间完完全全留给了郝冬梅和周秉义。
北大荒的冬天比吉春冷得多,两个人都裹着厚厚的棉袄棉裤,即便紧紧抱在一起,也只能感受到彼此身上隔着衣物的微弱暖意。
大多时候,不过是握一握对方冻得发凉的手,轻轻亲一亲彼此干裂的嘴唇,这场难得的聚会,就以这样朴素又克制的方式开始了。
一番温存过后,郝冬梅小心翼翼地从棉袄里怀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封,将信递到周秉义手里:“秉义,秉昆来信了。”
周秉义连忙接过来,指尖触到信封上熟悉的字迹,心跳都快了几分。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信纸,一字一句认真地读了起来。一口气读完,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郝冬梅,声音里满是欣喜:
“冬梅,秉昆信里写,你妈已经去东方服装厂了,精神状态也很好啊!”
郝冬梅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扬了扬下巴,脸上堆满了久违的笑容,语气里却带着几分遗憾:
“我妈是老革命,骨子里的硬气,不可能轻易被压倒的。就是可惜没法联系上她,也不知道她具体过得怎么样。”
第108章 郝似冰的担忧
“你妈现在的状况,外人肯定很难接近。能打听着她的精神和身体状况都好,就已经很不错了。”周秉义连忙拉过她的手,轻声安慰着。
“秉义,我也知道,就是忍不住想跟你说一说……”郝冬梅往他身上靠了靠,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声音软了下来,“不管怎么说,多亏了秉昆帮我打听我妈的消息,等以后见到他,一定要好好谢谢他。”
周秉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忽然想起信里的另一件事,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
“冬梅,信上说秉昆和他对象已经订婚了,周蓉和蔡晓光也在琢磨婚事,我们可不能落到弟弟妹妹后面啊……”
郝冬梅抿了抿嘴唇,忍不住笑了起来,指尖轻轻绞着衣角:
“我爸那边已经不反对了,我妈应该也不会有意见……不过我知道,你们建设兵团对结婚卡得严,你现在是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我这个身份,现在跟你结婚太不合适了。
现在由提倡晚婚晚育,再等等吧,等我爸妈彻底解放了,我们再结婚也不晚!”
听她这么说,周秉义连忙握紧她的手,语气急切又真诚:“冬梅,那些虚名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郝冬梅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揉着发梢轻笑,“我不想因为我的事拖你后腿。再说,我们才二十三,结婚不急的。”
“好,好,不急……”周秉义无奈又宠溺地应着,忽然想起刚才井台边的姑娘,随口问道:“冬梅,刚才喊你出来的那个姑娘,是不是上回我在宿舍门口遇见的那个?”
郝冬梅点了点头:
“就是小陶,今天轮到她打水。”
“那个姑娘好像不太爱干体力活吧?我让她去喊你,交换条件竟然是我帮她挑水。”周秉义想起刚才的情形,忍不住轻笑一声。
“你还真没说错,她是我们青年点里最不爱干重活的。不过也不是什么活都不干,像针线活、做饭这些细活,她倒抢着干,一碰到挑水、下地这种体力活,就躲得远远的。”
郝冬梅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女孩子不想干重活倒也正常,可到了农场这种地方,哪能真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周秉义随口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眼神望向窗外纷飞的雪花。
“是啊,我也劝过她好几回,‘既来之,则安之’,好好干活争取早点回城。可她总说,她三岁就开始学钢琴,七岁就能上台独奏莫扎特的曲子,说她的手是用来弹钢琴的,不是用来干农活的。”
郝冬梅说着又轻叹了一声,
“她都这么说了,我还能再说什么呢。”
“要是这样,人家不爱听,就没必要劝了。”周秉义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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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的吉春,寒意料峭,依旧很冷。
穿越到这个年代的吉春,周秉昆最大的感受就是冷。
穿越前,在一些论坛,总能看到振兴东北的帖子,一群人挥斥方遒,说着自己看法。
真正深处东北,周秉昆觉得,冷才是最大问题。不要说什么北欧也冷,北欧小国就那么大地方,没得选。
中国不一样,那么大,有条件谁不愿意去暖和地方。
春节之后,差不多初十,拖拉机厂满负荷开工。
为了抢出1000辆拖拉机的任务,拖拉机厂正月十五依旧开工。
车间里的机器轰鸣声盖过了远处零星的鞭炮声,热气混着机油味弥漫在空间里,与室外的严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周秉昆带着郝似冰和曾刚,额头上沁着薄汗,一个上午就送进整车车间五十个轮毂。
干完活,三个人攥着铝制饭盒去食堂打饭。打好饭,他们径直躲进了楼梯下方那间有站炉的小屋取暖。
一进屋,曾刚跺了跺脚上的雪沫子,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条递给周秉昆,“小周,我姑娘昨天来电话了,她明天从京城坐K124火车,后天下午四点到吉春,到时候,你去接她一下。”
周秉昆连忙将纸条揣进贴胸的口袋里,憨憨一笑,“老曾,大白纸我买好了,到时候我写上你闺女的名字,去火车站门口举着,保证显眼。”
“我也让我姑娘拿张白纸写上名字,你好认。”曾刚脸上的皱纹舒展开,眼里透着对女儿的期盼,“我姑娘说了,等给你送了东西,要来看看我,到时候你给安排一下。”
周秉昆拍了拍胸脯,“老曾,这都不是事儿,交给我了,保准让你们父女俩顺顺当当见面。”
“不过,有件事我要提醒你一下……”曾刚忽然收了笑,双手背到身后,在狭小的空间里踱了两步,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我这个姑娘,从小就娇惯,性子烈,刁蛮得很。在你家住这段时间,要是说什么过分的话,做什么过分的事,你多担待些。”
听了曾刚的话,周秉昆搓了搓放在炉边取暖的手,心想:一般父母哪会这么说自己孩子,能把“刁蛮”挂在嘴边,那性子怕是真的不好相处。
说出来也好,自己先有个心理准备,回头也得跟妈、郑娟和悦悦打个招呼,让她们也有个心理准备。
想到这些,周秉昆脸上又堆起笑,“老曾,你闺女帮我做了这么大一件事,这点小事算什么,有什么不能包涵的……放心吧,她在吉春这些天,我保证让她顺顺心心的。”
“好,那就好!”曾刚松了口气,往炉边凑了凑,炉火烧得正旺,映在他脸上的。
这时,一直捧着饭盒沉默吃饭的郝似冰突然放下筷子,皱着眉接过话,
“秉昆,老曾,我们这几天天天进出整车车间,你们就没发现,现在车间的质检越来越糊弄了?
零件拧得不紧就往下道工序送,焊缝也敷衍,这样出厂的拖拉机,用到田地里指不定要出多大的问题!”
曾刚一摆手,含糊道:“老郝,我就是个舞文弄墨的,哪像你是学机械出身,质检糊不糊弄,我哪看得出来……”
“秉昆,你有没有发现?”郝似冰目光灼灼地落在周秉昆脸上。
第109章 火车晚点了
周秉昆抓了抓头发,“老郝,你也知道,整车车间本来每天也就三四辆拖拉机的生产能力,现在硬要提到十辆,这萝卜多了不洗泥,也确实是没法子的事。”
“就算任务量再大,质量也得把住关啊!”郝似冰声音陡然提高,“这种车运到北大荒,冰天雪地的,要是在地里抛了锚,修理都找不到人!不行,我得找上面领导汇报,质量问题绝不能儿戏!”
曾刚连忙拉了拉他的胳膊,压低声音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