拎起装满鱼的麻袋站起身:“秉昆,一共八条大鱼,我和国庆一人三条,你拿两条回家,春节添个菜。”
“对对,秉昆,你拿两条!”肖国庆在一旁赶紧附和。
周秉昆看了看麻袋里已经冻住了的大鱼,说道:“赶超、国庆,我还有点事要办,你们把鱼送我家吧。”
“好啊好啊!”肖国庆一口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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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春,共乐电影院门口冷冷清清的。周秉昆心里泛起一阵失望——
跟前世春节档的热闹不同,这个年代,马上过年了,电影院压根不开门,听看门的大爷说,初七之前都歇业。
找郑光明和郑大娘的念头,落空了。
第8章 “过了二十,就是大姑娘了……”
从共乐电影院到光字片有四五里地,大冬天穿得厚实,走得不快。
除夕之夜,平日黑乎乎的光字片小街,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
零星的鞭炮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传递着节日的气息。
这个年代,春节就是一年最快乐的光景,攒了一年的钱,都花在这十多天。
即便没攒下钱,东挪西借,也要置备一两个物件,有个过年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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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进院门,天已经黑透了,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
进了屋,就见厨房里头,母亲李素华和姐姐周蓉正忙着张罗年夜饭。
看到姐姐脸色不再苍白好了许多,周秉昆心里说不出的高兴——他知道,姐姐准是想通了,才肯重新拾掇起精神过日子。
细想想也不奇怪,姐姐是任性,却不是那种会自暴自弃的人。
能任性到故意考砸去读普通初中,又能凭着一股劲逆袭考上最好的高中,这份心理素质,远比漂亮的外表强大。
眼前这点不顺,哪能把她打倒?用不了多久,自然能调整过来。
想到这儿,周秉昆摘下冻得硬邦邦的棉手套,脸上堆起憨笑:
“姐,你好利索啦?”
周蓉侧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火气:
“你跑哪野去了?大过年的,家里一堆活不搭把手。告诉你,等我和你哥都走了,家里这些活可全归你了,别总让妈一个人累着。”
一听就知道,姐姐心里那股气还没顺,说话格外冲。
周秉昆心里门儿清,这时候可不能跟她杠,顺着她来,让她心气儿顺了才最要紧。
他抓了抓头发,依旧是那副憨笑的模样:
“姐,我听你的,你说啥就是啥。等你和哥下乡走了,家里的活我全包了,保证不让妈累着。”
一边说,一边拿起灶台上还没收拾的鱼:
“妈,姐,我去把这鱼鳞刮了。”
看着周秉昆蹲在墙角安安静静刮鱼鳞的样子,周蓉挑了挑眉,跟李素华说:
“妈,我怎么觉得秉昆这阵子好像出息了?”
李素华脸上堆着笑,语气里满是疼惜:
“咱秉昆从小就是好孩子,老实本分不惹事,除了学习一般,哪儿都不差。就是你和你哥太优秀,才显得他普通了些,但比光字片其他家的小子,可强多了。”
“不是……”
周蓉摇摇头,说出自己的感觉,
“以前看他,总带着点窝囊相,唯唯诺诺的,一点主意没有。现在不一样了,里里外外透着股精气神,倒像是个能做大事的人。”
“是么?我倒没太留意。”
李素华眼里闪着光,
“光字片的人都说,你哥是做大事的料,是人中龙凤。要是你弟也能这样,咱家可不就有两条龙了?”
“那咱周家,可真要光宗耀祖了!”
周蓉说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
“妈,刚才春燕妈过来,说想让春燕跟秉昆处对象,你咋想的?”
“我能咋想?现在讲究恋爱自由,秉昆要是看不上,我就是再想也没用。再说,过完年他虚岁才十八,不急着这事。”
李素华说着,话头一转,看向女儿,
“我愁的是你,过了年就二十了。在咱光字片,过了二十的姑娘就是大姑娘。你跟晓光那事,到底咋样了?啥时候能把事办了?”
一听到母亲提自己和蔡晓光,心情顿时不好起来,脸色阴沉,语气硬邦邦的:
“妈,现在国家提倡晚婚晚育,你也说了我才二十,着什么急?还有,我都说过多少回了,我和蔡晓光就是走得近些的革命战友,没到谈情说爱的地步!”
“蓉啊,要是连小蔡这样的你都三心二意,那你到底想找啥样的?”
李素华急了,絮絮叨叨地说,
“他除了学习没你好,依妈的眼光,哪样都配得上你。人家那种家庭的青年,不嫌弃咱家门槛低,单凭这一点,就够难能可贵了……”
跟不着急周秉昆找对象不同,李素华打心眼儿里喜欢蔡晓光,巴不得女儿能早点跟他把关系定下来。
周蓉往炉膛里添了把柴火,跳动的火光映红了她的脸,她闷声说:
“妈,我的个人问题,你就别瞎操心了。非要操,就先操我哥的心行不行?”
李素华脸上又笑开了花:
“你哥和冬梅,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关系早就板上钉钉了,我有啥可操心的?你的事不一样,妈是怕你错失了良缘!”
本来周蓉就因为去不了贵州憋着一肚子火,被母亲翻来覆去念叨蔡晓光,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猛地站起身:
“妈,
第一,你必须明白,我和蔡晓光根本不是对象关系!我在家声明过多少回了,就是普通朋友!
第二,我就不明白了,我爸是新中国第一代建筑工人,还是八级工,咱家的门槛怎么就低了?”
李素华见女儿真生气了,连忙软下语气,指着门框打趣:
“你看你看,咱家这门槛,它高吗?”
周蓉瞥了一眼那有些变形的门框,气好像消了些,脸上露出点笑意,手搭在母亲后背,半撒娇半认真地说:
“妈,我没嫌蔡晓光学历低,我也承认他对我挺好,人也不错。可全市又不是只有他一个未婚青年,谈不上什么错失良缘。
我真不急着像我哥那样把个人问题定下来,求你别再絮叨了,多给我点时间考虑,行不?”
这时,周秉昆把收拾干净的鱼递过来,顺势接话:
“妈,我姐这么好看,你要是松了口,上门提亲的能有一个营,还怕嫁不出去?你就别操心了。姐,这事儿我支持姐!”
他这话说得讨巧,就是想让姐姐心情好些,尽可能稳住她。
今天是腊月二十八,再有十天就是正月初七,只要她去了二道河农场,去贵州的事就彻底没戏了。
没去之前,一定不能刺激到她,出了什么变数。
这十天里,得让她高兴些,尽可能开心点——心情好了,才会憧憬未来,不至于做出格的事。
周蓉听了这话,心里果然舒坦不少,白了他一眼:
“秉昆,你啥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我是你姐,你怎么说都行,可别随随便便跟别的小姑娘说这话。”
“一定一定!”周秉昆抓了抓头发,又是一脸憨笑。
第9章 “贵州,去不了了……”
正月初四,周家。
从除夕到正月初三,街坊邻居你家去我家,我家去你家的很多。
到了正月初四,走动的就少了。
初六,周志刚就要回西南,周秉义要回兵团。
初七,周蓉要去二道河下乡。
一家五口,短短相聚一个月又要分开,忙着手里的活,心里有说不出的不舍。
与光字片大多人家只有一间卧室一铺炕不同,周家是两间打了地基的土坯房。
两间大屋,周父周母住在里间,周秉义和周秉昆住在外间,
周蓉大了后,在厨房北头给她隔出了一间只能放下一张小床、一个小桌的屋。
屋子太小缘故,没法盘炕,冬天很冷。
大多时间,一上冬周蓉就和爸妈一起住在里间。
今天,吃过饭,她就把自己关在小屋里。说是灵感来了,要安静写诗,不想被人打扰。
她的确在小屋写东西,不过,不是诗歌,是封信:
“化成,见信如晤,纸短情长。
提笔时,北国的雪正簌簌落在窗棂上,像极了我此刻纷乱又沉重的心绪。
想来要让你失望了——贵州,我暂时无法启程。
我爸我妈为我报了二道河农场的下乡名额,正月初七,就要前往。
本想托蔡晓光帮我办去贵州的手续,时间太紧,只能作罢。
你知道的,云贵的山水曾是我心底最柔的梦。
而那些山水纵是再美,也不过是生命里的点缀,我真正向往的,从不是某片风景,而是能与你并肩站在风景里的时光。
你且等着我,等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定会站在你面前。
爱你的蓉。
1969年2月20日”
写完这些,周蓉鼻子一酸,眼泪险些流了下来。
整个春节,没能去成贵州的遗憾,总像压着块石头,缠在心头。
从十四岁那年起,这五年,她心里最亮的憧憬,就是能和冯化成相守在一起。
好不容易等来了机会,眼看梦想就要成真,却被一连串的意外撞得粉碎。
她恨自己没用,恨自己没能兑现承诺,可再多的不甘,也敌不过眼前的现实,不甘只能憋在心里,无可奈何。
好在这个春节,全家人都守在一块儿,格外温暖。要是没有这份暖意撑着,她真怕自己撑不住,已经崩溃了。
后天,父亲向南,回西南的建设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