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刚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依我看,现在这环境,能顾好小家就不错了。”
郝似冰见他话里有怨气,连忙打圆场:“老曾,咱们不是说好莫谈国事嘛。没事聊点家常,别连累了秉昆。”
曾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笑着点头:“对对,聊家常,聊家常。”
炉子里的火苗跳动着,忽明忽暗。
曾刚干咳一声,“也是,我们已经这样了,可别牵连到秉昆。”
周秉昆看向曾刚,想起之前的话头:“老曾,半年前你就说闺女要来吉春看你,怎么到现在还没来?”
“她才十五,还是个孩子。”曾刚往炉边凑了凑,声音轻了些,“她妈不放心,我也不放心让她一个人跑这么远。”
“老曾,你可以啊。都五十多了,闺女才十五,老来得女啊。”郝似冰在一旁打趣,眼里带着笑意。
曾刚把手重新放到炉上烤着,掌心的温度慢慢回升:“老郝,我不是跟你说过嘛。解放前我跟原配离了,她带着俩孩子去了美国。这闺女是解放后再婚生的,十五岁,正正常常。”
“要是你闺女真来了,老曾你别操心。”周秉昆笑着接话,语气实在,“我去车站接她,住我家,安全得很。”
“再等等吧,过一两年她大些再说。”曾刚想起女儿的性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过那丫头任性得很,保不齐哪天就突然跑来了。”
“你闺女可是正儿八经的‘格格’,搁以前那是王府里的金枝玉叶,现在虽说不兴这个了,任性点也正常。”郝似冰半开玩笑地说。
曾刚却自嘲地笑了笑,摆了摆手:
“老郝,都什么时候了还提这个,别给我找不痛快了,让我安稳过几天日子吧。”
“是我失言了。”郝似冰收了笑意,语气沉了沉,“现在啊,最重要的是摆平心态,过好当下。”
说着,他看向周秉昆,话锋一转,
“不过说真的,这半年跟秉昆你一起干活,日子倒比以前舒心许多。就是……总惦记着我家那口子,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提到金月姬,周秉昆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歉疚:“老郝,不是我不想帮你打听。可城东看守所规定,只有直系亲属能探视,我这外人,真是有心无力。”
郝似冰拍了拍他的肩膀,反过来安慰:
“秉昆,我就是随口说说,没怪你的意思。你也知道,她的事比我重了,想见一面,难啊。”
周秉昆也不知道该怎么宽慰,只能轻声说:“老郝,放心,一有机会我就帮你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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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1970年元旦
1970年元旦,吉春东方服装厂的大礼堂里,挤满了职工。今天是厂里的表彰大会,要给上一年表现优异的班组和个人颁奖。
曲秀贞穿着厚厚的棉袄,围着一条鲜红的围巾,站在舞台正中央。
她对着扩音喇叭,声音洪亮有力:
“同志们,经过大家一年的辛苦奋斗,咱们厂去年出口创汇 104万美金!在全国服装类企业里排第三!吉春市发来喜报,松辽省发来喜报,党中央也给我们厂发来喜报!”
台下立刻响起一片掌声,欢呼声此起彼伏。
曲秀贞等掌声稍歇,接着说:
“当然,我们还有不足。新的一年,大家要再接再厉,再创佳绩!
接下来,有请孙副厂长上台宣布先进班组和先进个人名单!”
说完,她走下舞台。
坐在中间排的于虹,悄悄碰了碰身边的郑娟,压低声音:
“娟儿,我觉得你肯定能评上先进!”
郑娟连连摇头,抿了抿嘴唇,语气平和:
“我才来半年,还被调查过,怎么可能评上。再说,先进个人得先向科里打报告,我都没申请,肯定没我的份。”
“可今年比去年多了三十万美金的订单,好多海外客商都是看了你拍的试穿照才下单的!”于虹不服气地说,“你不先进,谁先进啊?”
“你跟我一样都是试穿员,这些订单也有你的功劳。”郑娟笑着摆手,“我要是能评上,你也该有份。”
她心里清楚,这是周秉昆每天都提醒她的——在厂里要低调。
成绩永远是集体的,不足永远是自己的。
她从没想过要争先进,更不想因此招人妒忌。
服装厂女工多,女人心细,也容易生攀比,这一年她明里暗里被举报了四五次,周秉昆都说,大多是出于嫉妒。
低调点,才能少惹麻烦。
果然,颁奖环节里,“设计中心”评上了先进科室,台下掌声雷动。
但先进个人名单里,没有郑娟的名字。
她心里没有半点沮丧,依旧跟着大家用力鼓掌,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仿佛获奖的是自己。
她不知道的是,第一轮推荐的先进个人讨论名单里,有她的名字。
是曲秀贞特意提出,她刚参加工作,又刚经历过调查,不适合过早出风头,才把她的名字拿了下来。
曲秀贞和周秉昆想到了一块儿——
郑娟现在最需要的是“隐身”,而不是被推到台前。
一旦评上先进,保不齐又有人眼红举报,再折腾一回。
表彰大会开了一下午。
最后,曲秀贞再次上台,语气激昂地宣布了一个重要消息:
“同志们,新的一年,咱们厂的海外订单比去年同期翻了一倍,人手已经严重不足。
春节前,各车间会陆续来一批从亚麻厂借调的同志,跟咱们一起干活。
另外,装车这类重体力活,还有厂区清洁,会有城东看守所的劳改犯来协助。
我们要跟他们打成一片,春节前要把新来的同志带好,春节后咱们就大干特干!”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地有煽动力:
“今年的目标——出口创汇 150万美金,拿下全国服装行业第一!”
话音刚落,礼堂里的掌声再次响了起来,比之前更热烈。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憧憬,盼着新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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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字片的周家,并没有过阳历年的习惯。1970年的元旦,日子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到了晚上,郑娟和周秉昆先后回家。
郑娟跟周秉昆说表彰大会的事,有句话——春节前会有城东看守所的劳改犯来厂里协助生产。
这句话让周秉昆一下子兴奋起来——金月姬说不定就在城东看守所来东方服装厂的劳改犯中!
之前郝似冰一直想让他打听金月姬的情况,郝冬梅在北大荒也天天惦记着母亲,可他一直没找到接触的机会。
现在好了,金月姬要是能来东方服装厂,就算不能说话,至少能看看她的身体怎么样,情绪好不好。
虽然郝似冰提醒过,金月姬的问题比他重,不会像他在拖拉机厂这么自由,也不能轻易接触。但能远远见一面,也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周秉昆则带回一张奖状,
经过几轮考评,他评上了拖拉机制造厂《 1969年度先进生产者》。这个荣誉,是对他勤劳肯干的肯定,也是对他之前进厂考试时见义勇为的认可。
厂里没人不服气,都觉得他实至名归。
跟郑娟需要低调不同,周秉昆成分好、根正苗红,该得的荣誉就得去争取,没必要藏着掖着,越多人知道越好。
他心里有自己的打算——在这个年代,肯干活、多拿奖,就能比别人有更多机会。说不定哪天就能调进整车制造车间。
这是他进拖拉机厂,最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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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的第一个夜晚,吉春的寒风像带了刀子,刮得周家窗户“呼呼”作响。
可里屋却暖得很,周秉昆和郑娟缠在一个被窝里,呼吸交缠。紧紧抱着彼此,舍不得松开半分。
同一条街上,街尾乔春燕家的小屋却透着股冷意。
乔春燕和曹德宝也躺在被窝里,却没半点夫妻间的热乎气。
曹德宝在酱油厂出渣车间累了一天,回家就像摊烂泥,动都不想动;
再说,住在一起快半年,新鲜感早没了,乔春燕没心思,他也懒得撩拨。
乔春燕的不痛快藏都藏不住。
白天给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修脚,对方有意无意碰了她的胸,两人吵起来,最后挨骂的却是她。
下班时又撞见周秉昆和郑娟挽着手,亲亲热热往家走,那一幕像根刺扎在心里,晚上饭都没吃几口,躺在炕上生闷气。
曹德宝缓过点劲,侧过身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春燕,有啥心事跟我说。”
乔春燕翻个身,嘴翘得能挂油瓶:“德宝,你说我上辈子是不是造了孽,这辈子才这么倒霉?”
“谁欺负你了?我去帮你出气!”曹德宝甩了下头发,装出一副硬气模样。
“得了吧,你就嘴上厉害,真动手指不定谁欺负谁。”
乔春燕嘟囔着,话头又绕到周秉昆身上,
“下班我见周秉昆和郑娟开开心心回家,人家命咋就那么好?一个进拖拉机厂,一个进服装厂。再看咱们,一个干最累的出渣活,一个在浴池伺候人,人比人能气死!”
一提到周秉昆和郑娟,曹德宝突然来了精神,坐直了些:
“春燕,上回举报郑娟,委员会查了大半个月,怎么就没下文了?按我三姨说的,郑娟就是解放前生的,咋不查了?”
第79章 周秉昆的顾虑
乔春燕抿了抿厚嘴唇,翻了个白眼:
“我也纳闷。听服装厂的二婶说,是厂子保下来的,这么大的事,就不查了。”
曹德宝抓了抓头发,语气酸溜溜的:
“这周家真有门道。
周秉昆进拖拉机厂,明明没考进前二,照样进去了,没后台根本不可能。现在想想,当初他救我那下就是多此一举,我要是被车砸了,拖拉机厂还得养我一辈子,那不也能进厂?”
“你可别傻了,万一砸死了呢?”乔春燕嗤了一声,“就算砸残废,进了厂也是废人,有啥用?”
“也是。”曹德宝话锋一转,满是怨气,“我最气的是他不帮我办事!把我调出出渣车间,不就是蔡晓光一句话的事?他就是不帮,这种人根本做不了兄弟!”
嫉妒早把他的心扭得变了形。
半年前周秉昆救了他的命,如今却因为没帮他调动工作,成了“多管闲事”。
“不能就这么算了!”乔春燕坐起来,眼里冒着火,“星期天再去你三姨家,好好问问以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