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珍惜当下,珍惜眼前人,才是最该做的。”
正想着,突然听到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秉昆,你也在。”
周秉昆循声望去,只见曹德宝和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走了进来。
那个男人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看起来气度沉稳。
周秉昆连忙迎了上去,笑着说:“德宝,你来了。”
“我听春燕说晓光家出了大事,就跟我们厂长一起过来看看。”
曹德宝一边说,一边微微躬身,跟身边的中年男人介绍道,
“李厂长,这位就是我跟您说过的周秉昆,拖拉机厂技术三组的组长,本事特别大。”
听到曹德宝管身边人叫“李厂长”,周秉昆心里一下就想到了答应乔春燕的事。
半年前,乔春燕就找过他,想让他在酱油厂厂长面前给曹德宝美言几句,当时他以“不方便去酱油厂”为由推脱了。为了防止乔春燕一直缠磨,他还随口说了一句,要是曹德宝能找机会让两人见面,他一定帮忙。当时他觉得,以曹德宝的身份,根本不可能叫动厂长,没想到他真的做到了。
既然话已经说出口,就不能食言。
周秉昆脸上堆起真诚的笑容,对着李厂长伸出手:
“李厂长,我是周秉昆,拖拉机厂工人。德宝经常跟我提起您,说您有魄力、会管理,把酱油厂经营得特别兴旺。”
曹德宝之前就跟李敏提过,周秉昆是马副书记的干儿子,是他最好的兄弟。
因为马守常,李敏心里本就重视,现在听到周秉昆的夸赞,更是眉开眼笑,连忙握住他的手:
“小周,你太客气了。德宝也常跟我说起你,年纪轻轻就攻克了技术难题,是个难得的人才。我和晓光以前就认识,他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当然要来看看。我先去行个礼,一会儿咱们再好好聊聊。”
“好,好,您先忙。”周秉昆连忙应声,侧身让开了路。
李敏向灵堂走去,曹德宝也跟了上去。
灵堂里的烛火依旧跳动,来来往往的人低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悲伤气息。
第288章 周蓉的担心
李敏和曹德宝先后对着蔡万国的遗像恭恭敬敬行了礼,李敏留在灵堂旁,拉着蔡晓光低声攀谈,曹德宝则回到周秉昆、郑娟身边,脸上堆着几分刻意的热络。
“嫂子,你也来了。”曹德宝没话找话,眼神看向郑娟。
郑娟淡淡一笑,眉眼间带着几分肃穆,“这么大的事,我当然要过来搭把手。”
曹德宝呵呵笑了一声,连忙将目光转向周秉昆,竖起大拇指,语气里满是恭惟:
“秉昆,我听拖拉机厂里的人说,你现在去了整车车间做技术员,还把变速箱难题给攻克了,真是太厉害了!”
周秉昆笑了笑,语气平淡:
“修了一年车,多少攒了点经验,也算不上什么重大技改,不值一提。我听春燕说,你在工会干得不错,以前确实是屈才了,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
听周秉昆这么说,曹德宝连忙摆了摆手,脸上却难掩得意:
“我那就是在最基层打杂,能有多大出息。秉昆,等你以后当上厂长,我就跟你做马前卒,鞍前马后跟着你干!”
“拉倒吧,我就是个普通技术员,离厂长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周秉昆连连摇头,心里很清楚——曹德宝这人太滑头,凡事都带着功利心,根本不在他未来的规划里。他更倾向于孙赶超那样的人,本事或许不算顶尖但靠谱,用着放心。
曹德宝却不依不饶,往前凑了凑:
“你有马副书记这个干爹罩着,将来肯定能飞黄腾达!
别说将来,就现在,你才二十岁就已是三级技术员,三年后就能冲到副主任,三十岁之前妥妥的车间主任!
拖拉机厂的车间主任,含金量可比其他厂子的副厂长还高,这怎么能叫十万八千里?
反正我把话放在这,以后我就跟着你,给你端茶倒水都乐意!”他借着机会,不失时机地表明了决心。
周秉昆没接话,只是笑了笑,打了个哈哈:
“德宝,我还等着沾你的光,跟你混呢。”
正说着,李敏已经和蔡晓光唠完了,向他们这边走来。
“厂长!”曹德宝连忙弓了弓身子,脸上的笑容愈发殷勤。
李敏挺了挺腰板,语气沉稳:“德宝,你这两天不用回厂子了,就在这儿帮着晓光忙活后事。”
“好好好!”曹德宝连连应声,生怕慢了半拍。
李敏的目光移到周秉昆身上,比刚才见面时柔和了不少:
“小周,有时间来酱油厂坐坐。我们的味精车间,机器设备都是西德进口的,以前一出故障,就得往中央打报告,从京城派人过来修。现在质保期过了,想修都没人管了。机械原理都是相通的,你是拖拉机厂的技术骨干,其他机械设备的问题想必也能看出门道,有时间一定要过来指导指导。”
按常理,这种跨界帮忙的事,周秉昆多半会婉拒,可一听到“德国设备”,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想亲自看看的冲动——前世对机械的痴迷深入骨髓,这辈子能接触到西德的先进设备,对他未来造车的计划或许也有帮助。
他微微一笑:“好啊,等我休息的时候,去厂里看看。”
李敏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眼睛一亮,连忙点头:
“那太好了!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让德宝去接你,我也在厂里等着。”
“好!”
周秉昆应了一声。
李敏一走,曹德宝立刻凑到周秉昆身边,再次竖起大拇指:
“秉昆,我在酱油厂待了两年,厂长跟我说的话加起来都没有今天一天多!以后,我就跟定你了!”
“行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周秉昆不想跟他过多纠缠,敷衍了一句,“中午快开饭了,我们去帮帮忙搭把手。”
这个年代,白事大多在家里办。
蔡家院子里摆了七八张方桌,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酸菜,两碟清爽的小咸菜,还有一摞苞米面饼,就是招待亲友的饭菜。没有奢华的菜式,仅仅能填饱肚子。
蔡晓光和周蓉依旧守在灵堂前,迎来送往每一位吊唁的客人,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周秉昆则带着曹德宝、唐向阳等人,忙着摆桌子、端菜、招呼客人,一刻也不得闲。
一个中午,就在忙忙碌碌中过去了。
周秉昆走到灵堂前,拍了拍蔡晓光的肩膀:“晓光,你和我姐去吃点东西吧,垫垫肚子。”
蔡晓光摆了摆手,眼神空洞地望着父亲的遗像:
“还有人会来,我得在这儿守着。”
周蓉拉了拉他的手臂,语气带着几分心疼:
“晓光,吃顿饭也就十分八分钟的事。再说,有大姐二姐在这儿盯着,有人来她们也能应付。别墨迹了,我也饿了。”
周蓉的话向来管用,蔡晓光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好好,我们去吃点。”
周蓉见他松了口,转头看向周秉昆:“秉昆,这边你先照应着,我和晓光去吃点东西就回来。”
“你们去吧,放心。”周秉昆应了一声。
这时,马帅从门口走了进来。
今天,他换下了笔挺的军装,穿了一身灰色便装,走到灵堂前,对着蔡万国的遗像毕恭毕敬地鞠了三个躬,动作标准而肃穆。
蔡晓光和周蓉连忙躬身还礼。
行完礼,马帅走到蔡晓光身前,拍了拍他的手臂:
“晓光,上午军区有个重要会议,实在抽不开身,来晚了,节哀顺变。”
蔡晓光鼻子一酸,眼圈瞬间红了,哽咽着说:
“我会的,谢谢马哥。”
马帅叹了口气,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午我还有事,不能在这儿多待,明天出殡我一定过来。”
说完,他转头看向周秉昆,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
“秉昆,我那辆小面包停在门口,钥匙留给你。办白事离不开车,用着方便。”
昨天把蔡万国的遗体送到殡仪馆后,商业局的车就被开走了,没有车确实诸多不便。
周秉昆也没客气,接过钥匙,拍了拍马帅的手臂:
“马哥,费心了。对了,嫂子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的!她本身就是大夫,懂得调理。”马帅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下个星期就是我家丫丫满月,你和郑娟一定要过来热闹热闹。”
三月底,马帅和郭丽的女儿马晓萍顺利出生,马守常和曲秀贞老两口抱着孙女,高兴得合不拢嘴。
算算日子,再过一个星期确实到了满月宴,这么重要的日子,周秉昆自然不会缺席。他点了点头:
“那是一定!到时候我们准到。”
“那我先走了。”
马帅说完,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院子。
有了马帅的车,办事果然方便了不少。
周秉昆帮着蔡晓光里里外外忙活,一转眼,天色又暗了下来。
周母在蔡家待了一天,年纪大了有些坐不住,面露倦容。周秉昆开着车,先把母亲和郑娟送回了家。在家简单吃了口饭,眯了一个小时,又急匆匆地开车返回了蔡晓光家。
经过一天的口口相传,蔡万国过世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吉春的大街小巷,来吊唁的人比昨天更多了,院子里一直人来人往,直到晚上八九点,还有陆续赶来的亲友。
到了晚上十点,人群才渐渐散去,院子里终于恢复了宁静。周秉昆看着蔡晓光憔悴的脸庞,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周蓉也站了一天,神色倦倦的,心里很是不忍。
他走到两人跟前,轻声说:
“晓光,明天早上四点就要起灵,没什么事的话,你们就先进屋睡一会儿,养养精神。”
说完,他又看向周蓉,
“姐,你跟我回家睡,明天早上我们再一起过来。”
“我……”周蓉犹豫地看向蔡晓光,“我想在这儿陪陪晓光。”
“他要去睡觉,你陪着也没用。”
周秉昆一摆手,语气不容置疑,
“听我的,回家好好休息,明天才有精力忙活。”
接着,他转头看向蔡晓光的两个姐姐,“大姐,二姐,明天三点就得起来准备,四点出灵,你们多辛苦一些,让晓光睡几个小时。”
“秉昆,你放心,这里有我们顶着。”蔡晓光的二姐接过话,看向蔡晓光,“晓光,你快去睡觉,到点我喊你。”
听二姐这么说,蔡晓光看向周蓉,声音沙哑:
“周蓉,你回去吧,好好睡一觉。”
周蓉确实累得够呛,微微点了点头:
“行,我先回去,明天一早过来。”
说完,她又跟蔡晓光的两个姐姐打了声招呼,才跟着周秉昆一起离开。
面包车启动,驶离了蔡家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