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昆跟他寒暄了几句,便撸起袖子,抬脚登上了拖拉机。拧动钥匙打火,发动机“突突”地响了起来,挂上一挡,拖拉机慢悠悠地往前挪。等速度上来了,他伸手去挂二挡,挡是挂上了,可加大油门,车子却纹丝不动,闷声喘着粗气。
周秉昆皱了皱眉,又把挡推回一挡。
不用拆检,他心里门儿清,又是老毛病——离合器齿轮间隙太大,挂不上挡。
这批拖拉机的通病,他前前后后修了不下十辆了。
他把拖拉机停到空地中央,跳下车,走到孙皓队长身前,抬手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干脆利落,“孙队长,毛病找到了,你忙你的去,我们这就开工修。”
见周秉昆一脸自信,孙皓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了地。东安农场都是小块地,拖拉机不过是锦上添花,可二道河农场不一样,千亩良田一望无际,拖拉机就是农忙时的顶梁柱,耽误不得。
他脸上堆着笑,连忙摆手,“那你们忙,忙完了中午去大队部食堂吃饭!我已经跟食堂打过招呼了!”
“不用了不用了,”周秉昆摆摆手,心里惦记着待会儿要和姐姐多说几句话,哪有功夫跑二里地去大队部,“我们带了吃的,就不麻烦你们了。”
听周秉昆这么说,孙皓也不再坚持,他指了指身后的教学楼,热心道:“那要是想喝热水,就去小学里接,我已经跟里面的老师说好了。”
“好!”听到“小学”二字,周秉昆心头一乐,连忙应下。
孙皓一走,周秉昆拍了拍身旁曾刚的肩膀,语气轻快,“老曾,是离合器的毛病,我去小学里跟我姐唠唠嗑,你先在这儿卸零件。”
曾刚咧嘴一笑,抬手捶了他胳膊一下,“去吧去吧,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心思,你和你姐好几个月没见了,肯定有说不完的话,这儿交给我就行。”
“那我可就过去了。”周秉昆拎起脚边的大手提袋,转身朝着小学的方向走去。
和三个月前他来的时候相比,小学的模样变了不少,教室前的花坛里,五颜六色的花儿开得正艳,给燥热的夏日添了几分鲜活的色彩。
教室里传来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声音不算整齐,却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洪亮又清脆,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
没过多久,下课铃声“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教室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群孩子像撒欢的小鸟似的冲了出来,嬉笑着跑向操场。
等孩子们差不多都走光了,周秉昆才拎着兜子,慢悠悠地走进教室。
讲台前,周蓉正低头收拾着桌上的书本和粉笔,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来人时,眼睛倏地睁大,脸上满是意外,她惊讶地喊出声:
“秉昆?你怎么来了?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周秉昆快步走上前,把沉甸甸的手提袋放在课桌一角,笑着说:“姐,前天才接到通知,说二道河有辆拖拉机要修,时间太紧,来不及跟你说……也不知道你这儿缺啥,妈特意给你做了两罐头瓶子肉酱,晓光又搞了十多盒肉罐头,我都给你带来了。”
说着,他拉开手提袋的拉链,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东西。
周蓉看着袋子里的东西,眼眶微微发热,她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
“秉昆,二道河今年收成不错,我在这儿吃得饱饱的,家里好几口人呢,好东西别都往我这儿送。”
“姐,你放心,”
周秉昆笑得一脸灿烂,拍了拍胸脯,
“咱家现在的日子,在光字片那片儿,没人能比得上。对了,再有半个月,家里人就能来这儿探亲了,郑娟说,到时候给你捎一件棉大衣过来,留着冬天穿。”
周蓉望着眼前的弟弟,他的肩膀比以前更宽厚了,眉眼间也多了几分担当,她心里一阵发酸,动情道:“秉昆,我和大哥都不在家,这些年,这个家真是辛苦你了,全靠你撑着。”
周秉昆挺了挺腰板,脸上露出几分自豪,“姐,你说这话就见外了,你和我哥把最宝贵的留城名额给了我,我守着家,是应该的!……”
“可……”周蓉正要说什么。
周秉昆把她的话打断,
“姐,今天我和老曾一块儿来的,我们带了吃的,你这儿有没有热水?我就饭吃。”
第205章 曾刚的心事
“有,有!”周蓉连忙点头,脸上露出一抹笑意,“白天孙队长就跟我说,让我烧点热水备着,我还纳闷呢,原来是给你们准备的。水早就倒好了,走,我带你去拿。”
周秉昆拎着手提袋,跟在周蓉身后,一路走到她的宿舍。他把袋子放下,一眼瞥见灶台旁放着两个暖水壶,便伸手拎了起来,正准备往外走,校园里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车铃声。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绿色制服的邮递员,正骑着自行车朝这边过来。
邮递员的二八自行车碾过土路,带起一阵尘土,他在院门口刹住车,脚蹬着地,扯开嗓门冲屋里喊:
“周蓉!有你的信!”
二道河小学,是二道河农场一个邮寄点,邮递员会到学校送信收信。周蓉的信特别多,除了蔡晓光的,还有冯化成的,家里的、冬梅的、周父的也有,每次邮递员来,都会喊周蓉一声。
屋里的周蓉听见这声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脸上掠过一丝无奈。快步走出去,指尖接过那封熟悉的信封,“谢谢。”
看着邮递员叮铃哐啷地骑上车走远,周秉昆从门槛上站起身,凑了上去,目光黏在她手里的信封上,好奇地问:“姐,谁给你寄的信啊?”
周蓉把信递给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还能有谁……冯化成呗。这个人的脸皮是真厚,这半年来,三两天就给我寄一封信,我现在连拆都懒得拆了。”
周秉昆一把扯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嘴角撇着,随口道:
“我看看,写的又是些什么酸溜溜的破玩意。”
展开信纸,上面是一首字迹潦草的现代诗,墨迹晕开了几处,看着就透着股故作深沉的样子。
读了几句,只觉得满纸都是无病呻吟的空话,心里忍不住嗤笑一声。
前世见过AI一分钟能写一百首这样的诗,对诗歌早就没了半分滤镜,尤其是这种挤眉弄眼的现代诗,在他眼里,全是些没屁搁嗓子的废话。
周秉昆把信纸胡乱塞进信封,一脸不屑地撇嘴,眉眼里都是对冯化成的鄙夷:
“姐,这冯化成在农场一年了,写诗的水平是一点儿没涨。”
周蓉轻轻一笑,眉眼间的愁绪散了些,带着几分释然:
“我现在啊,连他长啥样都快忘了,哪还有什么留恋。就是他这样没完没了的,实在是烦人,我都不搭理他了,他还寄。要是让晓光知道了,指不定又要疑神疑鬼,胡思乱想了。”
“你不用担心晓光,”
周秉昆心里想着蔡晓光对姐姐的那股子舔劲,摆摆手,语气笃定得很,
“他对你那可是一心一意,绝对不会对你有二心。就算疑神疑鬼,也不会去想别的。倒是这个冯化成,确实有些烦人,看来,我得找个机会去跟他聊聊,让他别再纠缠你了。”
“对了,玥玥还好吧?”
说到冯化成,周蓉想起那个被留在家里的小丫头,随口问道。
周秉昆脸上立刻露出笑意,语气轻快起来,“好得很!那丫头嘴甜得很,一口一个‘妈’叫着咱妈,亲热得很,就跟咱家的亲闺女一样。”
“这样,最好了……那就好,那就好。”
周蓉松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欣慰,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我总是担心,她毕竟是领养的,在家里会不会有自卑感……对了,春节的时候你说,娟儿的弟弟光明要去看眼睛,怎么样了?手术做了吗?”
“做了,手术很成功,眼睛已经复明了!”
周秉昆连忙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语气里满是喜悦,眼角眉梢都带着笑,
“就是有点近视,现在戴上了一副眼镜,看着文质彬彬的,像个小先生似的。”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周蓉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眉眼弯成了月牙儿,她掰着手指算道,
“他和玥玥不是班对班吗?以后正好可以一起上学,一起放学。等他们长大了,要是能看对眼,还能凑成一对呢。”
女人总是喜欢把日子往幸福的方向琢磨,周蓉也不例外,想着两个孩子将来的样子。
“别说,还真有这个可能!”
周蓉的话一下子点醒了周秉昆,他一拍大腿,笑着说,
“那个光明啊,有时候连他姐的话都不听,可玥玥只要一板脸,他立马就老实了,跟那老鼠见了猫似的,乖得很!就像晓光看到你一样。”
周蓉嗤了一声,脸颊微微泛红,伸手轻轻拍了他一下:
“别什么都往我身上扯,我现在想明白了,冯化成这一篇已经翻过去。等我能回城了,我会跟晓光结婚,好好过日子。”
说完,脸上浮现出一层光润,那是被幸福滋养出来的模样,亮得晃眼。
“姐,也就一年半,一转眼就过去了。”周秉昆安慰道,说完拎起墙角的水壶,“我去干活了。”
周蓉点点头,望着他的背影,声音温柔:“我吃点饭,就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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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秉昆回到修拖拉机的地方,日头更烈了,晒得人皮肤发疼。
曾刚已经把档杆卸下来,离合器的盖也拆了下来,机油沾得满手都是。周秉昆接过曾刚递来的扳手,躺到地上,后背贴着发烫的地面,闷声道:
“老曾,你去喝水吃饭,接下来的活我来干。”
曾刚也没客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行,轴承卸完了,你也早点来吃吧。”
“好。”
周秉昆应了一声,手里的扳手已经叮叮当当地忙活起来。
曾刚把热水倒进茶缸,从帆布袋子里取出两个白面馒头、几根大葱,还有一个装着肉酱的玻璃瓶子。
他拧开瓶盖,浓郁的酱香味儿飘了出来,大葱往酱里一蘸,就着馒头,就着白开水,吃得喷香。
看着周秉昆把离合器里的叶片卸完,曾刚冲着他喊道:
“秉昆,吃晚饭再干吧,我们下午两三点钟往回走就好,不着急。”
周秉昆闻言,从地上爬了起来,浑身沾着机油和尘土,他拍了拍身上的灰,笑道:
“行,我去小河洗洗手再过来。”
说着,他扯下脖子上挂着的脏手巾,走到不远处的小河边。
河水清清凉凉,带着夏日的爽利,拿起胰子,仔仔细细把手洗干净,连指甲缝里的油污都没放过。回身,踩着被晒得发软的土路,走回修车处。
倒了一茶缸的热水,在帆布兜子里取出烧饼和大葱,大葱抹上肉酱,用烧饼卷得紧实,简单的煎饼卷大葱就做好了。咬上一大口,面饼的麦香混着大葱的辛辣、肉酱的咸香,瞬间填满了肚子。
吃了几口,又喝了几口水,解渴又解饿。
连吃三卷,肚子终于有了饱意。看着曾刚啃着馒头,周秉昆笑道:
“老曾,干啃馒头多难吃,你也卷一根?”
曾刚摆摆手,捂着胃叹了口气:
“我胃口不行,这么吃太辣,受不住。”
周秉昆微微点头,咂咂嘴,想起前世街边的小吃,忍不住道:“也是,要是能吃到煎饼果子,就好了。”
说着说着,周秉昆想到前世吃的煎饼果子,金黄的面皮,裹着酥脆的馃箅儿,抹上甜面酱和辣酱,再打个鸡蛋,夹根香肠,那滋味,比现在手里的煎饼卷大葱可好吃多了。
没想到,他这句话引起了曾刚的兴趣,曾刚手扶在膝盖上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
“秉昆,你也吃过煎饼果子?”
“是啊……吉春也有卖的。”
周秉昆回过神,想到自己差点说漏了嘴,连忙打了个哈哈,已经说出口了,没必要再挽回。
“要是有,帮我买几个,我京城后海的老房子,路口就有个煎饼果子摊,每次从那经过,我都要买两个,我爱吃,珊珊也爱吃。”
曾刚的声音软了下来,眼底泛起一层水汽,
“我们到家,她妈知道我们在外乱吃东西,总会大发雷霆,把我和珊珊数叨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