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晓光轻手轻脚地走到周秉昆床边,坐到他身旁,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周秉昆一个翻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是蔡晓光,打了个哈欠,“晓光,你怎么来了?有啥事?”
蔡晓光笑了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二道河有报修计划了!”
周秉昆一听,瞬间清醒了不少,一下坐了起来,手臂搭在他肩膀上,
“晓光,你现在跟我姐谈恋爱已经公开了,就算二道河有报修,也是我去,厂子不能再让你跟着的。”
“我知道……”
蔡晓光脸上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被笑容取代,
“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让你高兴高兴。”
“原来是这样。”
周秉昆笑了笑,眼神里却掩不住一丝期待,
“能看到我姐,当然高兴了!你也别上火,再有半个月,你就能以探亲假的名义去看她。”
他的笑容里带着点暗示。
“秉昆,我也是这么想的。”蔡晓光眼睛亮了起来,“你先过去,问问你姐缺啥少啥,下次我好一起带去。”
周秉昆手掌撑着炕沿,想了想,说:
“大热天的,带啥都放不住。我让我妈做几罐肉酱,蘸菜吃香得很……再带一些罐头,那些能放住。”
周秉昆这么一说,蔡晓光眼睛更亮了:
“罐头,我来解决。你想哪天去?”
“今天有辆拖拉机大修,得两天时间……”
周秉昆挠了挠脖颈,
“后天吧,我和曾刚过去,老郝和老陶留在家里修车。”
“行!那就后天。”蔡晓光点了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要去买些什么罐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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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春,光子片。
傍晚时分,夕阳把胡同里的影子拉得老长。周家的小院弥漫着饭菜的香味,油锅“滋啦”一声,香味立刻飘了出来。
周秉昆接郑娟下班,和她一起骑车回家。
回到家,郑娟先去屋里换衣服,周秉昆则待在外屋地,拿起凉着白开水的茶缸,咕嘟咕嘟喝了几口,才觉得嗓子里那股干热缓了过来。
他抹了把嘴,看向正在灶台前炒菜的周母,
“妈,后天我去二道河修拖拉机,能见到我姐。你给做两罐头瓶肉酱,我带过去。”
听到周秉昆又能去二道河了,周母脸上一下绽开了笑容,手里的锅铲都差点掉到地上,
“是么?那我明天一早就做!你姐最爱吃肉酱,我多放点肉,再加点辣椒,她就好这口。”
这时,郑娟换了身素净的家居服,系着围裙来到外屋地,接过周母手里的铲子,熟练地翻炒起来,
“妈,您歇会儿,我来吧。”
眼角余光瞥见桌子上放着几张澡票,随口问道:
“妈,我看桌子上有几张澡票,是春燕送来的?”
周母正要说话,周秉昆已经皱起了眉头,放下茶缸,有些不高兴地说:
“妈,我不是跟你说,不要收春燕的东西么?她那个人无利不起早,收了她的东西,就会缠着让你办事。”
周母直起上身,擦了擦手上的水,有些无奈地说:
“秉昆,春燕说,因为你帮着办工伤,德宝调动工作了,她扔下澡票就走,我也拦不住她。”
“德宝调动工作了?”周秉昆一下愣住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虽然他找了郭丽,帮着联系了大夫做伤残鉴定,可那也是为了把之前随口答应的话圆上,根本没想着真帮他办成工伤。
并且,他亲耳听到,曹德宝并没有伤到,人好好的,怎么就调动工作了?
周秉昆越想越不对味,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门道。他沉默了几秒,转身进屋,拿起桌上的澡票,又从炕头拿起脸盆和换洗衣服,“妈,娟儿,我去洗个澡,回来再吃饭。”
“行,你去吧。”郑娟柔柔地说,眼神里带着点担忧,却也没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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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字片,共乐大众浴池。
傍晚的浴池正是人多的时候,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男人们光着膀子,手里拎着毛巾和肥皂,说说笑笑地往里走;女人们则大多拎着个小盆,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和香皂。
周秉昆一到浴池,就跟门口的售票员打了个招呼,让她帮忙把乔春燕喊了出来。
不一会儿,乔春燕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穿的依旧是那一身白色工服,领口敞开了两颗扣子,夏天穿得少,上围随着她走路的动作一颤一颤,像是故意显摆给周秉昆看似的。
周秉昆当然没心思看这些,他目光落在乔春燕脸上,开门见山:“春燕,我妈说,德宝调动工作了?”
乔春燕咧嘴一笑,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是啊,秉昆哥。大夫开的证明,说德宝不适合干重活。酱油厂就把他安排去了工会打杂,不用在出渣车间了。”
“他验出了伤残?”周秉昆不解地问。
乔春燕摆了摆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又恢复了笑容:
“没有……不过,检查的时候发现他有骨质增生。大夫诊断里写着,骨质增生不适合干重活。德宝拿着诊断报告和片子回厂子,厂子就给他换工作了。要不是你坚持让德宝去看,这个毛病也发现不了,也换不了工作。”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又像是在强调周秉昆的功劳。
听乔春燕这番话,周秉昆心里大概明白了个中缘由。他从兜里掏出那十张澡票,塞回乔春燕工作服口袋里,语气不冷不热:
“春燕,这么说我也没帮上啥,这澡票我不要,你留着吧。”
他动作干脆,不容分说。
“秉昆哥,这……”乔春燕还想说什么。
“春燕,我去洗澡了。”周秉昆说完,头也不回地进了浴室。
看着周秉昆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乔春燕低头,从兜里掏出那十张澡票,指尖捏着纸边,心里不知道有多后悔。
当初郑娟进服装厂,她出于嫉妒和那爱的恨,匿名举报了一回。
虽然周秉昆从来没有提起过,可她能隐约感觉到,周秉昆心里是有数的,知道是谁干的。
那件事,多少还是因为郑娟夺走了她曾经以为属于自己的人,还算情有可原。可后来,看到周秉昆和郑娟过得越来越好,她又匿名举报到委员会,就是纯粹是损人不利己,连她自己事后想起来都觉得,太过分了。
好在她和曹德宝都不是利益相关方,周秉昆在哪有脑子,也没想到是他们干的,算是让她侥幸躲过去了。
这次找周秉昆办伤残鉴定,说起来,伤残鉴定与他没有直接关系,可要是没有他在市医院找了人,他们也不会去做那个检查。
说来说去,还是承了他的情。
这么一看,以前那些事,确实是她错了。
现在,周秉昆连十张澡票都不要,就是不想和他们有太多牵扯,更不想欠他们什么。这态度再明显不过了。
乔春燕心里一阵发酸,悔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可事已至此,自食其果,再后悔也没有用了。看着手里的澡票,长长地叹了口气,平了平气,转身往浴池走。
第204章 “还是前世空调房舒服……”
这个晚上,天气实在太热,连院子里的蝉鸣都透着一股子燥热。即便敞着窗,依旧很热。
与每个晚上一样,周秉昆和郑娟躺在一起,享受着夫妻生活。
可天太热的原因,只能开着窗。虽然有院子,可院子并不大,屋里声音大了,就会传到街上。
每到这个时候,周秉昆总会怀念穿越前,待在空调房里的情景,比现在舒服多了。
闷热的天,让周秉昆和郑娟并趟在炕上,任由晚风拂过,带走身上的汗渍和滚烫的体热。
这样躺了几分钟,周秉昆侧过头,伸手握住郑娟的手,十指紧紧相扣,指腹摩挲着她掌心,
“娟儿,现在刚进七月,往后至少还得热一个多月,我琢磨着,还得买个落地扇。”
郑娟微微侧过头,颊边的红潮还未完全褪去,眼尾带着几分情事后的慵倦,轻轻喘着气,声音软乎乎的,
“秉昆,要买就不能单给咱屋买,外屋妈和玥玥也得用,过几天曾珊要过来住,别的屋都有,小屋也得卖。一下买三台,太惹眼了。”
周秉昆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汗珠顺着指缝往下淌,皱着眉,
“不买不行啊,太热了,多快乐的事儿,现在,一弄一身汗。找马叔,再找蔡晓光,他们门路广,能搞到工业票。至于怕人眼红,咱早早把门闩上,不让外人瞧见不就得了。”
“也行……”
郑娟听到“马家”二字,倏地侧过身,一双水润的美目定定望着周秉昆,眼底带着几分雀跃的神采,
“秉昆,我听曲厂长说,马帅的结婚三师已经批复了,再有两三天就能寄到家,赶在回北大荒之前,就能把《结婚证》领了,把婚结了。”
周秉昆双手往脑后一枕,胳膊肘支起,望着糊着报纸的天花板,嘴角漾起一抹笑意,
“马帅前几天来拖拉机厂,还跟我念叨呢,说他和郭大夫处得好,两家大人一商量,就把婚事给定了。马帅这一结婚,马叔两口子也算了却一桩天大的心事了。”
“我猜,用不了一年,马帅就能调回吉春军区。”郑娟往他身边挪了挪,语气笃定得很。
“那可不一定……”周秉昆轻轻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思忖。
“怎么就不一定了?”郑娟蹙起眉,一脸不解地追问,“老婆都娶了,哪有不往家近了调的道理?”
周秉昆侧过身,身上的汗已经消得差不多了,他伸出手臂,自然地揽住郑娟的腰,掌心贴着她温热的脊背,声音沉了几分,带着几分通透,
“娟儿,这你就不懂了。马叔这些年在岗位上,那可是两袖清风,一身正气,从来不肯徇半点私情。正因为如此,那些歪心思的魑魅魍魉才不敢动他分毫。
要是马帅现在调回吉春,不管安排什么岗位,外人都会说三道四,指不定还会揪着不放,给马叔惹麻烦。”
周秉昆顿了顿,接着说:
“在北大荒就不一样了,马帅虚岁才二十五,已经是三师的科级干部,最多三年,就能熬到后勤部副部长。要是再运作运作,进到建设兵团司令部,三十岁之前就能冲到副团。那个时候再调回来,那可就完全不一样了,谁也挑不出毛病。”
郑娟对当官这些门道本就没什么兴趣,听着他头头是道的分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眉眼间掠过一丝担忧,“要是真像你说的这样,那倒也挺好。就是苦了郭大夫了,往后怕是要一个人守着了。”
“嗨,努努力,说不定几天就能怀上,”周秉昆低头,在她发顶蹭了蹭,笑着打趣道,“等怀上了,有孩子陪着,哪还有空孤单。”
一提到孩子,郑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往周秉昆怀里又靠了靠,手指轻轻划过他结实的手臂,声音里带着几分憧憬的软糯,
“秉昆,等我们领证了,我也要给你生孩子……你不知道,我看厂里那些女工抱着自家娃,那眼神,我真是羡慕得慌……”
周秉昆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了些,目光郑重,语气里满是承诺,“娟儿,再等一年半,等我们把证领了,到时候你想要,我们就生。”
“好……”郑娟把脸埋进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嘴角弯起一抹幸福的弧度,脑子里全是未来美好光景。
……
二道河农场,二道河小学外。
蔡晓光和农场提前商量好,把修车的地点定在了二道河小学外的空地——正是他们第一次来二道河农场修拖拉机的地方。
农场这边对接的,还是那个热情爽朗的孙皓小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