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义说着,突然警惕地四下望了望,确认周围没人后,声音压得更低了,
“对了秉昆,冬梅想问问……她妈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提到郝冬梅的母亲,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冬梅她妈?”
周秉昆身子往后靠了靠,重新抵在杨树上,思绪飘回了东安农场见到金月姬的那天。
“她妈出来后被安排在东安农场干活,像她那个级别的干部,没彻底平反官复原职前,行动上肯定不能完全自由。”
他顿了顿,放缓了语气,
“不过你放心,我看她身体挺硬朗,精神头也不错,说话办事还带着以前的干练劲儿,肯定能熬到彻底解放那天。”
“那就好,那就好。”
周秉义长舒一口气,眉宇间的愁绪散了不少,
“冬梅今儿见到她爸,心里就更惦记她妈了。她说明年春节有探亲假,想跟我回吉春看看。可爸明年春节不回家,我要是跟她回去了,后年爸回家我就没法再请假了——探亲假一年就一次啊。”
他说得满脸苦恼,一边是心上人,一边是父亲,哪边都放不下。
周秉昆摸了摸下巴,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凑到周秉义跟前,声音里满是兴奋:
“哥,我觉得后年一起回来更好!后年我就到结婚年龄了,能跟郑娟办婚事;我姐说不定也能回城,到时候跟晓光也能把婚结了;你和冬梅姐再一起办了,爸也能回家——咱们家这不就是四喜临门吗?”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热闹的场景。
周秉义的眼睛瞬间亮了,烟都忘了抽,烟灰掉在手上都没察觉:
“对啊!要是真能这样,咱们周家可真是喜上添喜了!”这画面太美好,让他瞬间忘了刚才的烦恼。
“所以啊,你回头劝劝冬梅,晚一年回去也不迟。她妈那边有我呢,我有时间就去东安农场看看,有啥情况及时跟你说。”周秉昆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笃定。
“行!我听你的!”周秉义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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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郝冬梅和陶俊书,周秉昆心里悬着的两块石头算是落了地——前者有哥哥照拂,后者也当面叮嘱过几句,听进去了他的话。
暂时没了牵肠挂肚的事,他便把全部心思都扑在了修拖拉机上。
五月中旬,北大荒风还有些硬,刮在脸上带着细碎的凉意,修车点满是机油味的空气却热腾腾的,铁件碰撞的叮当声、扳手拧动的闷响交织在一起,热火朝天。
待修的拖拉机排着队,每一台都等着修。除了维修点,三师下面十几个农场也有趴窝的拖拉机。
为了提高效率,郝似冰提议分组。这个提议,四个人都觉得好。
周秉昆带着郝似冰,曾刚领着陶成,连带着魏家祥和梁冠山两个徒弟,也一人分到一组打打下手。
这样一分,曾刚和陶成在维修点修车,周秉昆和郝似冰每天往返于各个农场。
今天,去的是三师西市农场最,修完后往回赶,回到修车点时,已经过了七点。
周秉昆把三轮车停稳,和郝似冰一前一后跳下来,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都透着散架似的疲惫。
工具要归置整齐是老规矩,两人蹲在地上,把扳手、螺丝刀分门别类放进木箱。收拾妥当后,两人拖着灌了铅似的腿,慢悠悠地往食堂挪——肚子早就空得咕咕叫了。
北大荒的傍晚黑得快,这会儿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食堂的窗户亮着暖黄的光,像黑夜里摊开的一块绒布。
跟别处单位食堂早早关灶不同,建设兵团师部的食堂贴心得很,晚上十点前都有热乎饭,就是为了迁就他们这些早出晚归的。
掀开门帘的瞬间,一股混杂着馒头香气和菜味的热气扑面而来,驱散了满身的寒气。食堂里还坐着七八个人,都低着头闷头吃着,筷子碰着铝制饭盒的脆响此起彼伏。周秉昆和郝似冰径直走向盛饭口。
晚上的伙食确实简单:一份土豆片、一碗白菜汤、两个馒头。
五月中旬的北大荒早已春暖花开,田埂边的野菜冒了尖,可地里的菜还没长成,能吃上的也就白菜和土豆。好在掌勺师傅舍得放荤油,嚼起来满是香劲,比清水煮菜强多了。
两人找了个靠角落的空桌坐下,刚把馒头掰开放进嘴里,还没嚼两口,旁边就传来一声熟稔的招呼:
“小周,来吃饭了?”
周秉昆循声转头,看见戴广利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他脚步稳当,脸上也没了上次醉酒后的潮红——这模样,一看就缓过来。
周秉昆暗暗咋舌:这戴广利可真不是一般人,上次醉得都站不起来,去诊所打了点滴。没想到,这么大岁数缓得这么快,心里不由得多了几分警惕。
周秉昆连忙搁下筷子起身,脸上堆起憨厚的笑迎上去:“戴科长,我这刚从西市农场回来,刚到食堂。”
“小伙子,挺能喝啊……”戴广利的手掌重重拍在周秉昆肩上,力道大得让他微微一沉。
脸上笑得热络,可那拍在肩上的力道却藏着劲——周秉昆心里门儿清,这是还记着上次醉酒的茬呢,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还憋着气。
他连忙顺着话头往下接,脸上的笑更憨了:
“戴科长您可别夸我,我那天也喝断片了,第二天中午才醒过来,浑身酒气熏得自己都嫌,缓了好几天才彻底过来劲儿。”
“哦?是么……”戴广利的眼睛挑了挑,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些,他摩挲着下巴,语气里带着点不甘,“在三师,我喝酒还没遇到过对手,等你缓利索了,咱们再比量比量!”
第176章 老死不相往来
这话刚落,他话头忽然一转,眼神里多了些探究:
“小周,国强农场有个叫郝冬梅的,是你哥对象?”
周秉昆心里的弦猛地一紧,他面上不动声色,答得干脆利落:“是,是我哥周秉义的对象。”说话时,他特意把“周秉义”三个字咬得重了些,带着点不动声色的提醒。
戴广利脸上的笑容果然淡了些,眼角的细纹里泄出一丝失望,他微微点了点头,语气也没了刚才的热络:
“你哥在兵团干得不错,好好干,以后有前途。”
说完,也没再寒暄,转身就往门口走,背影里都透着几分意兴阑珊。
周秉昆望着他的背影,悄悄松了口气,后背上的冷汗却刚冒出来——郝冬梅幸好有哥哥护着,不然以戴广利这德行,指不定要出什么事。这么一想,陶俊书的事又涌上心头:她才十八,性子单纯,还有些娇小姐的性情,身边没个亲人盯着,可比冬梅危险多了,保护她真是迫在眉睫。
正出神呢,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点爽朗的笑意:“秉昆,你也来吃饭?”
是马帅!周秉昆心里一喜,猛地转过身,差点带翻身后的凳子:“马哥!两三天没见你人影,去哪儿了?”
马帅双手扶着腰,挺了挺微驼的上身——想来是开车开得久了,腰杆有些僵。他拍了拍周秉昆的胳膊:“跟张副师长去一师了。”
“开会啊?”周秉昆往他身后望了望,没看见其他人。
“张副师长开会,我就是跟他司机轮着开车。”马帅说着,眼睛亮了亮,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一师离哈尔滨近,我顺道把你上次给我的面包车配件清单送过去了,那边维修站说,半个月就能到!到了,你可得把那辆老爷车修得利利索索的!”
周秉昆心里也热了起来,用力点头:
“放心!只要在我回吉春之前到,我保证给你修得能直接开去哈尔滨!”
“这就好!”马帅拍了拍他的肩膀,话头一转归了正题,“你们先吃,明天美岭农场有辆手扶拖拉机要修,离师部一百多里地,咱们开车去。”
周秉昆立刻放下筷子,眼里透着股干劲:“那我用不用带人?魏家祥跟梁冠山都练得差不多了。”
马帅一摆手,语气笃定:“手扶拖拉机小毛病,你一个人就够了,我也能给你搭把手。其他人留在师部,这边还有一堆车等着呢。”
“行!那我明天跟你一起去!”周秉昆应得干脆。
马帅又叮嘱了两句注意事项,便转身去盛饭了。周秉昆坐回桌前,刚拿起馒头,就见郝似冰已经吃完了,正用筷子轻轻敲着饭盒,眼神往四周扫了一圈。
“明天你要跟马帅一起出去?”郝似冰的声音压得很低。
周秉昆咬了口馒头,嚼着答道:“嗯,你们留在师部,等着设备科安排就行。”
郝似冰又往门口望了眼,确认戴广利已经走了,才凑近了些:“秉昆,我怎么看戴广利看你的眼神不对劲?那笑看着热乎,眼底里冷飕飕的。”
周秉昆心想:不愧是老地下,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把饭盒里最后几粒米扒拉进嘴里,用筷子敲了敲饭盒,冲他使了个眼色:
“老郝,回去说。”
郝似冰立刻会意,没再说话,只是起身收拾起两个空饭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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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待所的角落背风,周秉昆靠着墙面,压低声音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上次喝酒把他灌躺下了,他心里肯定不舒服。我故意说我也醉了一天,才算让他找着点面子,不然指不定要怎么拿捏咱们。”
“可我看他脸色,还是阴晴不定的,搞不好要找你麻烦。”郝似冰皱着眉,往招待所门口望了望,生怕有人过来。
周秉昆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底气:
“咱们就待一个月,他能找啥麻烦?再说我哥不归他管,他也攀不上关系拿捏我哥。不过……”
他顿了顿,想起戴广利问郝冬梅时的眼神,
“他特意问冬梅是不是我哥对象,我一说‘是’,他那脸垮得快得很。”
郝似冰立刻反应过来,语气里带了怒气:“秉昆,他这是什么意思?”
“还能啥意思?”周秉昆嗤了一声,往墙根吐了口唾沫,“看冬梅长得好,动心了呗。知道是我哥对象,明白没指望了,才灰溜溜走了。”
“这帮人!仗着有点权就胡来,都该抓起来!”郝似冰气得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老郝,哪儿都有好人有坏人。”
周秉昆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缓和了些,
“戴广利这种人,早晚得栽跟头。咱们现在先把冬梅姐护好就行——有我哥在,她不会受委屈的。”说这话时,他特意说到哥哥。
郝似冰听着,慢慢松开了拳头,点了点头:“秉义这孩子,确实不错。有他护着冬梅,我放心。”
周秉昆心里猛地一喜——这可是郝似冰来北大荒后,头一次正经评价周秉义!
前世郝似冰夫妇总觉得女儿嫁得委屈,在他们不知情下,跟工人家庭的周秉义结婚,两家隔着地位的鸿沟,始终有层隔阂。如今这话,分明是打心底里认可了哥哥。
前世两家老死不相往来,这一世不会了。
他忍不住笑了,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就是不知道金主任那边,会不会有想法。”
“她?”郝似冰双臂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当家做主的笃定,“家里大事,她说了不算,听我的!”
周秉昆忍不住打趣:“你家这些年,出过啥大事让你拿主意?”
郝似冰也笑了,拍了他一下:“还真没出过啥大事。”夜色里,两人的笑声轻轻散开来,倒驱散了不少压抑。
正说着,招待所门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陶成的身影从昏黄的路灯下走了过来,眉头皱着,脚步也有些沉。他走到两人跟前,犹豫了一下,才压低声音:
“秉昆,啥时候再去国强农场啊?”
周秉昆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滚进水洼里,溅起一点水花:“老陶,大前天刚去过啊,怎么了?”
陶成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焦虑:
“今天是五月十五,六月十号就要往回走了。看着是一个月,满打满算就剩二十多天了。上次见小书,她跟我说农场和兵团总有人跟她搭话,说有路子能让她提前回城……我赶紧跟她说那些都是骗子,让她离远点。可她才十八岁啊,太小了,心思单纯,我总怕她转头就忘了我的话。”
他说着,眼圈都红了:“我想多去见她几面,多提醒几遍,别让那些坏人把孩子骗了。”
周秉昆拍了拍他的胳膊,能感觉到他胳膊上的肌肉都绷着:
“老陶,上次我跟小书说的那些,她听进去了,我看她眼神里有数。”
“听进去也不顶用啊!”
陶成摇着头,声音里带着无奈,
“孩子小,耳根子软,现在听进去了,保不齐明天别人再吹几句就动摇了。秉昆,你明天跟马帅出去,要是顺路或者有时间,就去国强农场一趟,帮我再跟小书说说,别信那些鬼话。”
看着陶成满眼的恳求,周秉昆心里一软——天下父母心,大抵都是这样。他重重一点头:“行!老陶你放心,只要明天修完车有时间,我一定绕过去跟小书说清楚!”
陶成这才松了口气,紧紧攥了攥周秉昆的手,眼里满是感激。夜色渐深,月光洒在上面,泛着冷冷的光,心里的暖意,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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