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年代:从人世间开始 第113节

  那些细节,连教她钢琴的老师都没跟她说过。

  她用力咬了咬嘴唇,指尖掐着掌心,低声说:“我,我不是想逃避劳动,我真的干不动。开荒的时候,锄头比我胳膊还沉,挥不了几下就抬不起来了……”

  “你干不动,别人怎么能干动?”

  周秉昆的声音提高了些,

  “郝冬梅她爸以前是省里的大领导,到这儿不也一样拿着锄头开荒?比你干的重活多了去了!”

  说到这里,他瞥见陶俊书低下头,辫梢垂在胸前,肩膀微微颤抖,知道她听进去了,声音又平和了些:

  “当然,我看你长得瘦弱,力气可能比不上旁人。但力气小不是借口,态度得摆出来。至于保护双手,更是扯淡。你以为钢琴家的手是养出来的?那是练出来的!手指得有力气,才能把音符弹得扎实。只要没断没残,干干活根本不碍事,反而能练指尖力度。”

  周秉昆之所以懂这些,是因为前世当工程师时,处过一个钢琴教师女朋友。

  那些日子,女朋友经常给他弹钢琴,一边弹一边讲音乐家的轶事。莫扎特的苦难经历,就是那时听来的。此刻,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竟带着种格外的说服力。

  这番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陶俊书心里的锁。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人把她的钢琴梦和眼前的苦日子联系在一起,更没人懂她对音乐的执念。那点娇宠的心思彻底碎了,剩下的是从未有过的清醒。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映着周秉昆的身影:

  “秉昆大哥,从现在起,你说什么,我听什么。”

  周秉昆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心悦诚服,那不是被迫的顺从,是真正的醒悟。

  他拿起手中的油嘴,冲她微微一笑:“小陶,相信我,所有的苦难都是在磨你的心性。没有强大的内心,弹不出有分量的曲子,也成不了真正的钢琴家。”

第174章 “哪都有坏人……”

  “我,我懂了。”陶俊书淡淡一笑,眼里重新有了光,用力点了点头。

  看到女儿这副模样,周秉昆知道目的达到了。他指了指旁边的水桶:“好了,咱们先干活。有话你跟你爸慢慢说,这桶水脏了,你去提桶新的来。”

  “好!”陶俊书没有丝毫犹豫,双手拎起水桶。

  水桶比她想象的沉,勒得掌心发疼,可她却没像以前那样抱怨,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向脏水沟。倒掉脏水后,她拎着空桶,脚步竟带着点雀跃,向水房走去。

  陶成看着女儿的背影,连忙起身想过去帮忙,却被周秉昆一把拉住。他愣了愣,随即明白了周秉昆的用意——这是让女儿自己迈出第一步。

  陶成拍了拍周秉昆的胳膊,眼里满是感激,没再坚持。

  等陶俊书提着新水回来,陶成忍不住冲周秉昆竖起大拇指,声音里满是赞叹:“秉昆,我这闺女从小被娇惯坏了,谁的话都听不进去,没想到你三言两语就把她说通了,还愿意干活了,太厉害了!”

  周秉昆拿着扳子开始拧螺丝,扳手转动的声音沉稳有力:“老陶,我这是投其所好。她心里装着钢琴家的梦,用莫扎特的故事点她,自然就听进去了。”

  “秉昆,你从小没碰过钢琴吧?”一旁递工具的郝似冰突然开口,他的眼神里带着点探究,“怎么对莫扎特这么熟悉?”

  周秉昆心里一动,不愧是解放前的潜伏者,看问题就是准,一下就问到了要害。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说:

  “我就爱看书,吉春图书馆离我家不远,没事就泡在里头。莫扎特的传记我看过好几本,知道这些有啥稀奇的?”

  “也是,也是。”郝似冰恍然大悟,这个回答合情合理,他笑着点了点头。

  二十多分钟后,喷油嘴安装完毕。

  周秉昆跳上拖拉机,拧动钥匙,发动机“突突突”地响了起来,声音洪亮有力。他开着拖拉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车轮碾过落叶,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动力十足。

  小屋里的周秉义和郝冬梅听到声音,一起走了出来。

  周秉义上前几步,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秉昆,行啊,手到病除。”

  “小事一桩。”周秉昆跳下车,擦了擦额角的汗,笑容里满是爽快。

  就在这时,副大队长孙海清从办公室里快步走出来,脸上堆着笑,用力握住周秉昆的手:

  “同志,太谢谢你了!这拖拉机可是咱们队里的宝贝,坏了好几天,急得我满嘴燎泡。”

  周秉昆憨憨一笑,手在工装上蹭了蹭:

  “我们来这就是干这个的。我听说你们还有两辆也有毛病,等我那边排开时间,再来修。”

  “好,好!”孙海清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连应声,“以后有啥需要队里帮忙的,尽管开口!”

  “那我们走了。”周秉义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染红了西边的天空,五点多了,该返程了。

  “那……那你们慢走,路上小心!”孙海清客气地挽留了一句,见对方确实要走,便笑着送他们到门口。

  周秉昆坐上三轮车的驾驶座,冲着院子里的几人喊道:“老郝,老陶,上车!”

  郝似冰表情平静,深深看了女儿一眼,随即转身坐上了车。陶成看了眼站在门口的女儿,她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心里暂时放了心,也跟着上了车。

  周秉义走到郝冬梅面前,大大方方地握住她的手,声音放得轻柔:“照顾好自己,我再来看你。”郝冬梅用力点了点头。周秉义松开手,也上了三轮车。

  周秉昆打着火,发动机的轰鸣打破了院子的宁静。

  他回头看了陶俊书一眼,见她正挥手,便也扬了扬手,随即扭过头,三轮车“突突突”地驶出了大队部院子。很快,柴油三轮车就变成了远处的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夕阳染红的地平线尽头。

  郝冬梅跟孙海清打了声招呼,拉起陶俊书的手往青年点走。

  陶俊书的改变她看在眼里,却不知道周秉昆跟她说了什么,只当是见到父亲后心情好了才转变的。她拍了拍陶俊书的手背:“小陶,你看你爸,再难都想着来看你,你可不能辜负他的心意。”

  陶俊书扬了扬眉毛,没接这话,反而侧过头,眼里满是好奇:“冬梅姐,周秉昆是你对象的弟弟?”

  “是啊,他是秉义的弟弟。”郝冬梅随口应着,脚下的路铺满了落叶,踩上去软软的。

  陶俊书双手环抱在胸前,抿了抿嘴唇,声音里带着点佩服:“他……挺有本事的。现在这情况,能把你爸和我爸带到北大荒来看我们,不容易。”

  “是啊。”郝冬梅叹了口气,眼里满是感慨,“我们现在这身份,想见亲人一面比登天还难,全靠秉昆费心。”

  “周秉昆说了,少则三年,多则五年,只要熬过去,一切都会好的。”陶俊书突然小跑两步,站到郝冬梅身前,眼睛亮晶晶的,“冬梅姐,周秉昆他会弹钢琴么?”

  郝冬梅愣了愣,随即摇了摇头:“他家就是普通工人家庭,爸妈都是工人,哪有条件学钢琴啊,不可能的。”

  陶俊书回过身,双手背在身后,轻轻晃着身子嘟囔道:“奇怪,他不会弹钢琴,怎么对莫扎特那么熟悉?连他小时候演出住小旅馆的事都知道。”

  “或许是在什么书上看到的吧。”郝冬梅随口说道,她也没多想,毕竟爱看书的人知道这些不稀奇。

  陶俊书点了点头,心里却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也许是吧……可他跟我说的那些,连我钢琴老师都没讲过。他还说,不要怕手指变粗,越干活手指越有力气,弹出来的旋律才更动听。”

  她说着,把两只手的五指张开,在夕阳下看了又看。

  以前她总怕手上长茧,怕力气大了手指变僵硬,可现在看着掌心淡淡的红印,竟觉得格外有成就感。

  “他说得对,干活又不会让手指变短,就算粗糙了,也不影响弹琴。冬梅姐,以前是我太娇气了,以后有重活,我跟你一起上!”

  看着陶俊书眼里的光彩,郝冬梅心里格外高兴。

  前段时间,周秉昆给她来信,让她多照顾陶俊书,说那是她爸工友老陶的女儿。可陶俊书太娇气,要么躲着干活,要么干两下就抱怨,队里不少人都有意见。郝冬梅自己身份敏感,想替她说话都没立场,只能暗暗着急。现在陶俊书真心想通了,愿意好好劳动,自然就不会再有人说闲话了。

  郝冬梅握紧了陶俊书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着彼此的心意:“小陶,你爸和我爸现在是难兄难弟,咱们俩也算同命相怜,这是缘分。我比你大,以后我就是你姐,只要我能做到的,肯定护着你。”

  “冬梅姐,我一定好好干!”陶俊书仰起脸,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染得格外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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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过晚饭,回到招待所,陶成用眼神示意周秉昆跟自己出来。周秉昆心领神会,跟着他来到角落处的大杨树下。

  陶成停下脚步,手掌重重拍了拍周秉昆的后背,力道里藏着说不清的感激:“秉昆,谢谢你。”

  周秉昆侧过身,借着远处漏过来的微光看向陶成。

  “老陶,你闺女太小,心里揣着钢琴梦,又从没受过这种苦,很多事得掰开揉碎了讲,她才能真正明白。她肯听进去我的话,就已经迈过最难得坎了。”

  顿了顿,他瞥了眼招待所的方向,声音沉了沉,

  “当然,也不能全怪她娇气。你看她那小身板,风一吹都要晃似的,干那些开荒、挑水的重活确实吃力。要是有人借着她的身份故意刁难,日子只会更难熬。”

  “真会有人故意刁难?”

  陶成的声音陡然拔高,又慌忙压低,攥着衣角的手青筋都冒了出来,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得发慌。

  周秉昆轻哼一声,“哪个地方都有钻营的老油条,尤其那些手里有点小权力的,就爱盯着年轻秀气的小姑娘。你家闺女长得好,又是‘问题家庭’的女儿,一旦被人惦记上,肯定先派最累的活磋磨她。等她熬不住了,再假惺惺画饼,逼得她乖乖听摆布。”

  这话像块冰碴子砸进陶成心里,他脸色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

  “秉昆,我们在这,还能隔三差五去看看她,可我们要是走了,她一个小姑娘……该怎么办啊?”夜风卷着杨树叶子打在脸上有些疼,却远不及他心里的寒意。

  周秉昆双臂环抱在胸前,后背往杨树上一靠,树干粗糙的纹理硌着后背,沉声道:

  “老陶,你放心。走之前,我肯定把你闺女的事办得妥帖,绝不让她被人欺负。”

  话音刚落,脑海里突然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前世的画面——陶俊书那纤瘦的身体在戴广利那老色鬼的逼迫下干着远超负荷的重活,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灭了,最终……

  怒火“腾”地冲上心头,攥紧的拳头砸在树干上,震得几片叶子簌簌落下。

第175章 救命之恩(求月票)

  陶成能清晰感受到周秉昆情绪的波动,那股突如其来的戾气不是装的,是真的为他闺女着急。他悬着的心稍稍落地,重重“嗯”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感激:

  “那,那我就全靠你了。”

  正说着,招待所门口传来脚步声,周秉义披着件长外衣走了过来,手电的光柱在地上晃出一道亮线。

  陶成一见是他,立刻明白兄弟俩有话要说,连忙拍了拍周秉昆的胳膊:“秉昆,我回屋了。”说完,他冲着周秉义扬声打了个招呼,脚步匆匆地融进了夜色里。

  周秉义走到近前,先灭了手电,借着月光冲周秉昆竖起大拇指,语气里满是赞叹:

  “秉昆,真有你的。才来两天,马帅那头倔驴见了你都眉开眼笑,连娇滴滴的陶俊书,都肯听你的话下地干活了。”

  周秉昆双手抱在后脖颈,往后抻了抻腰,“哥,这顶多算开了个好头,远没到喝庆功酒的时候。”

  “好的开头,就是成功的一半啊。”周秉义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里满是鼓劲。

  周秉昆轻笑一声,

  “行千里者半九十,没到最后尘埃落定,什么变数都可能有。

  马帅现在跟我投缘,说白了是因为汽车这个共同话题,可要说动他跟家里人和好——毕竟是几年的隔阂,我心里还没十足把握。小陶今儿是听进去话了,可她从小娇惯,能不能坚持下来,会不会再被旁人挑唆,谁也说不准。”

  他顿了顿,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

  “总之,我得趁这一个月把他俩的事都解决了。这样老陶能安心,马首长也能少点牵挂。”

  周秉义深深看了弟弟一眼,突然压低声音:

  “秉昆,马首长可是吉春军事学院的副院长,那地方在军中就是殿堂级的存在!我们师长去年能去培训两个月,回来跟我们吹了半年,《学生证》镶成框,挂在办公室,见人就说。要是能帮他解开父子心结,这人情可就大了,你以后的路能顺不少。”

  他是真心为弟弟的前途着想,这样的机会太难得了。

  “其实马首长的命都是我救的,是救命之恩。就算没办成这事,我真有事找他,他也不会推辞。”

  周秉昆说得轻描淡写,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诚恳,

  “可马首长就这么一个儿子,看他提起马帅时那唉声叹气的样子,我就不忍心。能帮一把,就绝不能袖手旁观。”说到这,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往前凑了凑,

  “对了哥,马帅说他要出门两天,啥时候回来啊?”

  周秉义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摸出两根烟递了一根给周秉昆,自己点燃一根,猛吸两口,烟圈在夜色里慢慢散开:

  “哦,他开车送副师长去一师开会,后天晚上应该能回来。你别急,他那人我知道,心里记着事呢,一回来保准第一时间找你。”

  周秉昆夹着烟没点燃,只是放在鼻尖闻了闻——他不会抽烟,却喜欢这淡淡的烟草味。

  “这次来北大荒太不容易了,以后能不能再来,都是未知数。马帅的事一天不解决,我这心里就跟压了块石头似的,连觉都睡不踏实。”

  他不是图什么回报,只是觉得既然答应了马守常曲秀贞,就得把事做了。

  “放心吧,连冬梅都夸你有本事,马帅那点事,难不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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