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里,差不多每个晚上他都守在身边,温热的呼吸、踏实的鼾声,都是她安睡的底气。
如今冷不丁身边空了,那种抓心挠肝的牵挂,像小虫子在心里爬,坐立不安。
没有事做,就进里屋,蹬起缝纫机,给郑光明做衬裤。
在服装厂上了一年的班,做个衣服裤子,郑娟已经手拿把掐。
家里有个缝纫机,方便多了。
缝纫机是上个月买的,“钻石”牌,用工业券180元。
现在,郑娟对钱开始没有概念了。
只要想用钱,无论多少,陈琦都会马上送来。
郑光明看眼睛花了280元,买缝纫机花了180元,还买了一辆“凤凰”牌斜梁自行车,花了200元。
一个月,花了六七百块。
有人问,郑娟就说是周家订婚时候给的。周家是光子片有数的好人家,周志刚也能挣钱,这话有人信。
有的时候周母想贴补些,郑娟都会说她不缺钱,家里钱给大哥大姐留着。
找到儿子,周秉昆同样这么说,周母也就作罢。
一个多小时过去,衬裤做好了。
可她眼皮子一点都不沉,毫无睡意,于是拿着裤子,起身去了小屋。
小屋的灯更暗些,郑光明只开了一个十瓦的灯泡,灯的光晕只够照亮灯下炕桌那一片地方。
郑光明盘坐在炕桌前,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轻轻搭在桌面上,掌心朝下,手指并拢,像一尊静默的石像,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一动不动。
昏黄的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郑娟轻轻上了炕,小心翼翼地在他对面坐下,生怕惊扰了他。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微凉。
郑娟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他手背上划了划,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声音放得柔柔软软:
“光明,玥玥刚才跟我说,你有心事,不肯跟她玩……是这样么?”
郑光明的手指动了动,缓缓握紧了她的手指,那力道带着点依赖,声音低沉而认真:
“姐,我担心。万一眼睛好了,我就再也看不到将来了。这些天,我要抓紧时间好好想想,将来会是什么样,我们每一个人,又会是什么样。”
看着他一脸虔诚,眼神里满是对未知的执着,郑娟心里一软,又握紧了他的手,语气带着点劝慰:
“光明,你姐夫不是跟你说过么,世间万物,都存在变量。一个变量变了,未来也就跟着变了。就像我,你以前总说我这辈子苦,可你看,我现在多幸福。
这未来的事,哪里看得准呢?”
郑光明微微点头,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姐,你说的道理我懂。可就算有变数,那些大事,也是改变不了的。以前我说你苦,可我也说过,婚姻会改变你的人生——现在不就真的改变了么?”
郑娟抿了抿红唇,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满足,眼底泛着温柔的光:
“确实,你当年真这么跟我说过。跟你姐夫在一起,确实改变了我太多太多。我现在特别幸福,真的想不出,这世上还有比我更幸福的人了。”
这句话,是郑娟真心话。
跟周秉昆在一起,她有了这个年代女人最渴求的安全感。
他的担当,像一棵大树,为她遮风挡雨。
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刻,无论是一起在灶台前忙活,还是夜里并排躺在炕上说话,都觉得幸福像温水似的,裹着她、环绕着她。
除了有了可依靠的男人,又找到亲生父母,更是连想都不敢想的意外之喜。
以前跟周秉昆在一起,郑娟觉得自己条件差,心里多少藏着点自卑。
她是孤女,身世不清不楚,还曾被人指指点点,总觉得自己配不上他那样家境清白的男人。可现在知道,亲生父母那么有本事,那份压在心底的自卑,不知不觉就淡了许多。
想想从前,她孤苦伶仃,被人歧视,身边总有些不怀好意的目光盯着,日子过得提心吊胆。如今能有这样安稳的家、疼她的男人、牵挂她的亲人,这样的生活,怎能不让她觉得幸福呢?
郑光明挺了挺上身,脸上的神情愈发虔诚,仿佛得了什么启示一般,认真地对郑娟说:
“姐,我算了,你这辈子,你会和姐夫开开心心地生活在一起的。”
郑娟对郑光明的话,一向是将信将疑。
好听的,她便往心里去;不好听的,便当作孩童胡话。
可这句话,却恰好说到了她的心坎里,让她格外爱听。
她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眼底闪着光:
“那就借你吉言……”
说到这里,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带着点好奇和期盼追问:
“光明,那你再算算,我和你姐夫,将来会有几个孩子?”
郑光明低下头,眼帘垂着,手指在炕桌上轻轻张合,一下、两下,动作缓慢而专注,脸上的表情格外虔诚,真像是能透过指尖,窥见冥冥中的定数。
灯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过了足足几分钟,他才缓缓抬起头,脸朝着郑娟,语气笃定:
“姐,我算出来了,四个孩子,两男两女。”
听郑光明这么说,郑娟顿时喜形于色,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声音里满是雀跃:
“是么?那可太好了!四个孩子,有儿有女,凑成两对,真好!”
郑光明却突然双手合在一起,指尖微微颤抖,脸上露出一种异样的神情,像是困惑,又像是不安,他压低了声音,迟疑地说:
“姐,有件事,很奇怪。”
说到这里,他却顿住了,眉头轻轻蹙起,欲言又止,再也不说往下说。
郑光明是她从小一手带大的,他一皱眉、一抿嘴,她都知道他心里藏着事。一看他这模样,就知道是有什么话不好开口,郑娟连忙追问:
“什么事?你跟姐说说,有啥奇怪的?”
郑光明将双手平放在炕桌上,指尖紧紧贴着桌面,像是在给自己鼓劲,接着说道:
“姐,我刚算完你,没错,你和姐夫会一直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还有四个孩子。可我算了算姐夫,他同样是和你在一起幸福的生活,可不知为什么……他的孩子,好像不止四个……”
和周秉昆同床共枕了一年,郑娟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懵懂无知的小姑娘。
郑光明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她满心的欢喜,她瞬间就听懂了。
脸上的笑意一下僵住了,刚刚还亮闪闪的眼睛,也黯淡了几分,语气里带着点不快和嘟囔:
“你算的东西,有对有错,有真有假,别自己想什么就是什么,胡乱揣测。”
郑光明见她不高兴,连忙连连点头,语气顺从:
“姐,你说得对。我看的,确实不准。”
“行了……”郑娟不想再纠缠这个话题,怕坏了好心情,便转了话头,找了件高兴的事问:“那你有没有算算,玥玥将来会怎么样?”
郑光明摇了摇头,语气诚恳:“她太小了,变数太多,看不出来。”
郑娟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指尖划过他柔软的头发,语气带着点安抚:
“所以嘛,你看的那些将来,都是不确定的,没必要让自己这么累。这都九点了,快睡吧。”
说完,把刚做好的裤子递给他,“这是我刚给你做的,晚上睡觉穿。”
郑光明乖乖地“嗯”了一声:“好,我再坐一会儿就睡。”
“那我去睡了。”
郑娟说着,轻轻下了地,脚步放得很轻,走到外屋地,跟周母和郑大娘打了声招呼,便径直进了里屋。
本来就因为周秉昆不在家,心里空唠唠的,被郑光明这一番没头没脑的话搅和着,郑娟的心里更是乱成了一团麻。
关上灯,屋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一丝微弱的月光,映着窗框的轮廓。
她躺在炕上,眼睛睁着,望着黑漆漆的屋顶,久久不能入睡。
第172章 见到亲人了!
按郑光明说的,她会和周秉昆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还能生两男两女四个孩子,按理说,这已经是天大的幸福了,足够她知足一辈子。
可他又说,周秉昆的孩子不止四个——那只有一个可能,他在外面有人了。
在这个年代,这种事是万万不能被容忍的,一旦传出去,一辈子抬不起头。
虽然郑光明的话,听起来像是疑神疑鬼的胡话,不一定是真的,可只要有那么一丝可能,郑娟的心就隐隐作痛。
翻来覆去,转念又想,郑光明也说得清清楚楚,她这一辈子会很幸福,会和周秉昆一直在一起。
这说明,就算真有那样的事,也没有影响到他们的幸福。
要么是周秉昆一直瞒着她,她从未察觉;要么是她知道了,却选择了原谅,没放在心上。
无论哪种情况,他们的生活依旧生活在一起,没有分开。
她又想起远在港岛的父亲,除了母亲,还有两个偏房,可母亲依旧和他不离不弃,恩恩爱爱地过着。
这么说来,这种事,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再说了,郑光明算的卦,从来都是时灵时不灵,谁知道这次是真的看透了将来,还是小孩子随口胡说?没必要为了一句没影的话,自寻烦恼。
想到这些,郑娟心里那点堵得慌的情绪,像是被风吹散了似的,一下就宽了。
轻轻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心里渐渐踏实下来,没过多久,便沉沉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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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荒的日头,到了晌午就变得格外烈。
国强农场的土路上浮着一层薄尘,被正午的阳光烤得发烫。
周秉昆开着柴油三轮车,车斗里载着大哥周秉义,还有郝似冰和陶成。周秉昆踩下油门,柴油机“突突突”地喷出一股黑烟,车轮碾过尘土,卷起两道黄雾,朝着农场深处驶去。
“往左拐,过了那片杨树林再绕个弯。”
周秉义坐在车斗边,声音被柴油机的轰鸣盖得有些发闷。
周秉昆眯着眼迎着阳光,手腕灵活地转动车把,按照大哥的指示在纵横交错的田埂间穿梭。
他心里揣着点雀跃——再过一会儿,老郝和老陶都能见到姑娘了!
不到半个钟头,一块刷着红漆的木牌就出现在视野里,“国强农场”四个大字被晒得有些褪色,却依旧醒目。再往前开了百十米,就到了一个岔路口,两条土路分别通向东西两个方向。周秉昆踩下刹车,三轮车“吱呀”一声停住,他回头看向车斗里的周秉义,嗓门带着点刚跑完路的沙哑:
“大哥,去哪修?”
周秉义抬手指了指左边的路,目光扫过远处隐约可见的砖房:
“坏的拖拉机在大队部,往这边走。”
“好咧!”
周秉昆应了一声,手腕一拧,三轮车又“突突”地往前冲。
他特意放慢了速度,眼角的余光瞥见路边的田地里,几个戴着草帽的农工正弯腰锄草,汗水顺着他们的脊梁往下淌。北大荒沃野千里,十分适合机械作业,拖拉机作用太重要了。
几分钟后,一个方方正正的大院子赫然出现在眼前。
院子用土坯垒起半人高的院墙,门口立着一块比刚才更规整的木牌,上面写着“国强农场大队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