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年代:从人世间开始 第110节

  郝似冰连忙把早就备好的马灯递下去,玻璃罩里的火苗晃了晃,在周秉昆手里稳了下来。

  他把马灯挂在底盘的挂钩上,暖黄的光线立刻照亮了锈迹斑斑的换挡连杆——两根金属硬杆孤零零地悬着,一端连着驾驶舱的挡杆,另一端通过球头接在变速箱拨叉轴上。

  周秉昆用錾子小心翼翼地敲开开口销,取下销轴,借着灯光凑近距离细看。

  球头润滑良好,没有明显的磨损痕迹,看来问题不在这里。

  他又转向连杆,看了一眼,心里顿时有了数——那弯曲的弧度肉眼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这样的连杆怎么可能顺利挂挡?

  拿着扳子,把连杆拆下来,抬手递给地沟上的曾刚,特意叮嘱:

  “老曾,用大锤垫上木块慢慢敲,把它校正直了。记住千万别直接砸,这连杆要是断了,咱一时半会儿可找不到配件,车就彻底趴窝了。”

  “好嘞!”

  曾刚拎着连杆走到维修台,郝似冰和陶成赶紧找了块厚实的木板垫在下面,两人一左一右按住连杆两端,生怕受力不均弄出岔子。

  曾刚拿起锤子,手腕微微用力,“砰砰”的轻响在车间里回荡。

  这活儿磨的是性子,周秉昆向来嫌这种细活枯燥,极少亲手做。

  马帅却看得兴致勃勃,凑过去搓着手:

  “老曾,让我试试……”

  接过锤子后,他学着曾刚的样子,一锤一锤慢慢砸着,“秉昆,是不是把这连杆砸直了,车就能开了?”

  周秉昆从地沟里爬出来,直了直腰,后腰的僵硬感缓了些。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这只是表象,这车的变速箱、离合器还有发动机都有暗病,得大修才行。可现在缺配件,就算拆开来,没零件替换也是白搭。等修完这步,我把需要的零件列个清单,赶紧采购,争取一个月内到。要是等我们走了再采购,恐怕得拖到明年了。”

  马帅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却很笃定:

  “放心!我去找找师部的熟人,走加急流程,保证零件尽快到!”

  又砸了十几下,马帅放下锤子,拿起木板看了看,献宝似的把连杆递给周秉昆:

  “秉昆,你看看这样行不行?”

  周秉昆接过连杆,竖起来对着灯光仔细端详,连弧度都用手指比了比,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跟原厂的精度差不了多少,马科长手艺可以啊!”

  这话听得马帅心里乐开了花,一向冷冰冰的面孔浮现出笑容。

  周秉昆不再多言,拎着连杆重新钻进地沟。

  先把拨叉轴插进变速箱,精准对准二、三挡齿轮的拨叉槽,再固定好拨叉轴盖板,反复试了试拨叉的灵活性,确认没问题后,才开始装连杆。通过连杆中间的调节螺丝细细调整长度,确保挡杆在驾驶舱推到二、三挡时,拨叉能恰好带动齿轮完全啮合。

  装好后,又在球头和接触处仔细抹上润滑脂,防止生锈卡顿。

  等他从地沟里爬出来时,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汗。他抹了把脸,看向马帅:

  “马科长,你去开车,我坐副驾驶,咱们转一圈试试。”

  “好咧!”

  马帅早就等不及了,兴奋地应了一声,拉开车门就坐进驾驶座。周秉昆则不急不缓地走到副驾驶,拉开车门上了车坐稳。

  钥匙一转,发动机“突突”地启动了,面包车缓缓驶出维修点。

  车速慢慢提起来,马帅看着转速表,小心翼翼地挂上二挡——没有卡顿,顺畅得超乎想象。

  他心里一喜,加了点速,再挂三挡,依旧是丝滑无比。“秉昆,车能开了!”他激动地喊了一声,声音都带着颤。

  周秉昆却依旧平静,手指敲了敲仪表盘:“马科长,靠边停下,怠速状态下反复切换二、三挡试试。”

  马帅虽不明所以,但此刻对周秉昆的话已是全然信服,立刻靠边停车,按照吩咐反复换挡。“咔哒、咔哒”的换挡声清晰有力,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周秉昆这才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马科长,动力传递顺畅,给油没有空转,修好了!”

  马帅猛地踩下刹车,转过头对着周秉昆竖起大拇指,满眼的敬佩:

  “秉昆,你可真有你的!我服了!我要拜你为师,好好学学汽车修理,省的只会开不会修,被人笑话。”

  周秉昆连忙摆手,笑着推辞:“马科长,我才十九岁,指导你两句还行,当师傅可不敢当。”

  马帅却认真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这样,以后你别叫我马科长了,直接叫我马帅。咱兄弟相称!”

  他眼神里满是真诚,没有半分虚伪。

  “行,那我就叫你马哥。”周秉昆也不含糊,爽快地应了下来。

  “就这么定了!”马帅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相视一笑,先前那没一点儿的生疏感瞬间烟消云散。

  车子拐回修配点时,周秉昆状似不经意地问:“马哥,国强农场那边,安排我们什么时候过去?”

  马帅一边熄火一边说:“明天和后天用这车外出,大后天我开车送你们过去。怎么,着急了?”

  周秉昆心里想起了郝似冰和陶成盼着见女儿的模样,语气恳切:

  “我想早点过去,好见见冬梅姐,明天就走行不行?”

  马帅犯了难,眉头皱了起来:“可没车啊!你们带着那么多工具,步行根本不现实。”

  周秉昆早有打算,指了指墙角的柴油三轮车:

  “我听修理工说,咱们外出办事有这柴油三轮车。我带两个人骑这个去,留一个人在这儿带着那两个小伙子接着修车,两边都不耽误。”

  “这主意好!”马帅眼睛一亮,当即拍板,“我这就去安排油和手续,保证不耽误你们明天出发!”

  -----------------

  临近傍晚,天色彻底沉了下来,招待所院子里的路灯亮了起来。

  周秉义跟屋里几人寒暄了几句,便朝周秉昆使了个眼色。两人默契地走到院子角落的避风处。

  周秉义掏出一盒“牡丹”烟,从里面抽出两根,递到周秉昆面前:“秉昆,来一根?”

  周秉昆笑着推开,“哥,我不抽。还记得小时候偷着抽爸的烟,被你和爸逮住好顿揍,现在你倒主动给我递烟了。”

  周秉义把一根烟塞回烟盒,划亮一根火柴,火苗映亮了他的脸。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冒出,伸手拍了拍周秉昆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几分愧疚:

  “秉昆,以前总觉得你没什么大出息,对你也没多少耐心引导,大哥对不住你。”

  这话像一块暖石砸进周秉昆心里,让他鼻子一酸。望着远处的灯光,,

  “哥,你和我姐上学时都是拔尖的,我跟你们比确实差远了,你觉得我没出息也正常。再说,要不是你们去下乡,把唯一留城的机会给我,我也进不了拖拉机厂,更娶不上媳妇不是?”

  周秉义被他逗笑了,烟蒂在雪地里摁灭,眼里满是羡慕:

  “你小子倒是有福气,十七岁就把媳妇娶进家门了。我都二十三了,跟你冬梅姐还是恋爱关系呢。”

  周秉昆想起白天跟郝似冰的谈话,赶紧把好消息说出来:

  “哥,我跟老郝聊过了,他对你印象特别好,说不干涉你和冬梅姐的事,你们想什么时候结婚,就什么时候结婚。依我看,这事就得快刀斩乱麻,早点把婚结了,也好名正言顺地住在一起,成了你的老婆,冬梅姐也能少受点罪。”

  周秉义的笑容淡了下去,重重地叹了口气:

  “不行啊。”

  他往周秉昆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

  “兵团刚下的文件,把‘晚婚晚育’当成头等大事抓,男的不到二十五,女的不到二十三,根本不给开结婚手续。我周岁才二十二,至少还得等三年。”

  “妈的,这也太不合理了!”周秉昆忍不住骂了一句,心里替哥哥和冬梅姐憋屈。

  “没办法,全国的兵团都这样。”周秉义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又沉了几分,

  “前几天收到爸的信,说他们那边最新规定,三年才能探亲一次。明年春节,他回不来,我和冬梅也不回去了,等后年,咱们全家再团聚吧。”

  “你不回去,我就想办法来这找你们。”

  周秉昆拍了拍哥哥的胳膊,语气笃定。

  周秉义眼里闪过一丝亲兄弟的,随即又换上谨慎的神色,往四周看了看,低声说:

  “你们厂子这批拖拉机质量太差,各农场都在骂。不过幸好有这批质量差的拖拉机,才好四处走动。

  我跟国强农场那边说好了,明天下午两点过去修拖拉机。

  我以想见冬梅名义让她到修车处,我也跟农场说了,为了不让人说闲话,到时候她会一个女伴过来,这样,陶俊书也能来了。”

  听完哥哥这番话,周秉昆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他的想法——这是特意创造机会让郝似冰和陶成见女儿啊!

  “哥,你这安排太周到了!老郝和老陶要是知道了,肯定得高兴坏了!”

  “知道父亲到了,冬梅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来。”周秉义的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柔情,“至于陶俊书,现在还不知道她爸要来,等冬梅跟她说了,指不定多开心呢。”

  “我这就回去让老郝和老陶拾掇拾掇,换身干净衣服,刮刮胡子,见闺女可不能太落魄。”周秉昆说着就要往屋里走。

  “等等。”

  周秉义叫住他,想起了件事,脸上带着点哭笑不得的神色,

  “昨天晚上你跟戴科长喝那顿酒,他回去就倒了,送到医院挂点滴呢。

  他可是师部出了名的酒头,你能把他喝成这样还不耽误干活,酒量可以啊。”

  听到戴广利进了医院,周秉昆心里别提多高兴,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人骨子里坏透了,让他吃点苦头,在医院多待几天,也算解气。轻描淡写地说:

  “哥,我年轻啊,拳怕少壮,喝酒也是一个道理。他一把年纪了,哪扛得住我这火力。”

  周秉义想想也觉得在理,点了点头叮嘱:

  “就算能喝也别过量,伤身体。行了,我回去了,明天下午见。”

  说完,他裹紧大衣,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第171章 郑娟,不高兴了(求月票)

  周秉昆回到屋里时,蔡晓光、郝似冰、曾刚、陶成正围在桌子旁打扑克,牌声和吆喝声驱散了屋里的冷清。

  这年代娱乐项目匮乏,打扑克几乎是所有人的消遣,就连郝似冰这样不爱热闹的老同志,也耐不住北大荒漫长的黑夜,靠打牌消磨时间。

  看着眼前的场景,周秉昆不禁想起了在吉春家里的日子。在吉春,夜生活可比这丰富多了:

  吃过晚饭去浴池泡个热水澡,洗去一身疲惫和油味;

  回到家就钻进里屋,在炕桌上铺好纸,凭着前世的记忆写写画画,把变速箱、离合器、发动机的技术细节一一记录下来,为将来申请专利做准备;

  九点多郑娟进屋,关了灯就凑在一起,腻味在一起,说着话,办着事,一两个小时才睡。

  除了外出修车,几乎每天都这样,充实又幸福,除了住的地方差一点,吃的差一点,其他都不比前世差。

  可在这里,没有热水澡,没有炕桌,更没有郑娟温软的呢喃。

  周秉昆靠在门框上,看着牌桌上此起彼伏的身影,想到郑娟娇美的面容,心里空落落的。

  -----------------

  吉春,周家。

  男人不在家,就像屋子的顶梁柱缺了一角。郑大娘和郑光明住在这里,周母带着周玥也在,一屋人守着灯火,可郑娟心里那点惶然,却像没处着落的柳絮,飘来飘去。

  郑娟和周秉昆在一起,整一年了。

首节 上一节 110/271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