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医院,离着病房老远,靳凯听到马旭升哇啦哇啦叫的公鸭嗓,就明白自己多余问了。
“我不用他赔钱,我缺钱吗?我就是要把那无法无天的黑小子送大牢里去!光天化日公然打人?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靳凯站在门前做了个深呼吸,推门而入:“马主任,你的伤情鉴定报告出来了,轻伤二级,根据现在的情况有两个解决办法,一是如果你愿意调解,可以不走诉讼程序…”
“靳队,直接说二,我绝对不接受调解,想让我饶了他?门儿都没有!”
马旭升鼻子贴着胶布躺在病床上,气势汹汹的大喊,身边几名货运中心中层随声附和:“对,打人凶手太猖狂了,必须接受法律的严惩!”
靳凯无奈:“你如果是这个意见,那我就回去走程序了。”
他实在不想多看这种人一眼,说完话转身就要离开病房,刚伸出手,门却自动开了,一名快递员走了进来,拿着个大大的牛皮纸袋:“请问哪位是马旭升先生?”
“我就是。”
“马先生,有您的急件,请查收。”
马旭升接过纸袋签收,嘴里还嘟囔:“这工作呀,根本干不完,我人都进医院了,文件追着你屁股后头跑。”
手下人纷纷拍马屁:“是啊是啊,马主任干工作真是没说的,我们都得向您学习呀。”
靳凯恍惚间还以为自己穿越到了《天龙八部》里的星宿派,心里阵阵堵得慌,出病房大步流星走向医院大门,想到室外呼吸几口新鲜空气去去恶心。
没料到,他才刚走到警车旁,马旭升的一个手下大呼小叫着追了出来:“靳队、靳队请留步!”
靳凯转身:“嘛事儿?”
“马主任请你回去。”
“他还有嘛要求?”
“他要求调解。”
“调…他吃错药了?”
靳凯顿时一愣。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马主任看了两眼文件,就急火火让我出来把你追回去。”
满心狐疑的靳凯返回病房时,只见马旭升完全变了神色,刚才的嚣张气焰云消雾散,脸上变颜变色,隐隐看出竟是一副害怕的样子。
“马主任,你是不是脑子被打出毛病来了?怎么一会儿一变呢?”
马旭升挤出干笑:“靳队,你来的时候我正在气头上,你走以后我又想了想,王赟那小伙子以前表现都挺老实的,这回可能是一时头脑发昏干了蠢事,你说我要是非把他送进去,年轻轻的一辈子不就毁了吗?所以呀,我觉得还是应该以教育为主,给他个机会吧。”
靳凯一言不发看着马旭升陷入思索。
此事的骤然反转有两个可能:一,马旭升性格突变,与人为善,鉴于这种可能性和三体人入侵地球差不多,因此可以排除,那么就只剩了第二个可能:马旭升死死抱在怀里的那个大牛皮纸袋里,有他不得不妥协的东西。
“马主任,你想好了?”
“想好了,靳队,我大小是个领导,怎么也得有点容人的雅量,我同意调解,真心实意。”
靳凯注视着马旭升闪烁不定的双眼,不动声色道:“既然这样,你在调解同意书上签个字,我回去按程序办。”
“没问题,我签!”
马旭升接过靳凯递来的马克笔,用那个大牛皮纸袋垫着,工工整整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靳凯借机极快的扫了一眼纸袋封面,眼皮骤然一抖:发件时间仅仅是三小时前,而寄件人的姓名,竟然是王赟!
王赟从昨天下午被带回机场分局,就一直被羁押着,他怎么可能跑出去寄加急快件?
究竟是谁以王赟的名义把这个东西寄给了马旭升?
这份神秘的急件里,是什么内容?
第136章 故人之女
古香居大堂,张京杭给对面而坐的贺尘斟上一杯香茗:“贺爷,辛苦你了,尝尝新到的大红袍,我有言在先:这回还是假的。”
贺尘笑笑:“二爷,你就别寒碜我了,拍胸脯满应满许的,结果也没帮上忙。”
“你亲自跑一趟已经是给我面子了,被打的苦主不饶,你能有嘛办法?还能把刀架人家脖子上?”
“二爷,要是王赟这回…你那些龙趸怎么办?”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不用操心那个,走一步看一步,做不了龙趸,能做的菜还多着呢,葱烧海参行不行?灌汤黄鱼行不行?姜母鸭焖鲍鱼行不行…”
“二爷快别说了,我哈喇子又要下来!”
贺尘咽着口水回头看向墙角的操作台,蔡筝在那里埋头和一只仿元青花瓶已经搏斗快两个小时了,就连贺尘进门,都没顾上跟他打个招呼。
“二爷,你让菜菜歇会儿吧,回头再把孩子累傻了。”
张京杭摇头:“不是我不心疼她,她必须得尽快把手艺练出来,后头压着的活儿太多了。”
听他这么一说,蔡筝突然爆发了,扔掉手里的工具霍然站起,瞪着眼叉着腰,连珠炮般开始抱怨。
“张京杭,你吃饱了撑的啊?非让小原去活鱼馆,把这摊子活儿扔给我,我哪儿干得了啊?脖子都快累折了!”
张京杭也不恼,轻言细语好生安慰:“别急,眼睛累了稍微歇会儿再干。”
“眼睛累?我眼睛都快瞎啦!我不管,你快把小原调回来,我宁可替她去活鱼馆剥鱼皮!”
“别闹,听话,啊。”
张京杭还是不紧不慢,一点儿也不着急,但是,也不接蔡筝的话茬。
眼看张京杭油盐不进,被疲倦和委屈折腾到了极限的蔡筝终于彻底破防,抽动着小鼻子哭了起来。
“呜呜…张京杭你欺负人,你欺负我在天津无依无靠,除了你这儿没地方可去是不是?呜呜…”
张京杭只静静的看着,一言不发,眼神里透出的,是不容置疑、无可改变的坚决。
贺尘于心不忍,掏出手绢上前给蔡筝擦拭鼻涕眼泪:“二爷,这是你的家事,按说我一个外人没资格插嘴,不过菜菜以前从来没干过仿制的活儿,你突然把这么重的担子压给她,孩子能不崩溃吗?”
贺尘的年龄只比蔡筝大一岁,比马小原也只大两岁,但由于他和张京杭是平辈而论的忘年之交,故此在蔡马二女面前,一直是长辈的姿态。
张京杭悄无声息的叹了口气:“贺爷,菜菜闻不了烟味儿,咱俩去书房里抽一根儿。”
贺尘跟着张京杭进了书房,接过他递来的烟:“二爷,马小原被严志杰牵涉的程度,你没告诉菜菜?”
张京杭略显疲倦的摇摇头:“那孩子不争气,被坏人带入歧途,但她终归是我古香居的人,我不能不给她留后路;菜菜和她情同姐妹,如果知道她吃里扒外,她们俩人该如何自处?”
贺尘轻叹:“所以,二爷你就把一切都自己扛下了?”
“在我而言,她们俩早就不只是员工,而是家人,对她们,我只能这么办,谈不到扛与不扛。”
贺尘再三思忖,还是开口提醒:“二爷,恕我直言,严志杰的所作所为,已经涉嫌违法,马小原跟他牵连到一起,就算有受到胁迫的情节,恐怕也…”
张京杭目光暗淡,默然良久,缓缓说道:“严志杰盘下了甲字三十三号铺子,今天签合同。”
这句话跟贺尘的提醒似乎风马牛不相及,但贺尘立即听懂了,心登时就是一沉。
商家扩大经营范围的缘由通常只有一个:生意做得好。
严志杰做的是什么挂羊头卖狗肉的生意,贺尘和张京杭都心知肚明。
两人默默抽烟,一时都不再说话。
屋里气氛正压抑中,门被推开,蔡筝眼圈还红着,挥手驱赶飘过来的烟雾。
“你们两个少抽点儿吧,呛死了!张京杭,赵老板的女儿今天把店盘出去了,她正挨门挨户感谢当年替她为父亲操办丧事的老街坊,顺便跟大家告个别,马上就要到咱们古香居了。”
张京杭掐灭香烟:“那个闺女好几年没见了,她上次来沈阳道找她爸的时候,还在民航学院上学呢。”
蔡筝撅起嘴:“人家说了,要特别谢谢带头操持的张老板,还说要不是当时你不在天津,她爸爸还不至于受骗呢。”
“不提那个、不提那个。”
张京杭摆着手步入大厅,整理衣襟肃立,等待故人之女前来拜访。
蔡筝探头向贺尘眨眼:“尘哥,你不出来看看吗?赵老板他女儿是空姐,长得可漂亮呢!”
贺尘坐着没动,尬笑道:“能有多漂亮?还能比我们菜菜漂亮?”
“我跟人家可比不了,你不看啊?我不骗你,真是大美女!”
“人家是来拜谢父亲故交的,我又不是赵老板的故交,算了吧。”
正说话间,只听大厅门口高跟鞋声哒哒作响,一个清脆悦耳,如黄莺啼谷的声音飘来,甚是动听。
“张老板,二爷,我来谢您了,我爸出事的时候我在外地培训,要不是您张罗大家帮忙操办,我爸、我爸…”
女孩说着说着,情不自禁开始抽泣,张京杭劝慰道:“赵小姐,人死不能复生,事情过去一年多了,还是要节哀顺变才好,我和赵老板在一条街上共事十几年,这点小事是应该的,当不得你一个谢字。”
蔡筝眼睛一亮:“来了!尘哥,快出来看美女呀!”
她不由分说,上去拉住贺尘的胳膊往外面硬拽,贺尘手足无措,又不敢太过于用力挣脱,怕失手把蔡筝甩出去伤到,就这么一犹豫,已经被她拉出了书房,和张京杭对面的赵老板之女打了个照面。
所谓赵老板的女儿,就是赵盈。
她看到贺尘的瞬间,俩眼立即就直了,死死盯着他,嘴唇竟自开始哆嗦起来。
贺尘尴尬而又紧张,看着赵盈,一句话也不敢说。
张京杭见此情景颇为诧异:“你们二位…见过?”
贺尘还来不及解释,赵盈突然爆发,挥舞着胳膊跳着脚,看上去随时会冲过去咬贺尘几口,嘎嘣嘣脆生生的天津话机关枪一样喷了出来。
“何俊你个倒霉死不了挨千刀儿的!你死哪儿去啦!”
第137章 叮嘱
看到张京杭投过来的疑惑目光,贺尘唰的出了一身白毛汗,他不及解释,抢步上前抓住赵盈的胳膊向门外拉。
“咱俩出去说去。”
“我不,有嘛话见不得人?你完了事儿拍屁股就跑,知道我找你找的多着急吗?”
赵盈使劲挣扎着不肯就范,眼眶又一次红了,恨恨的瞪着贺尘,紧咬下唇。
瞧这架势,如果不是张京杭和蔡筝在场,她咬的绝不会是自己的嘴唇。
张京杭插话:“贺爷,你这事儿干的可有点儿不地道啊?按说男女之事外人不该说三道四,可再怎么说赵小姐也算是我故人之女,我既然听见了,就不能装聋作哑,你得…得负责啊。”
“我负嘛责?”
贺尘瞬时懵逼。
张京杭啧啧道:“负嘛责你自己心里清楚。”
“二爷,你领会错了,不是那么回事儿!”
贺尘哭笑不得。
张京杭聪明绝顶,遇到任何事稍加分析立即洞若观火,极少出错,可偏偏今天,他想歪了。
不止张京杭想歪了,蔡筝也是如此,她撅着嘴道:“尘哥,我一直觉得你这个人挺好的,怎么也会做出这种事啊?”
“哪种事儿?我干嘛了?你们俩别裹乱行不行?”
贺尘几乎欲哭无泪,只顾一个劲儿把赵盈往门外拖。
赵盈哪里肯依他?双臂双腿都在抗拒,拼尽全力要摆脱贺尘的控制:“你给我说,说清楚了,就当着张老板的面儿说!”
张京杭回头招呼蔡筝:“菜菜,进屋搬把椅子,再抓把瓜子儿,别忘了把茶壶也拿出来。”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