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俊买烟只是掩人耳目,真实的目的,是给摊主传递消息。
这个摊主不是别人,正是刘觉民。
虽然借调到了分局5.21专案组,但刘觉民的人事关系还在水桥派出所,墙上的警务宣传栏自然保留着他的照片,没想到孙宇偶然去了一趟,偶热看了一眼,居然就记住了。
孙宇感觉刘觉民眼熟,但他对歌舞厅新来的另一个服务员就毫无印象了,可以肯定,以前从没见过。
不过,这哥们儿给人留下印象的速度相当快,才来了一天,孙宇就记得真真儿的。
因为这货实在太...咋说呢?
一言难尽。
服务员是伺候人的活儿,讲究个眼疾手快腿脚活,但新来的这位仁兄显然对伺候人没啥心得,看样子让别人伺候他还差不多。
新人被安排由孙宇带着,结果这两天孙宇只剩下跟在他后头擦屁股,和陪他一起挨骂两件事了。
孙宇见了何俊一个劲儿抱怨:“俊哥,新来那个是个少爷羔子吧?一点儿眼力介儿也没有,干活儿丢三落四就不提了,关键是跟客人说话还直来直去,一晚上挨了仨投诉,老板气得直蹦!”
何俊忍住笑:“他既然老惹祸,老板为嘛不开了他呢?不就一服务员吗?”
孙宇看左右无人,凑到近前小声道:“俊哥你不知道,这哥们儿是利津路派所儿的崔所介绍来的,不看僧面看佛面,老板哪能开了他?捏着鼻子也得用啊。”
何俊听了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颇有深意。
这货身份证上的名字叫张勤,很明显人不如其名,他跟这个勤字半点也不沾边。
因为他还有另一张身份证,上面的名字叫张拓。
何俊一直认为田雨丰的安排有问题,应该让张拓去报刊亭闲坐着,换刘觉民进入歌舞厅内部,这样才能扬长避短、人尽其用。
但何俊明白,田雨丰必须这样安排,不是出于业务考虑,而是因为别的。
外围的刘觉民,内围的张拓,都是洪桥分局5.21专案组根据何俊传出的情报做出的布控措施,除了他俩,其他不为人知的点位上,还有不止一双隐形的眼睛在盯着歌舞厅里的一举一动。
天罗地网已经悄然成型,就等着那个合适的时机到来,一举将刘涌团伙一网打尽。
刘涌似乎完全没有嗅到危险的味道,不但没有,他还文艺之心泛滥,这天下午一个人来到了海马歌舞厅,笑呵呵的直接找到了何俊。
“小俊啊,我搞到了几张津湾剧场芭蕾精品演出的门票,要不要一起去?”
“刘工,娜娜出了意外,歌舞厅人手不足,我今天又不是轮休,不合适。”
何俊婉言推辞,刘涌想了想:“也是,娜娜可惜了,才二十出头,怎么就出了那种事呢?唉,喝酒误事啊,我今后也应该少喝酒;好吧,既然你不方便,我就不勉强了。”
看着刘涌离去的身影,何俊目光变得冰冷如刀:伪君子比真小人更可恶。
杨熙娜是怎么死的,你会没个B数?
等着吧,天地循环,报应不爽,刘涌,就快到让你真正认识我的时候了。
心里发着狠,何俊脑子里莫名跳进一个念头:她的演出不能去看,可惜了。
十几公里外的芭蕾舞团排练厅里,刘雅姝坐在地板上擦拭着额头的汗珠,也在思考一个类似的问题:他会来看我的演出吗?
第122章 人渣
孙宇说张拓像个少爷羔子,其实这句话是不准确的。
他不是像,他就是。
他老爹张贵武经营着天津最大的家居装饰城,家里资产保守估计七八个小目标,他的富二代身份不是演艺圈那种用烂了的人设,名副其实、如假包换。
张贵武是九十年代前期辞职下海的初代弄潮儿,生意做得很顺,他赚到第一个一百万的时候,张拓还尿炕呢。
从记事开始,张拓过的就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家里油瓶倒了他肯定不扶,因为他小时候压根儿就不知道油瓶长啥样。
这位张大少爷本来可以每天游手好闲,吃喝玩乐,坐等将来继承老爹的亿万家产,可偏偏他有个一以贯之的愿望——当警察。
对于独生子的愿望,张贵武是不认同的,他一心希望宝贝儿子好好跟着他学习做生意,早日接过张家的巨大产业,甚至张拓高考后,张贵武偷偷撕掉了他的警官学院录取通知书。
可惜,儿大不由爷,张拓对着老爹一顿跳脚,连行李都没带就登上了前往沈阳的火车。
张贵武这才知道:没有录取通知书,照样能办入学手续。
儿子决心已定,当爹的能怎么办?只好发挥钞能力,为他的警察生涯添砖加瓦吧。
张拓分配到派出所,张贵武就出资捐助警车;张拓调入刑侦支队,张贵武就主动承揽分局宿舍的装修工程,张拓进专案组,张贵武就以热心市民的名义天天送慰问品,堆满了整个分局的楼道,某天马伯谦下楼没留神还被绊了一跤,险些好心办成坏事。
张拓的从警生涯里不止老爹给力,堂哥张鑫同样出力不小。
在天津警界,技术大拿张鑫是风头极劲的存在,张拓能以比同期警员短得多的时间进入刑侦支队,张鑫的因素不能说息息相关,只能说举足轻重。
张鑫这次是以市局特派专家的身份来专案组提供技术指导的,他工作太忙了,来的次数有限,但是每次来,他都会叮嘱堂弟同一句话。
“机会难得,你要好好向贺尘学习,这小伙子以后了不得!”
警官学院优等生张拓最开始是不服气的,但随着案子一步步进展,他的思想也随之转变,开始认真审视那个“捞河漂子”的。
他慢慢明白:有些东西可以通过学习提高,但有些东西,不行。
老天爷给多少,就是多少,半点不能强求。
而老天爷给贺尘的,太多了。
脑子里想着这些,张拓看着那个笑嘻嘻向自己走近的熟悉身影,一开口,差点儿当场破了案。
“贺…何俊,嘛事儿?”
何俊几乎吓出了白毛汗:大哥,现在还不是掀桌的时候呢!
“张勤,老板让我告诉你给国色天香包间送两箱啤酒。”
海马歌舞厅有两个豪华包间,一个是刘涌专用的岁寒三友,另一个,就是国色天香,那个包间也有位常客,不过他很少来,而且从老板张炜,到驻唱歌手们,再到普通服务员,没人希望他来。
那人有个很各色(特别)的名字——麻景民,根据谐音,外面的人都叫他麻酱面。
不过,麻酱面大家只敢背地里叫,当着面,每个人都得陪着笑脸叫一声“五爷”。
说起这个麻酱面,一句两句可说不清楚,不过要是高度概括的话,有两个字非常贴切:人渣。
麻景民迄今为止四十多年人生中的所作所为,完全无愧于人们暗中的唾骂,确实属于打着灯笼找不出人性亮点的极品人渣。
简单说,在家打爹骂娘,在外欺男霸女,扒寡妇门,挖绝户坟,吃月子奶,欺负老实人,一部《治安管理处罚法》起码犯了半本,剩下那半本正在犯的路上。
利津路派出所所长崔玉来马路上见到麻景民,从来都是开口就骂:“麻酱面,你踏马给我老实点儿,再犯我手里,把头皮给你扒下来!”
不得不说,身为人民警察,当街说出如此粗俗的言语,是很不妥的。
而麻景民没心没肺咧开大嘴,晃着两排玉米豆似的黄板牙:“崔所,咱们那儿伙食不错,我肯定接长不短的去尝尝!”
现在是不是觉得,崔玉来骂得挺有道理?
麻景民整天游手好闲为害街面,是利津路上人尽皆知的一霸,他纠结了一批满脑子崇拜古惑仔的无业青年,自充这群人的老大,带着他们欺行霸市,以敲诈市场和沿街商户为生,群众意见极大。
崔玉来不是没整治过麻景民,他和他的同伙少说也进过十来次局子,可这帮人罪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抓进去按照法条最多就是关几天,放出去后依然故我,甚至变本加厉,让人恨得牙痒痒,又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总不能因为往人家饭馆后厨里扔大粪就枪毙了他吧?
在痛恨麻景民的人群里,也包括张炜。
按说张炜既然能开歌舞厅,必然也是在道上混的,对于普通的地痞流氓,他有的是办法,无奈麻景民不普通,他除了麻酱面之外还有个外号:利津路第一滚刀肉。
这个无赖到底有多难缠,张炜是充分领教过的,两人当面交锋之后,张炜认怂了,乖乖打开国色天香包间把麻景民请了进去,还放话说五爷啥时候来啥时候欢迎。
具体交锋过程写出来牙碜,我就不说了,我只能说张炜正经开店做生意之前,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流氓。
大流氓都含糊的主儿是啥样,诸位自行脑补吧。
别人都躲着癞蛤蟆走,不是因为它很强大,只是因为它很恶心,可惜,这个道理,无可救药的恶棍无赖麻景民不懂,他是打心眼儿里认为,他麻五爷真能呼风唤雨。
所以,他注定将迎来彻底覆灭的那一天。
可覆灭之前,他还险些坏了5.21专案组的大事。
2013年7月10日晚上,麻景民带着两个小弟,喝得醉醺醺的闯进了海马歌舞厅。
大堂服务员是孙宇和化名张勤的张拓,张拓不知道麻酱面何许人也,可孙宇知道,见到他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抢步过去:“五爷来啦?包间里请吧。”
麻景民斜眼瞥着孙宇:“哪个歌手闲着呢?叫进去给我唱几首。”
“五爷先请进去坐着,我马上安排!”
孙宇扭过头朝着歌手候场区高声呼唤:“小莹、小莹,国色天香贵宾三位,快去!”
第123章 美好的憧憬
赵盈这些日子很闹心。
一来,她刚刚开始在北航的飞行生涯,排班排得很满,就算不飞行的日子,数不清的培训学习也搞得她不胜其烦。
没法子,谁让她是北航的新人呢。
二来,她因为工作牵绊来歌舞厅的次数太少,引发了张炜的不满,打电话过来隐晦的提到,如果她再不能增加驻唱场次,自己忍痛割爱也不是不可能。
赵盈最热爱唱歌,为了暗暗在心中对父亲许下的那个承诺,她更珍惜在海马歌舞厅当兼职驻唱的机会;可当空姐同样是她非常热爱的事业,哪头她都舍不得放下。
两头舍不下,就只能苦一苦自己,今天刚刚结束航班任务回到北航基地,赵盈跳下车就往宿舍楼里跑,边跑边看表,连背后艾佳喊她都没听到。
“赵盈,你站住啊!”
艾佳几步赶上揪住赵盈的胳膊:“你家里着火啦?”
“差不多!我跟张老板说好了今儿晚上一定去,可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快撒开我,我得赶紧换衣服去!”
“你...又要去歌厅兼职?”
“嘘——你小点儿声,成心害我是吗?”
赵盈急忙捂住艾佳的嘴,迅速四顾,所幸身边没人。
“跟你说多少回了,这事儿在公司千万不能提,让吕总知道了,还不得把我停飞!”
艾佳会意点头,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点小小的失落:“我叫你是为了问你:能不能陪我去看芭蕾舞?”
“嚯,你介爱好还挺高雅的?咱俩海口飞了一个来回了,你怎么才告诉我呢?”
“因为...原定跟我一起去的人说他今晚有要紧事,不能去了。”
“哦,你拿我当备胎哪?艾佳,枉我把你当最好的姐妹儿,你可够意思的啊?”
赵盈不满的白了艾佳一眼:“对不起,我今天真不能去,你老人家只好自个儿去欣赏高雅艺术了。”
艾佳低声嘟囔:“一个人看太没意思了。”
“嫌没劲?好办,到剧场门口找个黄牛把票卖了不就得了?”
“这是他送给我的,我不会卖,一个人就一个人吧,也许,艺术注定是孤独的。”
“别瞎拽词儿,艺术家是孤独的,艺术可不是!哎,我听你介话茬儿可不对啊,‘他’是谁啊?”
来自西南大山的女儿性格豪放,艾佳丝毫没有扭捏,大大方方:“一个我喜欢的人,以前也是咱们北航的。”
赵盈眨眨眼:“帅吗?”
艾佳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子:“我觉得帅极了,尤其是那个时候。”
“嘛时候?”
“大姐,你好像又没急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