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入一下,黑衣人此刻的心情大约如此。
他站在车前看了何俊足足三秒,猛然一提气抓住何俊的肩膀和大腿,也不见如何发力,就把他一米七八、一百六十多斤的身体甩在了肩上,扭身就往河边走。
“不给我套个袋子了?”
死到临头,何俊嘴里说出来的话再次猛烈冲击了黑衣人的三观,他忽觉这货可能不是单纯的不怕死,而就是脑子有病,当下不再搭理他,把他放在河边地上,回身从车上拎过一只石锁和一条绳子,一言不发就往何俊身上捆。
何俊上次看见这种石锁,是在5.21案发当晚,他亲自下河从水中捞起来的,交给了随后赶来的田雨丰。
今天,同样的石锁将带着他沉入河底,将一切,永远引入黑暗。
第106章 惊夜(4)
黑衣人将何俊和石锁牢牢捆在一起后,并没有动手将他掀进河里,而是回到三轮车旁,弯腰扛起装在蛇皮袋里的杨熙娜走回河边,从怀里掏出个奇形怪状的小东西,撬开杨熙娜的嘴巴塞进她口中,作势要把她连人带袋一起抛下河去。
他动作刚做了一半,猛听得身后风声袭来,不及转身,已被一股大力撞进了河里,蛇皮袋随之一起落入水中。
这一下猝起激变,黑衣人毫无防备,在水里猛一个鲤鱼打挺立起身子,双眼放出凶光投向岸上的何俊,忽然眼神一凝:那小子身上的绳子不知何时已经解开了,这时正在解腿上连着石锁的绳子。
黑衣人挥臂游向岸边,谨防何俊脱困逃走,但他没想到何俊的动作居然快得出奇,三下五除二解索完毕,然后做了件他更没想到的事:非但没有逃走或者呼救,反而纵身跃入水中,直奔自己来了。
跳进水里的何俊,自信心随着冰凉的触感刹那遍布全身:在地上我打不过你,在水里,要你知道小爷我是谁。
全国少年游泳比赛一千五百米自由泳铜牌的含金量,是闹着玩儿的?
说时迟、那时快,眨眼间何俊已经游到了黑衣人身前,展开双手去抓他的肩膀,准备将他按进水下先喝个七荤八素,再慢慢消遣。
这一次,轮到他没想到了。
黑衣人灵活得如同一条大黑鱼,肩膀一错闪开何俊的手,反手去抓他的头发,两个人在水里踩着水缠斗,一时竟难解难分。
何俊心态有点崩了:在岸上被他按在地上摩擦就算了,到了水里本以为手到擒来,没想到对方还是能和他平分秋色。
他的水性居然比预想的还要好?
电光石火之间,两人已经有来有往交换了数招,彼此都明白对方非是自己一时半会能奈何得了的,黑衣人手中忽然多了一柄乌黑发亮的匕首,高高举起猛刺过来。
何俊大为骇异,急忙抓住对方手腕死死抵住,他常年练习游泳,四肢力量明显优于常人,平时在支队里掰手腕就没输过,不料这黑衣人的力气竟比他更大,森寒的刀尖一厘米一厘米向他的脸靠近,没过多久,他距离被破相就只剩了最后的零点零一公分。
千钧一发之际。
“水里那俩人干嘛啦?警察!把刀子给我放下,上来!”
一个矫健的身影跃过岸边的石栏,飞快向河边跑来,这人的声音响在耳畔,何俊心里忽地一松,一种绝境逢生的感觉瞬间布满全身。
黑衣人显然没有料到寂静无人的深夜时分,会有管闲事的人出现在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一时有些错愕,尤其是对方自称警察,更令他警觉万分,甩开何俊一个转身冲向岸边,动作快如闪电的爬上河堤,直向自己的三轮车冲去。
岸上及时赶到的那人发觉了黑影的意图,抄近路绕到他的必经路线上,再次厉声呵斥:“警察,站住,放下刀子,把手举起来给我站那儿别动!”
黑衣人充耳不闻,抢先跑到三轮车前扯下车把上的人造革皮包,转身向河边跑,来人警告声更加急促严厉,同时举起了手中黑乎乎的东西:“我再说一遍:站住,把刀放下,否则我开枪了!”
听到“开枪”二字,黑衣人身子一顿,停住了。
何俊也已从河里爬了上来,堵在黑衣人前方。
来人瞟了他一眼,猛然一愣:“你...”
他只来得及说了一个字,黑衣人手一挥,一团寒光呜的飞向他面门,吓得他急忙下蹲闪避,借着这间不容发的片刻,黑衣人两步跑到河边猛然一跃而起,从冲上来阻拦的何俊头顶上掠过,“扑通”一声跳进水中,转眼消失不见。
来人疾步冲到河边急切巡视着河面,恨恨跺脚:“又特么让这BK的跑了!”
他扭头怒视何俊:“你水性那么好,为嘛不下水抓他?”
何俊木然摇头:“没用,追上去只能送死,你看见他手里那个包了吗?”
“看见了,那又怎么了?”
“我要是没猜错,包里是水肺,他可以在水下潜泳很长时间,现在下水追他,不是做死是嘛?”
来人哼了一声:“你不是浪里白条吗?怎么也怂了?”
“我不是怂,你只知道我水性好,可你知道他不在我之下吗?”
来人似乎有些意外,耸耸肩:“没看出来,你还有谦虚的时候啊,贺尘。”
他为什么知道何俊的真实身份?
因为他是张拓。
“你...”
张拓有一肚子疑问想要出口,何俊对他意外出现在这里也是充满好奇,但此时此刻,他最关心的不是这个。
“快,快看看她怎么样了!”
两人趟水下河,把装着杨熙娜的蛇皮袋打捞上来检查她的情况,张拓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探探鼻息,再摸摸颈动脉,神色黯淡。
何俊心一凉:“怎么了?”
张拓转脸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死了。”
何俊呆愣两秒,猛地跳起来:“掰开她的嘴,里边儿有东西!”
杨熙娜的口中,有一柄小小的铁制宝剑,形状奇特,张拓和何俊看着这小宝剑,默然不语。
海河分水剑。
它每次出现,必然带走一条生命。
张拓在打电话,增援警力很快就会赶到,何俊站起身来:“谢了。”
张拓放下电话看着他:“你不是在蓟州呢吗?”
何俊回望着他,没回答,反而提了个问题:“你为嘛会在这儿?”
“田队布置大伙儿轮番在这附近巡视,暗中观察可疑人员,他说既然凶手选择这里作抛尸地点,就有可能再次出现,虽然概率极小,但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刑警就得尽百分之百的努力,今天晚上正好儿轮到我了。”
“为嘛非得是你呢...”
“你说嘛玩意儿?”
“没嘛,我还是那句话:谢了。”
“别光谢我,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怎么在这儿?”
何俊看着张拓,缓缓摇头:“我得走了,不要说见过我。”
张拓一怔,若有所悟。
他也是个刑警,他大致猜到何俊在干什么了。
“自己一切小心,早点儿回来。”
第107章 生死时速
田雨丰双臂抱胸站在南运河岸边,冷冷注视着忙碌的手下。
张拓凑过来:“田队,死者是海马歌舞厅驻唱歌手杨熙娜,死因是颈骨骨折,凶手手法非常专业,是瞬间扭断死者脖子的。”
田雨丰面不改色:“继续。”
“凶手遗留在现场一柄美制M9军用匕首,刀柄上没有提取到指纹,也没有任何人体生物痕迹,刀的来源也不知道。”
“继续。”
“凶手抛弃在现场的三轮车经过核查,是今晚白酒厂垃圾清运队刚刚遗失的,随车遗失了二百六十公斤酒糟,都还在车上。”
“继续。”
“根据视频比对,今晚的凶手高度疑似5月19日深夜宋春刚案在此地抛尸的嫌疑人,但...还是没有此人的进一步线索可以追溯。”
“继续。”
“田队,暂时...就这些。”
田雨丰转脸看着张拓,面带讥讽:“好样儿的张拓,学会跟我打马虎眼了?”
张拓有些尴尬,低头想了想:“田队,我建议你...要不去问问马局?”
田雨丰一怔:“马局?”
张拓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半晌,田雨丰点点头:“去忙你的吧。”
张拓离开后,田雨丰举目望向恢复平静的河面,长长吐了口气。
就在今天下午,马伯谦把他叫去,告知他5.28海河女尸人头案有可能是凶手找错了目标,真正的目标是另一个叫杨熙娜的歌厅驻唱,他虽然错愕,不知马伯谦何以做出这个惊人的假设,但既然领导布置了,他也只有立即照办。
没有想到,凶手究竟是比他们快了一步,仿佛是知道警方已经发现自己杀错了人,赶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紧急纠错。
在这场生死竞速中,警方先输一招。
代价就是,又一条鲜活生命变成了冰冷的河漂子,嘴里,同样被塞进了传说中的索命邪物——海河分水剑。
田雨丰右拳狠狠砸在自己大腿上:TMD!
凶手等于是在警方眼皮底下,把人给杀了,这种深深的挫败感,令田雨丰心里火烧火燎的难受。
死者杨熙娜才二十三岁,正是如花的年龄。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要惨遭噩运?
而那个无辜替死的空姐杨熙娜,也不过才二十五岁而已,她又做错了什么?
就因为在错误的时间,去错误的地点,听了场错误的相声?
悔恨恼怒中,田雨丰又开始思考另一件事:刚刚张拓在现场碰到的人,是谁?
为什么他不肯对自己这个顶头上司吐露那人的真实身份?
凭借直觉,他隐约已猜到了八九分,但他暂时还猜不到,这一切的背后,到底是哪只无形的大手,在部署一个未知的棋局。
他忽然发觉,自己作为5.21海河系列浮尸案专案组的副组长,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被排除在此案的深度侦查之外的,这令他不解,更难以接受。
他决定,天一亮,就去找马伯谦问个明白。
手机却在这时响了:“小田,来分局我办公室。”
田雨丰颇感意外:“马局,现在都一点半了。”
“叫你来就来!”
何俊的惊夜,就这样过去了。
这个夜,带走了一条他刚刚熟悉的生命,也给他日后的化妆侦察任务,渲染上了更加诡谲凶险的成色。
马伯谦不得不考虑一个不愿面对的问题:何俊是不是暴露了?
已经有人知道或者至少是怀疑他不是何俊,而是贺尘?
马伯谦不确定,但马伯谦不敢冒险,他必须有所行动。
夤夜召见田雨丰,是他行动的第一步。
这夜,刘雅姝睡得也并不安稳,她在做梦。
梦里,她被无边无际的火焰包围,她挣扎着,呼救着,但无人前来救援,烈火越来越炽热,烤得她呼吸艰难,意识逐渐剥离而去。
朦胧中,一个模糊的身影向她飞奔而来,那么矫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