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扭头笑问梁向东：“梁子，我本来想给小俊一千块酬劳的，现在他破音了，咱们怎么罚他？”
梁向东的黑脸没有一丝表情变化，瓮声瓮气道：“我听刘工的。”
刘涌略一思忖：“念在他前两首歌表现很好，打个六折吧，梁子，给他六百块。”
“是，刘工。”
接过梁向东递来的钞票，何俊躬身道谢：“谢刘工奖励，我今晚就开始好好练，您下次来，我再给您唱一次《饿狼传说》，一定唱得漂漂亮亮的！”
刘涌哈哈大笑：“好，年轻人这股子不服输的劲头我欣赏！小俊你去吧，期待你下次的精彩演唱。”
何俊今晚总共在包间里待了二十多分钟，但他刚出包间门，浑身的骨头霎时犹如被抽走，快步躲在一个阴暗角落里颓然坐地，心脏砰砰的跳，一层一层的白毛汗冒出来，浸透了衣服。
他知道包间里那股奇怪的气息是什么了——杀气！
浓烈的、掩饰不住的杀气。
何俊闭上眼，在心里回溯刘涌今晚说的每句话，细细品味内中蕴含的潜在信息，很快，结论跃然于胸。
刘涌在警告他。
他半个字也没提“小刚”到底有什么缺点，但他想表达的东西，何俊完全听懂了。
而整件事最可怕的地方在于：从头到尾，刘涌都是话到嘴边留半句，他仿佛确定何俊能猜透他出的哑谜。
想起刚才在包间里，那个没有宣之于口的回答，何俊身上阵阵发冷。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何俊深深吸口气，站了起来，紧张神色一扫而空，嘴角挂上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刘涌，你确实深不可测，在我认识的人里，你可以排在第二位。
不过，比起第一，你是还差了那么一丁点儿。
第99章 芭蕾舞团
昨晚何俊在包间里经历的暗涌，刘觉民并不知道，他只知道，马伯谦连夜布置给他的重任，必须争分夺秒立即完成。
所以天刚亮，他就站在了市芭蕾舞团的大门外，向门卫出示了证件。
“你好，我是洪桥分局刑侦支队的，因办案需要，来这里找一个人了解情况，请开门。”
门卫狐疑着走出门卫室：“刑警队的？我们团有人牵连到什么案子里去了？”
“只是例行询问，事关案情，我不能多说，请配合我的工作，开门吧。”
门卫搔搔头：“警察同志，你来早了，这会儿都还没上班儿呢。”
“没关系，我在门卫室里等。”
门卫把刘觉民让进屋，殷勤的倒了杯水给他：“警察同志，不瞒你说，我在芭蕾舞团当了十几年门卫，警察上门还是头一次，您能不能告诉我是嘛案子？”
刘觉民礼貌的说了句“谢谢”，接过一次性纸杯，并不答话。
门卫见碰了个软钉子，也不好再问，讪讪坐回到椅子上，翻开登记本。
“我们领导有规定，外来访客不管是谁，什么事由，都必须登记，您今天来是要找谁呀？”
“刘雅姝。”
“谁？”
门卫猛回头，惊讶的看着刘觉民。
刘觉民微微皱眉：“怎么，找她还需要什么特别的手续吗？”
“那倒不用，您要是找她就别在这儿等着了，直接去后院草坪就行，每天这个时间她都会在那儿练晨功。”
刘觉民颇觉意外：“她来得这么早？”
“她不是来得早，最近的演出特别多，她是主演，家又住的远，每天排练都挺晚的，她住在团里好几天了，省得来回折腾。”
刘觉民打听清楚去后院的路径，起身走出了门卫室，信步而去。
天津芭蕾舞团坐落在西河区尖山道66号，是一座始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古早建筑，主楼外的墙皮斑驳脱落，颜色暗沉，走在院内，处处都有浓浓的年代感扑面而来。
刘觉民转过前院，一眼看到在主楼和排练厅中间西侧有片绿树掩映的苍翠草坪，草坪上，一个白衣黑裙的倩影正在翩然起舞。
刘觉民站定只看了几眼，心中暗自赞叹：她跳得真好啊！
对于芭蕾舞和交响乐这种高雅艺术，刘觉民一窍不通，但艺术的魅力就在于：当到达了一定的境界，哪怕是门外汉，也能看得出表演者造诣不凡。
那倩影通身雪白，衬衣雪白，如果没有那条黑裙子，视觉效果完全就是一团雪在绿草上翻飞跃动。
虽然离着还远，五官尚且看不清楚，刘觉民却已认定：她必是天津芭团的头牌——刘雅姝。
他缓步走了过去。
距离十来米的时候，刘雅姝刚好做完收势，长出一口气，抬起手背拭去额头上的汗水，余光发现有个陌生的青年男子来到了近前，抬头望去，樱唇轻启：“您是哪位？来找谁？”
刘觉民没回答。
刘雅姝皱眉追问：“您到底是谁？我怎么没在团里见过您？”
“啊？哦，我是…洪桥分局刑侦支队的，来找你了解点儿事情。”
刘觉民掏出证件递给刘雅姝，借此机会回了回神。
我的妈呀，她岂止跳的好，长得也过于漂亮了吧？
和那个谁…就那谁…刘诗诗，简直有八分像！
她就算不跳舞，改行进影视圈，单凭颜值都至少能混个二线。
刘雅姝看看他的证件，又看看他，脸上莫名现出一丝笑意。
心里虽对面前的芭蕾公主惊为天人，刘觉民表面上警察的气质这块还是拿捏得死死的，不动声色道：“刘小姐，如果确定证件不是假的，还给我好吗？”
刘雅姝双手递还警官证，捋了捋额前垂落的长发，浅笑道：“冒充警察可是大罪，我相信没人有这么大的胆子。”
刘觉民未置可否：“刘小姐，我今天冒昧前来，是有件事要向你请教，另有一件事要对你说，事关案情，咱们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知道，警察办案讲究一个保密，理解，刘警官，这里很安全，不会有别人来，有什么话，咱们在这里说就可以了。”
刘觉民环顾四周，面带疑虑，刘雅姝解释：“团里的人都知道这个时间我在这里练功，他们不会来打扰的。”
台柱子果然有台面啊。
刘觉民点点头正要开口，刘雅姝笑着又说：“还是第一次有警官来找我呢，偏偏是位跟我五百年前是一家的帅哥，真有意思。”
“刘小姐夸奖，我就是一般人，充其量算长得周正点儿，至于五百年前是一家…不敢高攀，您老祖先是刘邦，我老祖先是刘瑾，差着行市呢。”
刘雅姝咯咯娇笑：“你们当警察的说话都这么逗吗？警校入学考试不会要考相声吧？”
“天津的警校还真备不住…扯远了，刘小姐，咱们说正事：昨天你是不是去过东疆港？”
“去了，我们团工会搞团建，我是工会副主席，当然要去。”
“你在那里见到什么熟人没有？”
刘雅姝想了想：“好像…但我不确定那是不是他。”
刘觉民紧追一句：“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你认不认识，也是警察，水上支队的，叫贺尘。”
刘觉民认真的看着刘雅姝，一字一顿：“刘小姐，我接下来要对你说的话，涉及重大刑事案件，你必须做到严格保密，并按照我说的去做，能明确吗？”
看到他的表情，刘雅姝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也严肃了起来：“配合警方是公民的义务，刘警官请说。”
“刘小姐，请不要对任何人提及你见过那个疑似贺尘的人，我是说任何人，明确吗？”
他说这句话时紧紧盯着刘雅姝的眼睛，语气高度认真、高度凝重。
刘雅姝回望着他，好久，轻声道：“他…还好吗？”
她没有问其他的，只是问“还好吗”。
刘觉民心中又是一叹：冰雪聪明啊。
“据我所知，还好。”
“刘警官，如果方便，能否帮我带句话给他？”
“什么话？”
“下周我们在津湾剧场演出，连演一周，如果他有时间，我希望他能来看。”
刘觉民默然不语。
刘雅姝走近一步：“刘警官，我只说两句话：第一，我昨天没有看到任何人；第二，剧场里的座位，我会一直给他留着。”
第100章 大雅之堂
张炜午睡结束，伸着懒腰走出办公室，一眼看到陪着笑站在门口的崔健，脸上瞬时闪过一丝不耐。
“老崔，涨工资的事儿先别提了啊，你算算你这个月接了几单？给歌厅创造了多少效益？早告诉你别天天吼你那破摇滚，练几首抒情歌，你就是不听，现在的客人爱听嘛你心里没数儿是吗？”
崔健点头哈腰苦着脸：“老板，我这嗓子唱抒情，它不合适啊。”
“有嘛不合适的？迪克牛仔唱不唱抒情？动力火车唱不唱抒情？他们都行为嘛你不行？老崔，不是我说你，情怀不能当饭吃，流行歌曲本质上是商业模式，你必须得按照听众的口味来！”
“这…我尽量试试吧。”
“这还像句话，人不能跟钱过不去，我可告诉你，咱们歌舞厅准备实行末位淘汰制了，下个月客人点唱率再不提升，老崔，你别怨我不讲情面，我开的是买卖儿，不是公益机构！”
“是是是，老板我明白。”
“行了，我还有事儿呢，你该干嘛干嘛去吧。”
张炜迈步就要走，崔健急忙喊住他：“老板，我找你有别的事儿。”
张炜停步斜乜着他：“你还有嘛事儿？”
“我给咱歌舞厅联系了个外活儿，你看能接吗？”
“嘛外活儿？”
张炜顿时来了兴趣。
市面上经常有一些商业演出的机会，比如商家开业或促销、单位联欢、企业团建等等，往往会邀请包括唱歌、跳舞、曲艺等方面的演员去表演助兴，赶上运气好碰到豪爽的金主，一次演出赚的钱能抵得上歌舞厅几天的营业额。
以前这种演出都是张炜和唐丽去联系，驻唱歌手如果有门路联系到，可以拿到一定比例的提成。
杨熙娜为什么整天目中无人？关键原因就是她拉来过几次商演，为张炜赚过钱。
崔健这种老实木讷的人竟然也有这种门路，倒让张炜颇为新奇。
“老板，是这么回事：上次来咱们这儿跳舞的那个市芭团的闺女给我打电话，说她们团下周有青年演员原创节目展演，她的节目是东疆港那天根据咱们唱的歌编舞的，她想请咱们去现场给他们的舞蹈伴唱，你看这事儿…”
张炜彻底站定了，转着眼珠迟疑道：“演出费要是给的合适，咱当然接，不过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小演员，说了能算吗？别咱们抱了半天热火罐，人家领导一摇脑袋，那不就成了狗咬尿泡了吗？”
“我也问过她这个，她说，她们团的台柱子对她特别好，答应帮她去找团长求情，我看这事儿有戏。”
“那不还是得团长点头吗？”
“老板你有所不知，她们这位台柱子，就是团长的亲侄女。”
“那就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