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疆港渔家码头是天津最有名的海产品批发市场之一,出海打渔的渔船停靠在这里,卸下一整箱一整箱的皮皮虾、花盖、赤甲红等新出水的海鲜,周围等待已久的商户们一拥而上,选购自己中意的海产,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张炜定的那家海鲜餐馆,就位于渔家码头所在的滩涂后方,从餐馆的窗户望出去,批发海鲜的热闹场景举目可见,甚至可以听到零星的讨价还价声。
海马歌舞厅一众人进入餐馆落座时,外面生意正火爆,何俊拿起面前的菜单,耳朵忽然动了动:“老板,今儿海虹是特价,咱们是不是买点儿去?”
“你怎么知道的?”
“我听见那边砍价呢。”
“嘛玩意儿?”
张炜圆睁双眼,起身走到窗户边,歪着头侧着耳朵使劲听了好久:“胡说八道,在这儿嘛也听不清!”
何俊摊手:“老板,呛个火(打个赌)吗?要是今天有特价,你给我买五斤海虹。”
“没问题,要是没有,这顿饭钱从你工资里扣,咱走!”
两人离席走出包间向码头走去,杨熙娜跟着站了起来:“我也去!”
三人一起来到了一条渔船边上,鱼老大正高声吆喝:“新鲜的海虹,特价六折!”
所谓海虹,就是赤甲蟹的民间俗称,是天津人餐桌上津津乐道的常见海货,公母价格差别极大,公海虹零售价大约十到十五元一斤,母海虹却要三四十。
张炜看看气定神闲的何俊,舔舔嘴唇问鱼老大:“我跟您了打听打听,咱这海虹特价,是公的还是母的?”
他还不死心,试图找找规则漏洞。
“不论公母?一律六折!”
行了,这回算是一翻两瞪眼了。
何俊微笑着走上前来:“您受累给我拿五斤母的,这位大哥结账。”
张炜无奈,伸手去掏钱包,嘴里还在嘟囔:“邪了门了,你离着八丈远,怎么就能听见码头上喊价儿呢?你那个耳朵别是狗耳朵吧?”
何俊没回答。
“今天我愿赌服输,可这五斤海虹自己也吃不了啊…诶,怎么跑了?”
张炜诧异的发现,何俊拉着杨熙娜的手,朝远处的海滩飞跑而去。
杨熙娜似乎很意外,扭扭捏捏,惺惺作态,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但飞快的步伐出卖了她心底的小雀跃。
跑到一片洁净的浅水区,何俊停下脚步回头:“在车上你不是让我陪你游泳吗?刚才一闹腾,没顾上,待会儿吃完饭咱们就得走了,现在我就抓紧陪你游两圈。”
杨熙娜凝视着他,脸上表情挺奇怪:“现在游?”
“啊,要不然呢?”
“我也没穿泳衣,难道光着屁股游?”
“……”
何俊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把这事儿疏忽了,因为他急匆匆拉着杨熙娜跑,本来就不是为了陪她游泳的。
他是不得不跑。
但现在怎么办?
何俊眼珠一转,牙一咬:“江湖儿女何必拘泥于小节?看我的!”
他掏出手机和钱包扔在沙滩上,甩掉鞋子,纵身跳进了海里,看得杨熙娜直发呆。
何俊扎了个猛子露出脑袋,向岸边的杨熙娜招手:“敢不敢一块儿!”
杨熙娜一股热流直冲头顶,也甩掉鞋子扔下手机,随之跳进海中,向何俊奋力游去。
杨熙娜此时的服饰是韩系慵懒风,肥肥大大的T恤,松松垮垮的阔腿裤,这身衣服一下海,瞬间吸饱了水,化身为大口袋,重量成几何倍数增加,坠着她的身子一个劲儿往下沉,如果她身材娇小体重轻,情况还些微好一点儿,问题是:她有一米七六。
咕咚咕咚连喝了几口水之后,杨熙娜害怕了,试图呼救。
“何…咚咚…俊…咚咚…救…咚咚…”
幸亏何俊及时发现了她的危局,挥动双臂,像条矫健的大鱼,抢在她活活被胀死之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带着她两下就划回了岸边浅水里。
杨熙娜惊吓过度,躺在沙滩上张着大嘴呼呼喘气,面孔煞白,脸上却在笑。
“何俊你个缺德的玩意儿,你不是说你就会两下狗刨吗?刚才你那是狗刨吗?那是浪里白条啊!”
“姐姐,你关注点很奇特啊?”
何俊不可置信的看着杨熙娜:“我刚把你从海里捞上来,你差点儿没喝海水喝到撑死,不先谢天谢地谢人,竟然先关注我游泳技术怎么样?”
“我最关注的确实不是那个!”
杨熙娜喘匀了气,坐起来直直看着何俊:“最要紧的是你陪我下海了。”
何俊稍稍低下头躲开她灼热的目光:“走吧,回旅馆换身衣服,咱俩现在都成水王八了。”
“呸,你才王八了!”
杨熙娜刚从沙滩上站起来,忽然发现何俊看向她的眼神有些不对,狐疑着低头审视自己,登时面红耳赤。
她的T恤是白色的,湿透了。
好死不死,何俊偏偏这时候还夸了一句极其不合时宜的话。
“你审美真不错,紫色带花儿的确实好看,C还是D?”
“我踹死你!”
杨熙娜暴起,双臂环绕挡在胸前,飞起一脚踢向何俊。
这边闹成一团,那边的何俊刚拉着杨熙娜跑远,张炜正检视刚装好的五斤海虹,一个黝黑壮实的男子来到了这条渔船边,熟络的和鱼老大打招呼。
“吴船长,今儿收货不小啊!”
鱼老大一见来人,笑琢颜开:“托古老板的福,这趟出海还凑合吧,今天打算要点儿什么?”
“你海虹有多少?”
“一百二十多斤吧。”
“我全包了,皮皮虾呢?”
“一百六十多斤。”
“我也全要了,就这些,一块儿算账!”
“好嘞!”
鱼老大兴奋的跳下船帮,回头招呼伙计:“都过来,给古老板装车!”
“吴船长,你先让弟兄们给我装货,我去那边儿看看,待会儿过来结账。”
“古老板忙你的,交给我了!”
黝黑男子向渔家码头另一侧走去,看来还有大手笔。
张炜耐不住好奇:“我说,那位是你们的大主顾吧?”
“可不是嘛,三汇市场的古占江古老板,码头上谁不认识!”
张炜当然不知道,何俊之所以星急火燎借口陪杨熙娜游泳拉着她就跑,就是看到了远远看到了古占江向这边走来。
他不能被他看到。
古占江认识他,知道他不叫何俊,叫贺尘。
第95章 藏
我想把你藏起来,藏在胸前的口袋。
何俊很喜欢这首歌,而此时此刻,这句歌词也非常符合他目前的处境。
他必须把自己严严实实的藏起来,不但自己要忘掉刑警贺尘的身份,也不能被任何可能认出他的人发现。
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别说藏进胸前的口袋,抠脚大汉的鞋窠他都会毫不含糊的往里钻。
叫卧底也好,叫化妆侦察也好,名目不同,性质一样,究其实质,就是伪装身份,扮演成另一个人,去探听只有那个身份才有可能窥探到的秘密。
所有能干这行的人,都是天才演员,不同的是,演员演砸了可以NG,卧底的刑警演砸了,后果不可预知。
案子能不能破不知道,反正你特么大概率是没了。
正因如此,何俊格外小心翼翼,像只在野外独自生活的猫,耳朵一刻不同的竖起,倾听一切可疑的的声音,眼睛一眨不眨的环视,监视所有可疑的身影。
就在刚才,他之所以猝然拉着杨熙娜跑去玩儿着衣野泳,是因为余光瞥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古占江,三汇水产批发市场的商户,水上支队的近邻。
何俊以贺尘的身份穿着警服见过他无数次,每次都被他身上刺鼻的腥味弄得头晕脑胀,印象极深。
他虽然有个常人难以想象的狗一样灵敏的鼻子,但老天爷发金手指的时候,是加了限制的,何俊只要闻到海产品的腥味,立即鼻孔发酸,鼻涕横流,啥味儿也闻不出来。
正因如此,他从不会去逛三汇市场,只要走进去,脑袋就是半懵状态。
但这不影响古占江认识他,而且很熟悉他。
东疆港渔家码头是海鲜批发的热门货源地,身为水产品经营者,古占江来这里进货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何俊只是没想到,居然这么巧就能遇到他,所以,三十六计,赶紧跑。
但无缘无故就跑,难免引人疑心,故此,杨熙娜就被他急中生智拉去做了工具人。
这些他心里门儿清,但杨熙娜不知道,她只以为小帅哥何俊这是突起浪漫之心和她玩儿个刺激,美滋滋暗爽不已。
人逢喜事精神爽,杨熙娜高兴之余,回到饭桌上酒兴大发,挨个拉着人干杯,不消半小时的功夫,就喝得满脸通红,连站都站不稳,说话舌头也短了。
即便如此,她也没忘了最重要的事。
何俊刚敬完张炜一杯,杨熙娜摇晃着身子凑了过来,整个人几乎是趴在了他身上,大着舌头道:“小、小俊,我、我喝多了,今儿晚上要是有客人点歌,你先帮我对付对付。”
何俊有些尬:“姐姐、姐姐,让我帮忙没问题,你能先撒开我吗?好家伙你拿我当棒子掰呢?”
“棒子...你说谁是狗熊呢?啊?你再说一遍!”
喝到这程度,杨熙娜脑子里的某根弦还是绷着的,她斜着眼,一脸不善的看向何俊。
张炜欠起身子:“娜娜,别撒酒疯,我跟你说了没有不许欺负小俊?”
“哎呦,老板您了太偏心了,我这不是跟他逗着玩儿吗?”
事实证明,杨熙娜其实没醉,因为大小王她仍是分得出来的,张炜的话依然对她有足够的震慑力,虽然不情愿,她还是放开了何俊,摇摇晃晃想要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慢点儿啊,留神别踢了桌子腿儿绊着。”
这句话初听是关心,但如果伴随着阴阳怪气的语调,就不怎么像好话了。
尤其是,说话的人是赵盈。
见到对头,杨熙娜瞬间满血:“你说嘛呢?再说一句!”
“你介人怎么不识好歹呢?我不是关心你吗。”
“你关心我?少来这套,你就是说怪话!”
“呵呵,我也是倒霉催的,本来想当吕洞宾,偏偏碰上你了。”
赵盈双臂抱胸,嘴角满是不屑。
杨熙娜大怒:“小浪蹄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嘛意思,你说谁是狗呐?看来今天不教训教训你是不行了!”
她作势要扑过去,余光却有意无意在瞟张炜,见他只是沉下脸却并未说话,胆气顿时倍增,抄起桌上啤酒瓶指着赵盈厉声呵斥:“咱俩别搅了大伙儿的酒兴,出去比划,一对一,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