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尘那个破学校师资力量不咋地,位置倒是寸土寸金,离着沈阳道步行只需要十分钟,上学时他经常溜到这里,有事没事找老板们闲聊,指望着自己也能学到一手鉴别老物件儿的绝活儿。
俗话说瘾大技术差,在沈阳道混了不到一年,贺尘就觉得自己已经学到了精髓,也学着人家的样子淘换物件,一门心思捡个漏发笔财。
但是,天下的事哪有这么容易?
贺尘不出意外的打眼了,如果不是老天眷顾,让他偶遇了那位挚友。几乎连裤子都得赔进去。
沈阳道北端与河北路交叉处有间店铺,它的店面比起其他店铺明显要大,两扇朱漆大门敞开着,门前没有摆小物件的门板,而是干干净净一块三四平米见方的平整水泥地。
门楣牌匾上,端端正正三个篆书大字:古香居。
贺尘转过街口视线所及,一个身材娇小、皮肤白皙的圆脸女孩正认真清扫那块水泥地,她扫得很细致,额头鼻尖已然见汗,停下来推推滑落的黑框眼镜时,偶一回头,正看见贺尘。
“哎呀,尘哥来啦?你可有时间没来了,最近忙啥呢?”
“忙嘛?忙着救火,你看看我脑瓜顶上还冒烟儿吗?”
贺尘笑着走了过去:“蔡蔡,二爷在不在?”
“人家是老板,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可不像我们这些打工的,哪儿敢随便脱岗啊。”
女孩小翘鼻子微微抽动,薄嘴唇抿起,表情颇为不忿。
“你先进屋吧,我扫完剩下这点儿再去给你泡茶,烟缸我放在窗台上了,你自己拿!”
女孩嘴里招呼,手上不停,一把扫帚快速挥动,地面逐渐锃亮如镜。
贺尘走进屋里掏出香烟,看着女孩忙碌的身影啧啧感叹:“蔡蔡你太贤惠了,二爷应该给你涨工资。”
“你替我跟他说呀,他肯定给你面子!”
女孩擦着汗水进屋,笑得灿烂而亲切。
“贺爷的面子当然得给,不过要说给你涨工资,还是算了吧。”
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贺尘放下刚点燃的香烟离席起身,双手抱拳:“二爷,久违了。”
“贺爷客气,老没见了,一向可好?”
门口,一道欣长瘦削的影子遮住了大半阳光。
贺尘身高一米七八,即使在北方也已经不算矮个子,但他仍得稍稍抬头才能和来人对视。
因为对方太高了,足有一米九。
他就是贺尘的那位挚友,古香居老板,张京杭。
张京杭走到贺尘面前:“贺爷,稍候片刻,我给人看个东西。”
贺尘注意到有个衣衫破旧的中年人,满脸风尘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个红布包袱,期期艾艾的在等着。
“二爷,我是来闲聊的,你先忙,别耽误你正事。”
“贺爷你坐着,抽烟、喝茶,我马上就完事。”
张京杭向那中年人招招手:“进来,拿着东西,跟我去书房。”
第6章 张京杭
张京杭是独子,上无三兄、下无四弟,没人说得清他怎么就是“二爷”,只是大家都这么叫,多年来已经顺口了。
在沈阳道古物市场,张京杭乃是响当当的名人,有三高一怪之称。
他的血压、血糖和血脂都很正常,所谓三高,指的是他三项旁人难以企及的优长之处。
这第一高就是身高,也是最明显的,任何人肉眼可见,裸足一米九一,走到哪儿都是人群里显眼的存在。
并且他不仅高,还瘦,齁儿瘦齁儿瘦,比齁儿都瘦,浑身上下找不见一两肥肉,这一瘦,就越发的显高了。
他不单身上没肉,脸上也没肉,颧骨凸起,腮帮子凹陷,一头长卷发软塌塌有气无力趴在脑瓜顶上,鼻梁子架副金丝眼镜,说话有条不紊,动作慢慢悠悠,整个人像极了非洲草原上闲适的长颈鹿。
再说张京杭的第二高,学历。
关于他的学历众说纷纭,有说一个硕士一个博士的,有说俩硕士一个博士的,也有说俩博士一个硕士的,鉴于这事他本人从未正式回应,所以到现在也没个准稿子,但他绝对是个无可争议的高学历人士。
学历高低,取决于智商,甭管博士还是硕士,那都绝不是智商普通之人拿得下来的,张京杭的第三高正与他的智商息息相关。
这第三高,就是眼高。
干古玩这一行的,必须会鉴定物件真假,这就和当司机必须会开车一样理所当然,鉴别水平出乎其类、拔乎其萃的高手,在业内有个雅称:高眼。
在沈阳道,论眼力之高,张京杭称个第二,绝没人敢称第一。
他铺子里的桌面上摆着台X射线荧光光谱仪,还有一架显微镜,盖着块黑底红衬的绒布;桌子下面纸箱里装着热释光测年仪、磁性测量仪等专用仪器,箱体上积攒了薄薄一层尘土。
所有这些,一望可知很久没有用过了。
上述那些仪器属古玩行的必备之物,家家都有,家家都用,唯独张京杭不用,不是因为他没买卖,而是用不着。
因为最可靠的鉴别仪器就长在他的脑门以下、鼻子以上。
这么多年了,市场里其他人收到什么东西,但凡吃不准,都会不约而同去到古香居,恭请二爷过目,他看完说是真的,大家就放心购入,他要是摇摇头,上门求教者立马把东西顺窗根儿扔进垃圾堆,半点儿都不含糊。
大家都信他,只因张京杭混这一行二十年,从没打眼过一次。
他鉴别古玩全品类皆通,不管是字画、陶瓷、青铜、玉石还是木器,拿到手里看两眼,是臆造、拼接还是做旧,是西周、东周还是上周,立即就能断个八九不离十。
他很谦虚,不止一次说过自己最擅长的是字画和瓷器,其他属于短板,但他的短板比之别人的长板还要长出一截,这就不得不令人叹服了。
可惜,张京杭毕竟只有一个,别的人没长出他这样万中无一的高眼,难免淘到假货,就在一年前,甲字三十三号店铺的赵老板就因为被人设局走了眼,赔光了全部身家。
赵老板一辈子本本分分做人,诚诚恳恳经商,万没料到快到退休年龄居然遭此厄运,一时想不开,跳进海河寻了短见,负责打捞他尸体的正是贺尘。
赵老板的妻子几年前因癌症去世,为了给她治病,家里积蓄几乎耗尽,他死的时候,唯一的女儿还偏偏不在天津,是张京杭召集同行们为他操办的丧事。
据说他女儿赶回天津之后,在父亲灵前哭得撕心裂肺,昏死过去三次,观者无不落泪。
至于张京杭那一怪,则是指他年过四旬,却依然是孑然一身。
按说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结不结婚纯属个人选择,但谁让张京杭在此间名气太大呢?
所以,这些年背后嚼舌头根子的议论,花样百出。
这些议论张京杭早有耳闻,但从来不为所动。
古香居里间是张京杭的小书房,这里未经他许可,甚至不准店员进来打扫卫生,是个极私密的所在。
他进屋坐在藤椅上,拿起一只陶制小茶碗浅抿一口,跟进来的中年人打开红布包,取出一个小圆鼎:“二爷,受累给看看这个。”
张京杭接过小鼎,举在眼前转圈看了看:“介东西哪儿来的?”
“家里老人留下的。”
张京杭未再多看,把小鼎放在桌上:“东西的釉面生物矿化痕迹明显,最起码在水里泡了十年以上,你肯定是清洗过了,但无论洗多少遍,东西身上附着的水藻腥味也去不干净。”
张京杭又呷了口茶:“江爷,咱俩也不是认识一天半天了,我不问你从哪儿弄的,结论先告诉你:年代清末民初,小佛龛里边儿祭祀用的香炉,刻瓷刀工相当好,制作工艺也讲究,是大户人家出来的真物件儿,但不是嘛罕见的东西,所以卖不上价,充其量一千两千。”
放下茶壶,张京杭敬给对方一支烟:“我给你个建议啊,要真是家里老人传下来的,你又不缺那仨瓜俩枣,就别卖了,留个念想挺好。”
“二爷,我没有卖的意思,我就是想...算了,打扰二爷,我告辞了。”
中年人没有点烟,想了想,终于还是咽下了后面的话,重新包好那只小鼎抱在怀里,转身离开。
张京杭放下小茶壶,起身到书房门口招呼贺尘:“贺爷久等了,有话进来说吧。”
贺尘摇着头走过去:“有日子没见了,来找二爷聊聊,没想到你还是那么忙啊。”
“我就是瞎忙,不像你,为人民服务,多光荣?”
“二爷谦虚,你这瞎忙的作用可太大了,多少人因为你一句话,免了倾家荡产的大难呐?你这样的放在古代,那得是...”
贺尘话到一半,门外车铃声响,一辆藕荷色小电动车停在了刚打扫干净的水泥空地上,骑车的女孩摘掉橘色头盔跨进门来,开口就撒娇。
“京杭哥哥,报税大厅人太多了,我整整排了俩小时,肚子饿的都不行了,你今天做什么好吃的呀?”
扫地女孩走过来打趣道:“哎呦,小原儿累坏了吧?”
“可不是吗,我是又累又饿呀,今天非得...”
骑车女孩眨眨眼,视线停驻在了贺尘身上:“尘哥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贺尘看着她,微笑不说话。
扫地女孩叫蔡筝,骑车女孩叫马小原,她们俩是张京杭的雇员,马小原财院毕业,还兼着古香居的会计。
“京杭哥哥,尘哥哥可有好长时间没来了,你今天是不是得多做两个菜呀?”
马小原笑嘻嘻继续撒娇,她和蔡筝同样的身材娇小,头发略长一点,扎成小揪揪梳在脑后,银丝框眼镜后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滴溜溜转。
贺尘笑容不减:“小原儿,就凭咱二爷的手艺,做嘛菜都无所谓,咱不说这个,我先问问你:你的电动车从哪儿买的?”
“车?”
马小原愣住,回头看看门外的电动车,再看看贺尘:“我的车怎么了?”
“没怎么,要是我没看错,你这辆电动车应该是赃物。”
第7章 酒糟
从古香居离开的时候,贺尘骑的是马小原的电动车,他得把它骑回支队上交,因为这车确实是赃物。
上周,洪桥分局刑侦支队刚刚端了一个盗窃倒卖电动自行车的团伙,疑犯抓了七八个,赃车收了二十多辆,其中大多数都追了回来,唯独有一辆,因为负责销赃的团伙成员做贼心虚,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卖给谁了。
洪桥分局的协查通报下到了各相关部门,也包括水上支队,贺尘在通报上见过这辆车的照片,只一眼。
临走时,他还煞有介事对马小原说她有帮助销赃嫌疑,要带她回去录口供,把小丫头吓得脸色惨白,眼瞅着就要哭出声来,张京杭哈哈笑着打圆场:“傻孩子,贺爷要是真怀疑你销赃,早变脸儿了。”
简要做了个询问之后,贺尘判定马小原确属不知情之下误购赃车,嘱咐了她几句便即告辞,但马小原还是不放心,追着贺尘一直到屋外:“尘哥哥,我真没事儿啦?”
“怎么着,你还非得有点儿事儿?”
“那我买这车花了一千多呢,就这么被你骑走啦?”
“嘛意思?你还想让警察给你报销?”
贺尘无奈的摇着头骑上车子,神秘兮兮指指古香居大门:“小原儿,你骑车除了上下班儿不都是办公事吗?讹二爷再给你买一辆。”
“这辆就是他给我的钱...”
“嘛玩意儿?你拿着二爷给的钱去买赃物?”
“我也不知道它是赃物啊!”
贺尘又好气又好笑,骑着电动车扬长而去。
刚拐过两个路口,手机响了,他把车停在道边接听:“二爷,我把公文包忘你那儿了是吗?没事儿,包里有二十万现金,先放你那儿存着吧。”
“二十万现金没有,二十万借条儿倒有一张,用不用我帮你还了它?”
“哈哈,二爷,不逗了,你想起嘛事儿了?”
“你今儿个神色不对,肯定是心里有嘛别扭事儿想跟我说说,让马小原这么一搅和没来得及,你现在说话方便吗?能跟我念叨念叨吗?”
贺尘心里一阵感动:交朋友的意义是什么?
就在这儿。
“二爷,实不相瞒,我师父心脏病犯了,在一中心抢救呢。”
“有生命危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