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面的物议纷纷贺尘一概不知,他此时正被两个难题缠住,根本无暇他顾。
第一,身后刘雅姝温存却滚烫的目光令他如芒在背;
第二,孙副主任给他的发言稿,说什么也找不着了。
要了亲命了。
我一个字也没看啊!
入场前于登发问他的时候,他怕说实话挨骂谎称看过了,本想抽空偷偷看几眼,哪料到会被刘雅姝提前弄上来?
这下好了,挨骂改成显眼了。
现在,贺尘像条活鱼被晾在岸上,不消多一会儿就得变成咸鱼干。
惶急之下,贺尘眼睛到处瞟,期望能找根救命稻草,不经意间,和刘雅姝四目相碰。
刹那间,那双妙目中流出的感激、崇拜、欣赏交织一处,一股脑钻进贺尘心田,令他陡增勇气。
贺尘忽然微笑。
“诸位领导,诸位战友,大家好,我是市局治安总队四支队的一名普通民警,我叫贺尘。
今天站在这里,我的心情既忐忑,也很激动,更感到惭愧,我不过是尽了一个警察份所当为的职责,何德何能出现在这个场合,接受这样的殊荣?
可能有不少人发现我的警服好像不太对?把'好像'两个字去了吧,就是不对,我是个两年的新警,无论立下怎样的天大功劳,也不可能升到这个警衔,除非我救的真是个公主。”
台下发出轻微的笑声,听众们顿时都来了兴趣。
“嚯,这小子一点儿不怵阵啊?”
“岂止不怵阵,他还能砸现挂呢!”
天津是全国首屈一指的相声窝子,相声文化在这里根深蒂固,台下警员们绝大多数都是天津人,对现挂这种相声常用技巧都不外行。
台上的刘雅姝恬淡的笑着凝视贺尘背影,她虽然是为数不多对相声一窍不通的天津人,但从贺尘说话的内容里,也能知道他在拿自己当话题。
她丝毫不觉得生气,反而心里还满受用的。
“我这件警服是我师父的,我师父心脏病发作,在医院里躺了好几天了,我问过大夫,谁也不知道我师父什么时候醒、能不能醒,我师父是在执勤的时候犯病的,他、他…”
贺尘哽咽了,他稍稍平复一下情绪,继续说:“我知道,有很多警员跟我师父一样,都是倒在工作岗位上的,不是一个两个,屡见不鲜,所以我说我感到惭愧,道理就在这儿:我师父,还有许许多多因公殉职的警察战友们,他们个个都比我更有资格站在这里,接受属于他们的荣誉!”
台下沉默半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这掌声里,充满了共情。
只有警察,才最能理解警察的苦辣酸甜。
刘雅姝的眼眶红了。
她发现,这位救了她的警官不仅年轻英俊,勇敢无畏,还拥有一个远比她预想的更加丰富、更加精彩的灵魂内核。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太想知道了……
“我师父,是水上支队警员韩再续,我在这里,借这个机会,向他,向所有战斗在一线的战友们,敬礼!”
贺尘肃容整装,后退半步,庄严行了个端正的警礼。
全场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经久不息。
于登发张大嘴,呆呆看着台上的贺尘,连鼓掌都忘了。
宋学义望着贺尘傲如骄杨的挺拔背影,眼中似有所动。
这小子竟然就是老韩那个心肝宝贝肉徒弟?
好,好啊。
第24章 市局局长
“小贺说的好啊,好就好在,他说出了我们公安干警的心声!”
一个激昂的声音从主席台上传来,众人的目光都被起身健步走向贺尘的宋学义吸引,个个屏住呼吸,等待他的下文。
宋学义走到贺尘身边,抬起蒲扇般的大手按在他肩上,眼神中有欣赏,有鼓励,还有一股淡淡的...亲热。
“小贺,你师父的事我都知道了,已经安排办公室的孙副主任按照相关规定,代表工会送去了救助款,并拜托院方全力救治,韩再续同志是一位兢兢业业的老警察,对他目前的情况,我们绝不会置之不理!”
“谢谢,我代表我师父谢谢宋局和领导们的关心,我师父他、他肯定会醒的。”
贺尘望向宋学义的双眼,已是泪水盈盈。
台下众人又开始新一轮的议论。
“没看出来啊,这小子不光脑瓜活络,嘴皮子溜乎,居然还是个重情重义的?”
“瞧瞧人家,救了个大美女,被大领导赏识,年纪轻轻啊,以后怕是要走上康庄大道了。”
“你羡慕?看见着火你也救去呀!”
“有盼着火的吗?再说了,谁告诉你我没在火场里救过人?三年前王顶堤火灾,他这事儿我也干过。”
“你救的那个也有刘雅姝那么漂亮吗?”
“跟刘雅姝比怎么样不知道,大概其比刘雅姝她奶奶漂亮点儿吧。”
“跟她奶奶有嘛关系?”
“废话,我救的是个老太太,都七十三了!”
旁边一人探过头来:“他师父是什么情况?”
“你不知道?他师父原先是洪桥分局刑侦支队长,一辈子破了数不清的案子,可惜,最关键的那个案子没破,上面追责,被发配水上支队,到现在整十年了。”
“那是嘛案子?”
“呵呵,嘛案子?海河边儿,文物,想起来了吗?”
提问者瞳孔陡然地震:“是那个案子!”
回答者一拍大腿:“对喽!”
提问者犹自处在惊愕中,啧啧有声:“我听局里的老师傅说过,那案子真邪门儿,简直太邪门儿了。”
“多新鲜哪,要不是邪门儿的案子,韩师傅也不会栽。”
“那案子现在是封存了吧?”
回答者望着台上:“我问过洪桥分局的弟兄,那个案子是未破在侦状态,没封存,但是、但是...难呐,太难了。”
提问者不甘心:“难道就没希望了?”
“除非能有新的线索,可这都过去十年了,一点儿头绪也没有,洪桥分局上上下下所有人,提起这件事就耷拉脑袋,我都不好意思问。”
回答者忽然想起了什么,感慨道:“其实宋局也一直惦记着那案子呢。”
“他是市局一把,肯定得惦记。”
“不只是因为那个。”
“还因为嘛?”
“你话太多了,保密条例学过吗?涉及重大案情,有关者不得泄露,无关者不得询问,你没完没了打听嘛?”
“这是我打听的?这不都你说的吗!”
“嘘——宋局要讲话了!”
台下斗嘴时,宋学义已经站在发言台前,准备为今天的表彰大会发表总结陈词。
做为上位者,周身自然而然散发出独有的气质,宋学义表情并不肃穆,姿态也不如何端严,看上去就是随随便便往那儿一站,没有人示意静场,会场却顷刻间变得鸦雀无声。
几百道目光,只盯着他雪白衬衣上熠熠闪光的副总警监肩章。
“同志们,来宾们,大家好,今天,我很高兴在这里主持这场大会,会议的内容,是表彰我们公安系统新涌现的杰出年轻干警——贺尘同志。”
说到这里,他的手向身边肃立的贺尘轻轻一挥,旋即划了个弧线收回。
“首先,我代表市公安局,向受到表彰的贺尘同志致以最热烈的祝贺和最崇高的敬意!向长期奋战在维护安全稳定第一线的全体公安干警、辅警同志们,致以诚挚的问候和衷心的感谢!”
此处,掌声。
“事件发生的具体经过,相信大家通过各种渠道都已经了解,我也就不再细说,我要说的是:面对生死考验,贺尘同志用自己奋不顾身的壮举,给出了最动人的答案。他今年才二十五岁,参加公安工作刚满两年,还是我们队伍里的‘年轻人’,但他在危急时刻展现出的沉着冷静、无畏无惧,却比许多老民警还要坚定。”
“这种勇气,不是一时冲动的匹夫之勇,而是源于对人民公安宗旨的深刻践行,源于对群众生命安全的极度负责,源于日常训练中千锤百炼的过硬本领。在他身上,我们看到了年轻一代公安干警的责任与担当,看到了对‘人民警察为人民’的最生动诠释。”
“今天表彰贺尘同志,不仅仅是为了嘉奖他个人的英勇行为,更是为了在全市公安队伍中掀起‘学习先进、争当先进’的高潮;在此,我向全体干警提出三点希望:一是要学习贺尘忠诚担当的品格,二是要学习他人民至上的意识,三是要学习他苦练本领的进取精神。”
“我相信,在我们中间绝对不仅仅只有一个贺尘,而是隐藏着千千万万个迎难而上、遇险前行的‘贺尘’!”
“最后,我要宣布对贺尘同志具体的嘉奖决定,否则的话,口惠而实不至,我们不是成了空手套白狼吗?”
宋学义突如其来的诙谐,搞得台下窃笑声不绝,就连贺尘本人都咧了下嘴。
“我宣布:经市局领导集体研究决定,给予贺尘同志全局通报嘉奖,并给予物质奖励人民币一万元,希望贺尘同志再接再励、再上新征程!”
贺尘的眉头稍稍舒展。
他并不是一个追名逐利的人,对嘉奖立功之类从不看重,但他很高兴能得到一笔不菲的奖金。
毕竟,警察也是要还房贷的。
这一万块钱,能让他接下来数月的日子宽裕不少。
与之对应,台下的于登发脸上反倒有一丝丝失望之色。
满场热烈掌声中,贺尘接过宋学义亲自颁发的奖状和奖金,立正敬礼,宋学义看着他微微一笑,忽然附在他耳边低语:“小子,有点失望吧?”
贺尘一愣。
他惊讶的不是宋学义的问题,而是宋学义对他的称呼。
“宋局,您...什么意思?”
“呵呵,以为弄好了能给个三等功,结果就是个嘉奖,不过瘾吧?”
贺尘注视着宋学义坚定摇头:“宋局,我没有任何失望,这是我当警察的本分。”
“好,好小子,像你师父。”
宋学义赞许的频频颌首:“小子,记住了:该是你的,就是你的,而且,用不了几天了。”
第25章 锦上添花
贺尘愣愣的看着宋学义,一时没明白他话里的含义。
但下一秒,他就领悟了:“宋局,您说的是...”
宋学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笑眯眯道:“好小子,好样儿的,那事儿局里已经研究得差不多了,你自己个儿闷在肚子里先别言语。”
贺尘想了想,还是开了口。
他不是个急躁的人,但这事不问,心里憋得难受。
“宋局,您也认识我师父?”
宋学义眼中掠过一闪即逝的落寞,轻叹:“小子,等有机会吧,我好好儿跟你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