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涌的眼皮跳了一下,抬起头,以从未有过的认真眼神审视着贺尘,半晌,一动没动。
贺尘看着他,也是不说不动。
空气仿佛凝固住了。
百米之外狙击手的瞄准镜里,刘涌脸上突然现出一阵异样的潮红,稍纵即逝。
小超市门外,马幼洁如松柏般挺立,目光炯炯盯着屋里的两人。
在她身后,以顾伟明和马伯谦为首,黑压压上百名警察精神高度紧张的注视着这里。
静寂的夜色里,有鲜血在燃烧,那血,来自死不瞑目的陈凯身体,也来自视死如归的贺尘胸中。
没有人注意时间在流逝,更没人注意它已流逝了多久。
“唉——”
一声长叹打破了静默的空气。
“小俊,我早看出你是怎样一个天赋超群的年轻人,但我没想到,你比我预料的,还要可怕得多。”
贺尘哼了一声:“刘工,我最后叫你一声刘工,你的罪,万死难赎,我也不跟你说什么坦白从宽的废话,我只问你:值得吗?甘心吗?”
刘涌似乎陷入深深的思考中,足足七八秒之后,他抬头望向贺尘,轻轻的笑了。
“心甘情愿,完全值得。”
贺尘的心猛然向无边的黑暗坠落:我失败了!
他居然、他居然…
刘涌拿起烟盒看了看,语气是极其诡异的轻松。
“巧了,刚好剩下两支,咱俩分了它,抽完了这最后一支烟,就一起走吧。”
贺尘没有接他递来的烟:“你决定了?”
“小俊,我没想到你真的敢来见我,以你的聪明才智,难道想不到我会拉着你一起上路吗?”
贺尘从容接过烟点上,笑了:“我突然越来越有兴趣了。”
“什么兴趣?”
“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的话颇有些没头没脑,但刘涌只是微微一笑:“你到了现在,还是没有放弃。”
“放弃什么?套你的话吗?”
贺尘笑笑:“我从走进这个屋子开始,就没打算从你嘴里听到任何有用的东西,你这样的人,要怎么改变呢?”
贺尘的笑容敛去,脸色森寒如铁。
“恶贯满盈,不思悔改,无法改变,你只有死!顺便告诉你,我之所以喜欢《裂缝中的阳光》,是因为它的歌名和我对警察这个职业的理解紧密贴合。”
“哦?我倒想听听。”
“在地狱和人间的分界处,有一条看不见的裂缝,恶魔从裂缝里钻出来,把恐怖带到人间,这条裂缝边缘守着一群人,职责就是阻拦这群恶魔,把它们打回该在的地方,必要的时候,抱着它们,一起滚下去,这群人,就是警察。”
贺尘说的很平静,既不慷慨激昂,也不义正言辞,仿佛这是个天经地义、不值一提的常识。
刘涌摇头:“我没看错,你确实是万里挑一的杰出年轻人,只可惜,我虽然爱惜你,却不能留你,小俊,你如果还有什么话要留下,我允许你去告诉门外那个丫头,但我要提醒你:不要打算耍花招。”
门外无数枪口所指的刘涌,说这番话时,却像个把他人命运攥在掌中的主宰者。
这事听起来可笑,但他手里的遥控器却在告诉贺尘:这一点儿都不可笑。
贺尘仿佛没看到刘涌握着的那个可怕的东西,语气轻松得像是和朋友闲聊天。
“我当然有话,不过,不用跟外面的人说,是说给你的。”
“哦?什么话?”
“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贺尘逼到刘涌面前:“我不是在给你对下联,我是告诉你:你没有几年了,几天、几小时都没有了,我也没有问题要问你,我这个人喜欢自己去找答案,因为,我谁也信不过,懂吗?”
刘涌看着他,笑容变得决绝而残忍:“贺尘警官,你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我佩服你,能与你同死,我荣于华衮,你不是喜欢自己找答案吗?既如此,你就和我一起到地狱去找答案吧!”
他按下了遥控器。
第161章 尘埃未落定
贺尘来的时候,现场人山人海,却安静的像坟墓,因为每个人都在提心吊胆的盯着刘涌手中的那个遥控器,生怕他按下去。
那一下子,就是地动山摇。
现在,他按下去了。
周遭,却依然安静的像坟墓。
刘涌呆住了。
他看看遥控器,看看贺尘,眼神飞快的瞟了一下陈凯的尸体,又飘向别处。
“找嘛呢?是这个吗?”
贺尘摊开了掌心。
刘涌眼皮霎时狂跳:贺尘手里有一只铝制的小管子,管子两段还连着被掐断了的电线。
“你、你、你是怎么...”
刘涌的镇定和疯狂瞬间全都无影无踪,周身筛糠一样发抖,指着贺尘颤声发问,却半天问不出句整话。
“我刚才从凯哥嘴里抠出来的,你们这伙儿人还真是不改毛病,总爱在被害人嘴里做文章,你们不懂得常走夜路终见鬼的道理吗?”
听着贺尘的冷嘲热讽,刘涌脸色急剧变化:“不可能!你刚才、你刚才只是、只是...”
他想起了贺尘为陈凯瞑目的动作,那个动作从头到尾不过两秒,他是怎么做到的?
贺尘坐在刘涌对面,回忆起了往事。
“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孤儿院有个杂工,没有右手,是个残疾人,后来我才知道,他二十年前是南市一代最有名的小偷,号称老城里贼王,有一次偷了人家给亲人救命的钱,被逮住了...”
贺尘顿了顿:“他出狱之后,政府安排他到孤儿院当杂工,我那时候小啊,对什么都新鲜,整天缠着他让他教我‘绝活儿’,他心也大,真敢教,因为他知道,我最大的志向是当警察,就算学会了这个,也不会出去为非作歹,算起来,他算是我第一个师父。”
他笑了笑:“师父的真传我也就学了六七成吧,不过,足够用了。”
刘涌这时也恢复了些许的镇静:“你又是怎么知道我把那东西藏在他的尸体上了呢?”
“我一进门儿就闻出来了,C4有种特别的味儿,去年支队组织业务学习的时候,我闻见过,印象很深,而这间屋子里只有一个地方有那股味儿,就是凯哥身上。”
贺尘忽然俯身靠近刘涌,几乎是鼻尖对鼻尖逼视着他:“刘涌,杨价墓里的毒气是怎么出来的?”
他这句话问得完全出其不意,刘涌闻言,脸色陡然大变,死死盯着贺尘,忽然一伸手,闪电般将格洛克17抓在了手里,狞笑起来。
“好,很好,要不是眼下到了你死我活的关口,我还真想看看,你究竟还有多少深藏不露的东西没拿出来,但是可惜,我虽然很好奇,但我不能等了,贺尘警官,咱们来世再见吧!”
他把枪口指向贺尘,扣动了扳机。
这一次,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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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7月30日,市公安局官网上发布了一条简短的警情通告:昨晚,本市警方在蓟州成功处置了一起突发事件,过程中并未造成任何人民群众生命财产损失。
就是这么短短一句话,非亲历者,谁能知悉其间的惊心动魄?谁能了解警方的付出和牺牲?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牺牲的陈凯如此,生还的贺尘,也如此。
市局通告发布的同时,马伯谦带着老花镜,正在审阅刚送来的一份材料,田雨丰站在他的办公桌对面,旁边的沙发上,静静坐着周绪。
马伯谦看的很慢,很仔细,材料很厚,张数很多,也不知他得看到什么时候。
田雨丰在周绪眼神示意下,轻咳一声靠前半步:“马局,在小超市地下仓库里,我们和蓟州支队的弟兄发现了四柄铁铸的海河分水剑,与江河被杀现场尸体口中发现的那柄形制材质完全一模一样。”
马伯谦“嗯”了一声,目光仍停留在材料上。
“另外,在梁向东的尸体上,我们发现了特制的金属线绳,通过对比刘大力、刘小力尸体上的伤痕,以及贺尘脖子上的伤痕,可以断定那就是这几起凶案的作案工具;我们还发现了一把美制M9军用匕首,金主任做过检验,确定这把刀就是杀害5.28海河浮尸案死者、鹭航空姐杨熙娜的凶器。”
马伯谦这次连嗯都不嗯一声了。
田雨丰看了看周绪。
周绪站起来:“马局,这个结案报告,您看...”
马伯谦的眼球从老花镜镜片后望向周绪:“周绪,你的意思是,差不多可以结案了?”
“马局,目前看来,可以得出初步结论了。”
“那我问你:机场偷换尸体的那个搬运工‘胡大海’,哪儿去了?在和富里杀死歌手杨熙娜,并在南运河畔抛尸时和张拓遭遇的那个黑衣杀手,又去哪儿了?再有,梁向东是谁杀的?为什么要杀他?”
马伯谦摘下老花镜,问出了又一个问题:“刘涌一伙儿勾结刘家兄弟,从白塔寺地宫盗走的那些珍贵文物,又去哪儿了?”
“马局,这说明刘涌团伙存在分赃不均的情况,仍有重要成员在逃,至于文物,大概率是被他们销赃贩卖出去了,咱们应该加大搜查和追捕的力度,争取早日把这起案子办成无懈可击的铁案。”
周绪走到办公桌前,手撑桌面,语气很是恳切:“但是马局,现在毕竟团伙主犯刘涌已经伏法,关键物证基本也找到了,我觉得案情的大方向可以定了;马局,我是专案组组长,宋局几乎天天都打电话催问案子进展,我想,目前总能给他汇报点儿好消息了吧?”
马伯谦沉吟着,默然不语。
周绪在看着他。
过了很久,马伯谦缓缓开口:“周绪,你是市局指派的专案组组长,但这个案子毕竟是洪桥分局的案子,目前看来,案情确实有了巨大突破,但要说结案,我觉得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马局,我的意思...”
马伯谦抬手制止了周绪后面的话:“这个材料,可以作为案情取得重大进展的通报送交市局,无论如何,专案组的工作是卓有成效的,我相信,此案距离全面真相大白的那天,不远了!”
周绪张张嘴,欲言又止,垂下头思忖片刻:“马局,我服从你的意见,下一步咱们该怎么办?”
马伯谦眼角皱纹逐渐漾开:“周绪,你们以专案组的名义发个通告,告诉外头的老百姓,5.21特大海河系列浮尸案,破了。”
与此同时,几公里外的意大利风情区,刘觉民挽着艾佳的手,神清气爽的在逛街。
艾佳看了他好几眼,终于按耐不住好奇:“你好像很开心?”
刘觉民扭头看着女友,笑得像个二百斤的傻子:“一块石头落地,我能不开心吗?”
艾佳知道刑警的工作内容不能问,但男友开心,她也就开心,甜甜的笑了。
不过,有人并不像刘觉民这样开心。
第162章 专属观众
心情没那么好的,是贺尘。
因为他很清楚:这事儿没完。
但案子下一步往何处去,已经不是他一个临时借调的小警员可以左右,他只能等,等马伯谦和周绪研究出个结果来。
等来等去,他等到了那则洪桥分局发布的公告。
他盯着手机上的内网信息看了很久、很久,直到于登发的电话顶过来。
“于队,你找我?”
“贺尘,案子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