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对远在利雅得的王储的敬畏,而是对一个就在身边的“阿米德”的直接忠诚。
这比任何军队都可怕。
“父亲,我……”
穆罕默德声音艰涩,“我明白您的意思。趁现在他羽翼未丰,以雷霆手段……永绝后患。
但这……这需要时机。”
老萨勒曼转过身,重新看向儿子:
“是的,时机。
一个猎手最重要的品质,是耐心。
瓦立德是一头年轻而强壮的狮子,对付他,不能急躁。
要像最有经验的贝都因猎人一样,布好陷阱,准备好套索和麻醉枪,然后……等待他自己走进来。”
穆罕默德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父亲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他心中那扇名为“决断”的门。
之前的痛苦、犹豫、纠结,在清晰的路径面前,开始逐渐消散。
取而代之的,一种对权力本质的、近乎残酷的清醒认知。
还有一丝隐隐的……
兴奋。
是的,兴奋。
那种将强大猎物一步步诱入陷阱、最终掌握生杀大权的掌控感。
那种将不可控因素彻底清除、让一切重归秩序的强烈欲望。
他知道这很残忍。
他知道这意味着背叛。
但他更知道——
这是通往王座的必经之路。
在王权面前,亲情、友情、恩情……都是可以牺牲的代价。
这是父亲教他的课程。
也是君王必须学会的一课。
“我明白了,父亲。”
穆罕默德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已经沉淀下来,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我会仔细考虑的。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们现在还是一体的,还需要他这把刀,去砍掉更多的敌人。”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将来……如果真有那天,我不会心软的。”
老萨勒曼看着儿子脸上逐渐坚毅的表情,赞许地点了点头。
“你能冷静下来思考,很好。”
他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阿拉伯咖啡,抿了一口。
“记住,这只是最坏的打算。
或许……你们能找到另一条路?
毕竟,瓦立德现在展现出的能力和手腕,对王国也大有裨益。
如果能将他彻底纳入国家框架,让他为你所用,而不是成为隐患……”
穆罕默德苦笑了一下。
“父亲,我看不懂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看向屏幕上那些还在狂欢的阿治曼盛宴画面,眼神复杂:
“他的目标,似乎不仅仅是权力……我看不透。”
老萨勒曼看着儿子脸上流露出的迷茫,缓缓靠回椅背,捻动手中的念珠,声音低沉而坦率:
“坦率地说,我也看不透他——否则我不会劝你在必要时除掉他。”
穆罕默德一怔,表情有些错愕。
老萨勒曼继续道,目光渐深:
“你很清楚,塔拉勒系历代追求的,都是君主立宪。
他的爷爷塔拉勒亲王高举‘自由王子’旗帜,主张君主立宪革命,甚至是激进的虚君共和。
而他的父辈走的是更温和的‘避免直接挑战传统,按步推进威权现代化’路线。
按照西方的说法,这是进步的。”
老人停顿片刻,似在梳理纷乱的线索:
“可瓦立德……不一样。
从他苏醒至今的行事风格来看,我能感觉到,他骨子里其实是赞同威权君主的。
他协助你推行中央集权,打击教权,手腕强硬,更像是在为二元制君主立宪铺路,甚至……
隐约有点伊朗那种神权共和的影子。”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少见的困惑和一丝疲惫:
“但是,你再看他实际的布局:在吉达、朱拜勒、阿治曼这三块彼此隔绝的飞地经营势力,整合财富、武力和泛阿拉伯号召力,重新凝聚部落力量,刻意弱化国家叙事……
这手法,又处处像是在为某种联邦或者联盟制架构埋线。”
老萨勒曼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想穿透那团迷雾:
“所以我也看不懂。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他最终会走向何方。
这个小子,心思太深,路子太野。
他好像什么都懂:东方的智慧、西方的规则、阿拉伯的传统……他都能信手拈来,灵活运用。
他每一步都让人意想不到,但拼在一起,又让人看不清他最终到底想拼出一幅什么样的权力版图。”
老萨勒曼轻声说道,
“而一个看不透、无法完全掌控的强人放在地方上,手里还有军队、有钱、有部落号召力……
这就是最大的隐患,也是你们未来王权之战的根源。”
穆罕默德默然。
是啊。
看不懂,才是最大的问题。
瓦立德就像一团迷雾。
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会走向何方。
他到底想要什么?
是一个富可敌国的商业帝国?
是一个割据一方的诸侯国?
还是……
更大的野心?
“罢了。”
老萨勒曼摆摆手,脸上浮现出一丝疲惫。
“未来是属于你们年轻人的。
我刚刚说的,都是极端情况时你必须有的准备。
而你和瓦立德都还年轻,都有超越我们这一代人的智慧和魄力。
老国王还没死,我还没死,你艾哈迈德叔叔没死,塔拉勒亲王也没死,你还有时间去探索。
我相信,你们有足够的智慧去解决这个问题。
无论是合作,还是……战争。”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
“只是,儿子,无论你最终选择哪条路,都要记住——”
老人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一旦决定,就不要回头。王权之路,没有后悔药。”
穆罕默德郑重地点头。
“我记住了,父亲。”
……
第251章 密室幽会
萨勒曼父子密谋的时刻,阿治曼,阿米德宫。
夜色已深,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穿过雕花窗棂,吹进女宾休息厅。
达莉亚穿着萨娜玛那身标志性的公主黑袍,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连头巾的系法都模仿得一丝不苟。
她安静地坐在窗边的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直,姿态端正得像一尊雕塑。
她的任务很简单:假装萨娜玛在这里休息。
走廊上有女仆值守,门外有卫兵站岗。
如果有人要找公主殿下,女仆会恭敬地告知:“殿下今日操劳过度,正在休息,不便打扰。”
达莉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呼吸更平稳些。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敲打着胸腔。
这不是紧张——至少不全是。
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在想……
那两个小祖宗可千万别搞出事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