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萨勒曼继续说,“但不代表我们没有胜算。
百年前,我们沙特家族能击败阿治曼部落,把他们一分为二,一半留在沙特,一半赶去阿联酋。
今天,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们也不是没有机会再来一次。”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深邃:
“至于方法……我承认,瓦立德确实智计百出,很难对付。
但我最近在看中国的历史,从里面学到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开会。”
穆罕默德一愣:“开会?”
“对,开会。”
老萨勒曼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中国历史上有个千古第一阳谋,就是开会杀人。
刘邦要收韩信兵权,喊他来开会,兵不血刃收了兵权。
吕后要杀韩信,理由都懒得换,还是开会,韩信前脚进门后脚就被弄死。
大将军何进接到太后的紧急会议通知,刚走到宫门口就被杀了。
董卓被吕布斩杀是开会,玄武门李建成也是去开会,赵匡胤杯酒释兵权还是开会。
权倾朝野的鳌拜照样是被少年康熙用开会诱入宫中搞定。
开会杀人,这一招很没技术含量,但在谋略至上的中国屡试不爽。”
老萨勒曼捻动手里的檀木念珠,目光平静地投向壁炉里跳动的火焰。
“道理很简单。
开会,是权力体系里最日常的操作。
无论是召集会议,还是奉命参会,都是这个体系运转的一部分。
他瓦立德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只要他还承认自己是沙特亲王,承认我萨勒曼家族的王权,他就无法从根本上拒绝‘开会’这个命令。”
穆罕默德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父亲的话像冰冷的解剖刀,一层层剥开权力运作最残酷的内核。
“到时候把他召来利雅得。”
老萨勒曼低声自语,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在我们的地盘,在我们的卫队掌控之下。只要他踏入王宫的大门……”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儿子:
“是剥夺职权、软禁终身,还是……”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
但书房里的空气,已经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流。
穆罕默德的喉结上下滚动。
他想起瓦立德那张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笑意的脸,想起那双琥珀色眼睛里偶尔闪过的、连他都看不透的深邃光芒。
那个在他失意时第一个伸出援手的人。
那个把泼天功劳拱手让给他的人。
那个一次次帮他出谋划策、扳倒敌人的人。
现在,父亲让他亲手设下陷阱,等那个人自己走进来。
然后……
“吉达、朱拜勒、阿治曼?”
老萨勒曼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穆罕默德的思绪。
老人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评估几件不值一提的物件:
“单个看,都不足为惧。
吉达是港口商业城市,朱拜勒是能源工业基地,阿治曼……
不过是个贫穷的小酋长国。
没有瓦立德这个核心,这三块飞地就是三盘散沙。
群龙无首,再慢慢收拾,分而治之。”
“塔拉勒系?”
他嗤笑一声:
“失去了瓦立德这个最锋利、最聪明的刀尖,塔拉勒系的反扑不足为虑。”
“至于阿治曼部落……”
老萨勒曼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可以用利益分化。
给钱,给地位,给承诺。
或者……扶持一个新的阿米德。
瓦立德的那些侍妾不是有好几个都怀孕了吗?
仇恨可以管理,到时候,你完全可以把责任推在其他人身上,甚至我或者图尔基头上,转而扶持瓦立德自己的儿子。
一个几岁小孩,比一个精明强干的瓦立德,好控制得多。”
穆罕默德的心跳开始失控地加速。
父亲的计划听起来那么简单,那么直接,却又那么致命。
它没有复杂的阴谋,没有繁琐的布置。
它只是利用了权力体系本身最基础的规则:
下级服从上级,封臣觐见君主。
这是阳谋。
是哪怕瓦立德看穿了,也无法从根本上破解的死局。
除非……
除非他公开抗命,彻底撕破脸。
但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瓦立德主动坐实了“心怀异志”、“图谋割据”的罪名。
意味着穆罕默德可以立刻举起“讨逆”的大旗,动用整个国家的力量进行镇压。
大义名分,将牢牢握在穆罕默德手中。
到那时,战争就不再是王室内部的权力斗争,而是中央平定地方叛乱的正义之战。
瓦立德在阿治曼经营得再好,在吉达和朱拜勒根基再深,能对抗整个沙特王国吗?
能对抗苏德里系经营了几十年的、遍布军队和情报系统的庞大网络吗?
穆罕默德知道答案。
不能。
至少短时间不能。
所以父亲说得对。
只要瓦立德还顶着沙特亲王的名头,只要他还想在这个体系内玩下去,他就无法从根本上摆脱“开会”这个枷锁。
可是……
穆罕默德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真的按照父亲的计划做了——
那将意味着,他将亲手毁掉那个他亲自唤醒的、与他并肩作战至今的兄弟。
权力这杯酒,果然喝多了会变味。
老萨勒曼站起身,缓缓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利雅得璀璨的夜景。
这座城市的每一盏灯光,都映照着苏德里系的权势。
他轻声说道,“穆罕默德,不要纠结于代价了。”
他对着窗户笑了笑,“你要看清本质——这不是私人恩怨,是王权之战,更是路线之争!
你要走的,是中央集权,是现代化的君主专制,要将权力牢牢收归利雅得,收归你手中。
而塔拉勒系……他们骨子里流淌的,是另一套东西。”
他顿了顿,“而且,也是教权与王权之争。
塔拉勒系掌握‘释经之剑’,今日,他们是王权的盟友,未来就可能成为王权的桎梏。”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且不说教权与王权的终极对立,那太远了。
就是我们可预见的未来里,按照目前瓦立德的发展势头,你和他之间必有一场王权之战。
这是死局。
你若退让,你永远无法实现中央集权。
除非你放弃中央集权的想法,或者他放弃割据势力,否则,在现有框架内,你们早晚是有一战的。”
穆罕默德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这是他最不愿面对,却又隐隐有所预感的事实。
“作为你的父亲……”
老萨勒曼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无奈,“我希望你赢。但客观地说……”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权衡措辞。
“早打,你还有几分胜算。趁他还未彻底整合吉达、朱拜勒和阿治曼,趁他的声望还未达到顶峰,趁我和你艾哈迈德叔叔还活着,这几年动手,虽然风险巨大,引发动荡,但至少胜负犹未可知。
而晚打……”
老萨勒曼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那未尽的意味,让穆罕默德如坠冰窟。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
他回想起阿治曼盛宴视频里,那些阿治曼人看向瓦立德的眼神。
是亲切,是拥护,是看待自己人的归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