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族老叫穆巴拉克,是哈贾尔家族的长者。
年纪比优素福老爷子稍小些,脸上的皱纹像干涸河床般深刻。
他掰完手指,没再多说,只是端起面前的咖啡杯,郑重地向瓦立德致意,然后一饮而尽。
这不是普通的咖啡,这是沙漠里的礼节,是最高规格的感谢。
瓦立德也端起杯子,回敬一杯。
热辣的咖啡顺着喉咙滑下,苦涩过后是浓郁的醇香。
优素福老爷子接过话头,“穆巴拉克说得对。以前我们阿治曼人在阿联酋是什么地位?
别说在阿布扎比了,就是在沙迦那些酋长国面前我们抬不起头。
甚至就连我们自己出门,提到是阿治曼来的,人家眼神都不一样。”
旁边几位族老纷纷点头,脸上露出追忆往事的唏嘘。
“穷,是真穷。”
另一位族老,沙姆西家族的族长摇头叹道,
“脚下没油,地里不长金,年轻人要么出去给迪拜、阿布扎比打工,当保安、当司机、当建筑工,和那些印度、巴基斯坦人抢饭吃。
要么就在家闲着,靠着那点微薄的政府补贴混日子。
失业率?我们那时候都不叫失业率,叫‘没活干的人’,遍地都是!”
另一位族老接口,“是啊,以前当兵是‘穷当兵的’,没什么人愿意去。
现在呢?阿治曼旅扩编,待遇好,家属还有那么多福利,坐公交都不要钱了!年轻人抢着报名!”
瓦立德微笑着听着,不时点头。
他并没有简单粗暴地给士兵大幅度加薪。
高薪也许能养出真正的忠诚,这一点毫不讳言,全卡卡办到了。
但高薪养不出真正的战斗力。
真正的战斗力,源于对使命的清醒认知。
知道为何而战,才能明白为何不可不战,这才是真正的战斗力。
没有政治灵魂的军队是盲目的,没有正义支撑的战争是脆弱的。
这是一个系统工程,但物质、社会保障也是必须的。
他在原有基础上将军人补贴提高了30%,同时重点加强了军属的社会福利待遇。
军人、军人家属享受公共交通、医疗、教育、公共设施等场所的优先、优惠服务。
塔拉勒系在阿治曼投资的公司工厂,优先聘用军属。
这些措施,切实提高了军人、军属的社会地位与荣耀感,让他们感受到了尊重。
“这都是真主的恩典,也是各位族人共同努力的结果。”
瓦立德谦逊地说。
优素福老爷子放下手中的羊排,擦了擦手,看着瓦立德,眼神里带着一丝忧虑,
“阿米德,你给我们带来了好日子,我们感激。但是……”
……
第246章 这婚,本王来保!
优素福老爷子顿了顿,叹了口气:“生活是比以前好了,可我们这些老家伙,心里还是揣着事,放不下啊。”
“老爷子请讲。”瓦立德正色道。
“就是孩子们的婚事。”
优素福老爷子愁眉苦脸地说,
“现在日子好了,孩子们受教育的时间长了,结婚反而越来越晚。
房子贵,彩礼高,工作又不稳定……
好多好小伙子,三十多了还打光棍!
姑娘家也愁,高不成低不就的。”
这个话题一开,其他族老也纷纷附和。
“是啊!我小儿子,大学毕业生,在塔拉勒系的工厂当技术员,收入不错,可就是找不到对象!
女方家开口就要一套独立的房子,还要高额彩礼,哪里负担得起!”
“我家丫头也是,读了大学,眼界高了,一般的看不上,条件好的又嫌她家世普通,眼看就要过最佳婚龄了。”
“不只是我们阿治曼,整个海湾国家都这样。
现代化是好事,可这结婚难、生孩子晚的问题,越来越严重了。
再这么下去,人口结构都要出问题!”
族老们你一言我一语,诉说着共同的烦恼。
瓦立德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知道,这才是今晚这场“家宴”最核心的部分。
族老们借着感谢的机会,向他这个“阿米德”倾诉部落面临的最深切的困境。
穆巴拉克叹了口气,接上话头,
“就拿结婚这事来说。
以前我们愁的是穷,拿不出彩礼,盖不起房子。
现在呢?彩礼是越涨越高了!
以前可能就几万迪拉姆,现在动辄几十万,上百万的都有!
为什么?因为大家手里有点闲钱了,攀比!
你家女儿嫁得好,收了五十万彩礼,我家女儿就不能低于这个数,不然丢脸!”
沙姆西族长摇头,“不只是彩礼,房子才是大头。
现在年轻人,谁还愿意住祖上传下来的泥砖房?
都要住城里的公寓楼,要有独立的卫浴,要有空调。
可阿治曼城才多大?
新建的公寓楼就那些,价格被炒得老高!
一个普通工人,攒十年钱都不一定能付得起首付。”
一位相对年轻些的族老,扎希里家族的代表,也忧心忡忡地说,
“还有上学。现在孩子们上学时间长了,读完高中读大学,一晃眼就二十好几了。
毕业了还得找工作,稳定下来又要好几年。
等他们自己觉得有条件结婚了,都快三十了!
我们那时候,十六七岁结婚的比比皆是。
现在?三十岁还没对象的,一抓一大把!”
“女孩子也一样。”
另一位族老补充,“受教育多了,眼界高了,也不愿意像她们母亲那样早早嫁人。
她们也想工作,想有自己的事业。
可这样一来,结婚年龄不就往后推了吗?”
“更麻烦的是……”
优素福老爷子敲了敲面前的小桌子,“现在很多年轻人,干脆就不想结婚了!
觉得压力太大,彩礼、房子、婚礼……
样样要钱,结了婚还要养孩子,不如自己一个人过得自在。
我听说这在城里,叫什么……单身主义?”
族老们你一言我一语,将阿治曼乃至整个海湾国家在现代化转型中普遍面临的阵痛,赤裸裸地摊开在瓦立德面前。
住房危机、彩礼膨胀、教育延长、人口结构性失衡与单身率高企……
这些问题相互交织,形成了一个复杂的结。
这不是阿治曼独有的问题。
而是整个海湾地区在石油财富带来的急速现代化之后,传统社会结构与现代生活方式碰撞产生的普遍阵痛。
瓦立德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粗糙的杯壁。
他能感受到族老们话语里的焦虑和期盼。
他们认可他带来的改变.
但也将更棘手的、关乎部落未来繁衍和稳定的难题,寄托在他这个“阿米德”身上。
“族老们说的,我都听明白了。”
瓦立德终于开口,声音平稳而郑重,
“住房、彩礼、年轻人结婚难……
这些都是大事,关系到我们阿治曼部落未来的人口兴旺和稳定。”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岁月和期盼的脸,
“我瓦立德既然成了阿治曼的阿米德,这些事,就是我的责任。
我在这里向各位族老保证,我会想办法,一定会想办法解决这些问题。”
族老们脸上露出欣慰和期待的神色。
“有阿米德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真主保佑阿米德!”
“阿治曼有福啊!”
听着这些真诚的赞誉,瓦立德心里却很清楚:承诺容易,兑现难。
这不是靠砸钱建几个工厂、提高士兵福利就能解决的。
这涉及深层次的社会观念、经济结构、甚至是文化传统的变迁。
他前世来自中国,对“房价高、彩礼重、结婚难”这些问题有着深刻的体会。
那是一个庞大经济体在高速发展后面临的系统性难题,需要综合性的社会政策和长期的努力,绝非一朝一夕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