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图威杰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刚刚收到消息,菌根真菌专家组已经抵达利雅得,开始工作了。
王储和穆罕默德殿下亲自接见了他们。”
瓦立德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这是好事。我们要为专家组开展工作提供一切便利。”
小图威杰里却欲言又止。
“怎么了?”瓦立德问。
小图威杰里压低声音,“殿下,萨勒曼家族的心思,不可不防。
他们这么热情地接待专家组,恐怕……”
瓦立德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图威杰里,眼光放远一点。”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军校里整齐划一的建筑和远处操场上夜训学员的身影,缓缓说道,
“菌根真菌技术,是将‘渔光一体’从概念推向大规模产业生态的关键。
这件事做成了,受益的是整个沙特,是整个阿拉伯民族。
我们要为民族计,而不是只盯着部落、家族那点得失。”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客厅里的每一个人,
“记住,我们的舞台,从来就不只是沙特。是中东,是阿拉伯世界,甚至……更远。”
小图威杰里怔了怔,随即深深点头:“我明白了,殿下。”
这时,格赫罗斯·赛伊德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些许的凝重。
“殿下,有件事要向您汇报。”
格赫罗斯用阿拉伯语低声说,“伊朗那边,最近突然增加了好几个学员。”
瓦立德挑了挑眉:“哦?”
格赫罗斯解释道:“美国在临近与伊朗签署《日内瓦临时协议》时,突然宣布终止谈判,称伊朗没有任何诚意。
这导致了伊朗国内反美情绪空前高涨。”
瓦立德闻言,笑了。
好事。
真是好事。
“格赫罗斯……”
他看向这位阿治曼部族的悍将,“你在军校还要呆一年多,对吧?”
格赫罗斯点头。
他是两年制指挥专业,不像瓦立德他们是短期培训。
“那好!”
瓦立德拍了拍他的肩膀,“多和伊朗学员接触,建立良好的私人关系。
尤其是新来的这几个——他们能在这个时候被派来中国,背景肯定不简单。”
格赫罗斯愣了一下:“殿下,需要……区别对待吗?”
“区别对待?”
瓦立德没明白。
“就是……”
格赫罗斯斟酌着措辞,“伊朗的学员,大致可以分为温和派和反美派。
温和派对我们更友好,也更容易接触。
反美派……态度可能比较强硬。”
瓦立德听完,摇了摇头,“不!我们更需要和反美派保持接触。”
格赫罗斯彻底愣住了。
瓦立德看着他困惑的表情,耐心解释道,
“在伊朗,温和派,直白一点的说,就是亲美派,他们是没有上台可能性的。
我们可以和他们做生意,搞好关系,但要想建立实质性的、能在未来政局中发挥作用的关系,反美派才是我们的选择。”
众人听得有些懵。
伊朗的学员分为温和派与反美派。
温和派对沙特等逊尼派国家更友好,也愿意推动与沙特的缓和,接触起来更容易。
而反美派则是强硬的什叶派势力,对沙特和美国都持敌对态度,接触难度更高。
为什么要选择接触难度系数更高的反美派?
瓦立德走到沙发边坐下,示意众人坐下来。
“你们要记住历史啊……”
瓦立德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历史上,伊朗就没有温和派能够站稳脚跟的。
为什么?因为美国自己就不允许。”
格赫罗斯瞳孔微缩。
“美国需要一个反美的伊朗,在中东和沙特、以色列形成那个‘三角稳定关系’。”
瓦立德继续说道,“美国在中东博弈上有个固定剧本。
伊朗亲美派刚冒头,美国就添把火——制裁加码或公开羞辱,精准刺激强硬派反弹。
亲美派被打压,三角张力恢复,中东继续乱而不崩。
这是华盛顿的拿手好戏。
可控的混乱,比稳定的敌人或真正的和平,都更符合其利益。
事实上,所有的大国,在处理周边的关系时,皆是如此。
英国的大陆均势政策,数百年间,英国绝不允许欧洲大陆出现单一霸权。
谁强就联合弱者打谁。
反法联盟、协约国对同盟国,皆是此策。
欧洲均衡的代价是 perpetual war(永续战争),英国则坐收渔利。
德意志统一后,俾斯麦编织复杂的同盟网络,使俄国、奥匈、英国彼此猜忌,皆需拉拢柏林。
美苏在中东各自扶持代理人——以色列与阿拉伯国家、伊朗与伊拉克。
两伊战争八年,双方血耗尽,美苏却军火销路大开。
萨达姆与霍梅尼互相削弱,正是华盛顿与莫斯科乐见之事。
里根称苏联为邪恶帝国,强硬姿态使戈尔巴乔夫等改革派在国内受压;
待戈尔巴乔夫真正掌权,美国又以军备竞赛拖垮其经济。
压与拉之间,帝国解体。
这些都是历史……”
他叹了口气,看着格赫罗斯:“不怪你们。
是我们这个阿拉伯民族,每个国家都是基于自己的建国历史来记录历史,导致中东就没有像中国人一样,有一部可以让人真正吸取经验教训的、客观连贯的历史书。
大家都活在自己的叙事里,看不清全局。”
说到这里,瓦立德突然愣住了。
历史书……
客观连贯的历史书……
能让人吸取经验教训的历史书……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把客厅里其他人都吓了一跳。
“殿下?”
格赫罗斯疑惑地看着他。
瓦立德没理他,直接摸出手机,手指飞快地拨通了校外小安加里的号码。
电话几乎瞬间被接通。
“殿下!”
小安加里的声音传来。
“安加里!”
瓦立德语速极快,“我记得郭敬和吴毅航说过,那个卿云有个女朋友的父亲是历史教授,对吧?”
电话那头的小安加里显然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懵了,愣了两秒才回答,
“是……是的,殿下,当时吴主任说过这么一嘴。”
“查清楚!”
瓦立德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所有的资料!学术背景、研究方向、人际关系、家庭情况……所有!越快越好!”
“是!殿下!我立刻去办!”
小安加里虽然不明所以,但执行命令从不含糊。
瓦立德挂掉电话,脸上露出了这几个月来罕见的、真正发自内心的喜色。
他找到钥匙了!
一把能打开卿云那座宝藏的钥匙!
“殿下?您没事吧?”
克里普·吉法利看着瓦立德脸上变幻莫测、最后定格在一种“奸计得逞”般的笑容,忍不住问道。
瓦立德回过神来,轻咳一声,恢复了王子的矜持,
“没事,想到一些高兴的事。”
他走回沙发边坐下,心情大好,甚至主动撕了一块骆驼肉放进嘴里。
嗯,今晚的骆驼肉格外香。
就在这时,客厅另一头突然爆发出狂笑声。
是克里普和瑟克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