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二三十分钟。
她的丈夫呼尔拉特·巴图,进门之后脚步匆匆,中气十足地问道:
“怎么样?我回家把东西拿过来了,你这边的交易谈成了吗!?”
如今53岁的呼尔拉特·巴图,来自于外蒙乌兰巴托。
他家里在当地颇有财力,饲养着不少牛羊,也对外出租小煤田,1990年的时候出国留学,被父母送到大阪大学念书。
留学的第二年,他在酒吧里和内田静香认识以后,两人一见钟情,并且在1996年结婚,生下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如今都去了东京生活。
内田静香馆长的个头不高,只有1米5出头。
而呼尔拉特·巴图却壮得像牛,身高超过1米9,胳膊比许多人的大腿更粗,如今在滋贺县经营一家健身游泳俱乐部。
别管生活习惯那些是否一样,反正当年两人在一起之后,内田静香身边的闺蜜们都羡慕坏了,这样的壮汉身材在岛国比较少见,还有人曾尝试挖她的墙角。
好在这么多年过来,夫妻俩之间也算是和谐美满。
这种平静,在前几天忽然被打破了。
整件事情的起因,主要是苏杰瑞闹出来的动静太大,相关新闻铺天盖地,几乎覆盖了全球。
当时内田静香馆长正在办公室里休息,从网上刷到了一条热门新闻,意外看见了原本被收藏在大英博物馆里的那一串朝珠!
虽然手机屏幕上的新闻配图比较模糊,但这串朝珠的“佛头”样式比较特殊。
看完新闻之后,她整个人如遭雷击,突然就想到了跟丈夫当年刚认识那会儿,听对方提到过的一桩陈年旧事。
在呼尔拉特·巴图所在的家族里,几代人之间都流传着关于一份巨额宝藏的秘密,最早可以追溯到她丈夫的曾祖父那一辈。
呼尔拉特·巴图的曾祖父,生前曾提到过,说1900年那会儿,自己在燕京的庄亲王府里当贴身护卫,手底下有上百号人都归他管。
后来外国人打了过来,不仅抢了王府里的东西,还杀了无数人,放火烧光了一整座庄亲王府。
而他曾祖父出门帮忙办事,侥幸逃过了一劫,顺手还捡了些值钱东西,随后在燕京变卖掉了大部分,带着金锭和银锭逃回草原,这才给家里置办了众多牛羊还有马。
简单来说就是老板的家被抄了,打工的捡了点漏,回老家过上了小地主的生活。
在那堆搜刮到的物件当中,最珍贵的是一份藏在王爷别院里的各种票据——1900年7月在港城汇丰银行设立的保险箱存单!
当年内田静香听完故事,还想着这分明是呼尔拉特·巴图的曾祖父,趁乱去抢了王爷的别院,外加又牵扯到一大堆财宝,自然让她印象无比深刻。
此时。
内田静香伸手接过丈夫递来的一本旧相册,牛皮封面已经磨损发白,边角都起了毛。
她抬起头,语气严肃地说道:
“我已经说服了小山美月女士,她听说孝庄皇后是个厉害的女人,收藏这位皇后的古董,可以帮博物馆多吸引一些女性游客之后,在我的劝说下答应交换文物。”
“东京的古董商山本茂先生,帮我去跟那位美国网红协商交换了,但我怕他们会起疑心,不敢催得太急。”
“我刚才忽然想到……你确定在你家族的故事里,凭借银行存单和密码,再加上那一串朝珠,就能打开银行金库里的保险箱?不需要那位王爷的后人亲自到场?”
呼尔拉特·巴图听完笑了,坐在她身旁的榻榻米上,解释说:
“我曾祖父的亲妹妹,是那位王爷的妻子之一,存单上面写的就是她的名字。这批财宝是我曾祖父他们,陪着他妹妹一路运送到港城银行里的,听说有很多黄金和银子。”
“当年那位王爷要干一件大事,于是提前做了不少准备,在好几家银行里面都存了钱。我爸告诉我,说我曾祖父回家的第二年,又专门去了一趟港城,但他只有存单,没有信物和密码,银行的人告诉他信物就是一串朝珠。”
“我曾祖父本来以为,他妹妹已经死了,这批东西彻底取不回来。没想到过了几年,又听朋友说在燕京见到了他妹妹,为此我曾祖父专门赶到燕京询问完,才知道她还记得那串6位数的密码。”
“但是朝珠被外国人抢走了,他们两个想靠存单和密码把钱领回来,又一起去港城。可银行里的外国人,还是把他们赶了出来,说必须要带作为信物的朝珠才行……”
说完这段在家族里流传的故事,呼尔拉特·巴图脸上的笑容无比灿烂,两只大手在膝盖上反复搓着,仿佛已经看见了一批金银珠宝,正在朝着自己招手。
他用一种唏嘘感慨的语气,补充道:
“我爸告诉我,我曾祖父临死的时候还在生气,说那些银行其实就是不想把东西还给他们,准备坑掉这一大批东西。”
“他就是担心未来有一天,这串朝珠会再次出现,所以在1947年身体开始变差之后,让我爷爷去港城付钱续约。好像按照合同的规定,只要每50年支付一笔象征性的续约费,租期就能自动延续。”
“1997年的时候,我爸根据我爷爷生前的嘱托,又去续过一次。所以那两个保险箱应该还在,因为租约没有到期,每隔几年我爷爷和我爸,都会打电话确认保险箱的状态。”
“本来我都快忘记这件事了,谁能想到这串朝珠真的出现了,并且在大英博物馆里放了100多年,难怪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
“我曾祖父的妹妹,也就是那位王妃的两个孩子,当年因为生病先后去世了,她后来也没有再生孩子,所以根据我爸的说法,我拥有从我曾祖父那里继承的资格……”
内田静香馆长静静听完丈夫的这番话,依然觉得很不可思议,下意识地翘起嘴角,说道:
“十几年前,我也找机会问过一些华夏的同行,他们都说没见过这串朝珠,我还以为早就被毁坏了。”
“这两天你回乌兰巴托,我查了一些资料,发现当年那位王爷被流放,第二年就赐死了。”
“你说他在1900年藏了几批财宝,其他的也是存进外国人的银行里?那么……这些财宝的下落,你知道吗?”
她丈夫呼尔拉特·巴图摇了摇头,说:
“不太清楚,有些可能已经被别人取走,有些恐怕在租赁协议到期之后,就被银行自动没收了。”
“反正汇丰银行这边,从我曾祖父到爷爷、我爸他们,都问过好多次情况,他们应该不敢轻易毁约。要是银行提前取走了这些东西,等于我家就找到了可以跟这家银行打官司的理由,他们选择就这样耗着,直到我家彻底放弃为止。”
“别的我不太清楚,反正我爸说我曾祖父提到过,当时车里装着一个很大、很重的鼎。别的全部用大木箱装着,总共装了十几辆马车……”
内田静香就是美术馆的馆长,对这方面的了解比较多,轻轻点头说道:
“无主的保险箱,本来就是很多银行额外的收入来源,尤其是那些欧洲的银行,二战期间赚大了,直到现在还有后人起诉追讨。”
“假如长时间没有人领取,租约到期之后,他们就有权拿出来公开拍卖。”
“各大拍卖场里面,很多所谓被家族收藏几十年、上百年的珍贵古董,实际上就是银行从保险箱里面找到的。这样的例子非常多,比如获得了朝珠的那位杰瑞·苏,他之前在加拿大找到的那个金库保险箱,里面的东西就非常有价值,但并不是最有价值的……”
听完这番话以后。
呼尔拉特·巴图笑得更加开心,深吸一口气,说道:
“没错!我家的这个保险箱,就更有价值!”
“以后不光只有‘幸运杰瑞’,还会多出我‘幸运巴图’,这可是上百年前一位王爷的宝藏,他当年是亚洲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哪怕只在汇丰银行里,保管一点点值钱的东西,我们都能发财了!”
十几辆马车的金银珠宝,还是从王府里精挑细选运出来的,这能值多少钱啊!?
反正如果苏杰瑞知道了,恐怕会酸得吃不下饭。
内田静香沉默几秒钟,脑袋里瞬间想了很多。
比如幸好呼尔拉特·巴图的哥哥常年酗酒,十多年前跟人打架去世了,家里只剩自己丈夫一个孩子。
又比如两人早已结婚多年,找到那些值钱的财宝以后,也会有自己的一份。
觉得自己的份额应该没问题,她脸上的笑容也愈发灿烂,说道:
“是啊,我幸运的丈夫,但愿这次的交易别出任何问题。”
“这可是西汉时期的金马,全球仅有一件的宝物。假如那位美国的华裔上钩了,那么未来说不定我们也可以拥有一家彻底属于自己的博物馆。”
“我还是联系山本先生,再问一下吧。就说我接下来很忙,准备出国处理一些事情,所以才需要抓紧时间协商……”
……
直到在四季酒店大厅里,开始办理起了登记入住手续,两位老专家还在为博物馆的选址问题而斗嘴。
这俩老头,从飞机上吵到车上,从车上吵到酒店,精力比年轻人还好。
周老专家显然对沪市的“截胡”耿耿于怀,这会儿正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酒店大堂里一幅巨大的富士山油画,嘀咕道:
“太庙那地方,随便找个角落拍张照片,都跟摄影师的大片差不多。你们外滩再漂亮、再时髦,能有几百年的皇气吗?”
齐老先生不甘示弱,说沪市国际化程度高、外国游客多、年轻人特别喜欢来旅游。
苏杰瑞终于理解了伦敦使馆的梁先生,之前为什么会头疼,这帮有文化的老头较起真来,谁都不愿意轻易让步。
他正要开口打圆场,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低头看向屏幕,发现是山本茂发来的邮件,内容非常简短
——“苏先生,冒昧打扰了!美秀美术馆方面希望你能尽快安排时间,当面详谈交换事宜,他们的馆长最近有事,准备出一趟远门。”
一想到自己可能要补上千万美元,苏杰瑞就对这桩交易提不起太多兴趣了,果断把手机塞进裤子口袋里,没有急着回复。
花了两三分钟登记之后,因为实在听不懂普通话,莉莉安先回房间里休息去了。
而苏杰瑞提着金属密码箱,跟着周老专家一起,来到齐老先生的房间里。
关上房门之后,他这才撕开封条,通过密码解锁,打开箱子看了一下。
里面的黑色海绵上,固定着一串朝珠。
除了当年非常宝贵的“东珠”之外,还能看见红珊瑚、绿松石、蓝宝石、黄金珠子等等。
这要是挂脖子上,颈椎不好的估计撑不住。
齐老先生放置好了行李箱,接着从包里掏出了白手套、放大镜、小型手电筒之类的工具,都是他为了鉴定那件西汉金马,出发之前在伦敦专门准备的。
他坐在书桌旁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将朝珠从海绵上取下来,铺在一块绒布上。
低头用放大镜查看了会儿,重新评估完这串东珠朝珠的状态后,齐老先生咂了咂嘴,心疼道:
“说实话,这串珠子已经非常老了。普通的珍珠寿命只有几十年,天然的好珠子也只有百八十年,还需要经常有人佩戴,才能被人体的油脂包裹,隔绝时间的侵蚀。”
“你们看看,它现在包浆发黄、颜色暗淡,有些地方甚至开裂了,没有二三百年,出不来这个效果。”
“东西绝对是好东西,宝石的切面不够规整,一看就是当年全凭手艺打磨出来的。还有珊瑚珠和金丝,很符合清朝早期的雕刻和编织工艺……”
周老专家凑过来仔细检查。
过了会儿,他看向苏杰瑞,说道:
“看东珠的尺寸和整体样式,这串朝珠的规制,就是皇后才能使用的东西,跟孝庄皇后那段时间,勉强也对得上。”
“反正我们没办法确认,他们也没办法证伪,到时咬死就说是孝庄皇后的朝珠,估值能高出不少,那帮岛国人不一定懂行,这招叫做‘学术上的灵活处理’。”
“可上面‘佛头’的花纹……有点特殊啊?而且底下是平的,看起来就像个小印章。好像还真沾着点朱砂印泥的痕迹,都发黑了……”
齐老先生听完并不意外,轻轻摸了摸佛头的底部,又用手电筒仔细查看,也下了结论:
“108颗东珠,外加4颗珊瑚结珠,背云和佛头都是宝石镶嵌,当年妃嫔不能用这个规格,只有皇后和皇太后可以。”
“这地方不像刻字,看凸起来的这部分,好像是一个‘双鱼’的图案,也有可能是‘太极’。昨天我就看见了,但没有带吃饭的家伙,暂时不太方便动它。”
“说不定哪位皇后、皇太后,当年嫌‘佛头’太硌脖子,专门让工匠磨了呢……”
周老专家摇了摇头:
“万一真是孝庄皇后的东西,其实价值也不一定就比那件汉朝金马低多少。”
“小苏先生可能不知道,早年有一部电视剧叫做《孝庄秘史》,当时非常火。”
“靠孝庄朝珠的噱头,能吸引一批上了年纪的游客,买票去你的私人博物馆参观。现在的电视剧,好像拍不出那个味道了……”
就在这时,周老专家的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备注的名字,眉头微微上挑,伸手比划了个“稍等”的手势,快步走去窗边接电话,大声问道:
“喂?老马啊!你这是怕私人博物馆被人给比下去了?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什么?那把剑啊,是真是假还不好说,但旁证已经非常充分!我们都还没查出任何伪造的证据,现在的把握越来越大了!”
“嗯……你确定?还真有点特殊,佛头底下被磨平了,图案看不太清楚……什么时候的事?”
电话那头,似乎又说了几句什么。
周老专家转过身,看了苏杰瑞一眼,又看了看茶几上的朝珠,目光变得颇为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