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我还有点别的事情，很抱歉打扰你了……”
事先，苏杰瑞并没有给凯尔·格里芬看过长剑的照片，因为上面的那些铭文过于敏感了。
过来之前，这位艺术品投资顾问，还以为会是什么有价值的珍宝，就像博物馆里的那些青铜剑差不多。
看完以后，凯尔·格里芬打心底里认为，已经没有必要再继续待下去了，这完全是在浪费时间。
鉴定古董，就是要挑出错误的地方。
例如被苏杰瑞买下的那件汝窑鼠纹洗，只因为没有找到第二件类似的东西和残片，便被打上了“臆造”、“存疑”的标签，连拍卖行和博物馆都不敢收。
而这把剑和杯子，在凯尔·格里芬看来都属于“一眼假”，甚至谈不上有多高明，属于那种最拙劣的仿品。
老汤姆有点着急了，一把拉住凯尔的袖子，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赶紧说道：
“它们真是大英博物馆里的东西，标签就在我这里！我拿给你看！”
“肯定也有点收藏价值吧，你愿意出多少？”
“我需要钱去乡下躲一躲，最近伦敦实在太危险了，已经有两位老朋友接连去世，还有不少熟人也没熬过去……”
被拉住不让离开，凯尔·格里芬本来有点生气。
然而他见老头用颤颤巍巍的手，在抽屉里翻得哗哗响，又稍微有点不忍心，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不少，转而安慰说：
“大英博物馆里也有很多假货，早年缺乏鉴定设备，收了一大批仿造的藏品进仓库。你不要太在意……往好处想，你至少没有花钱。”
那点恻隐之心，在他看见标签的瞬间，就突然烟消云散了。
只见两张泛黄褶皱的大英博物馆藏品标签上，褪色的字迹，分别写着
——“紫色茶杯，无法辨别，1898。”
——“仿造铁制长剑和青铜剑匣，1899。”
字迹是工整的圆体英文，墨水已经变成了褐色。
凯尔·格里芬看完，当即在心底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瞬间猜到了这位老保安，之前为什么不敢把标签拿出来。
既然想要卖出一个高价，哪能告诉买家，大英博物馆的专家并不看好它们？这可是最致命的“出身证明”。
不过，从标签上面的时间来看，这两件东西可能也有100多年了，也算是个有点年份的老物件。
凯尔·格里芬继续故意大声说：
“大英博物馆的标签上，只写着长剑和杯子。我无法确认对应的是不是这两件东西，也可能是你获得了标签之后，才另外配上了长剑和杯子，对吧？很多骗子都是拿真标签贴假货，这套路都烂大街了……”
他其实是通过手机，专门说给苏杰瑞听的，但老汤姆对此一无所知。
这老头听完，先是觉得有道理，下意识点了点头，随即猛地反应了过来，布满皱纹的脸因为激动而涨红，用一种笃定的语气说：
“我可以对上帝发誓！标签就是从这两件东西上摘下来的！”
“本来它们被麻布包裹着，我把麻布拆下来之后，专门留下了标签，就是怕会有人不相信！”
“哪怕它们的历史没有那么久远，到如今至少也有120年了！要不然给我10万英镑，要不然你就走吧，没有人能够糊弄我……”
凯尔·格里芬稍微有点犹豫不决。
毕竟如果标签是真的，对应的东西也是真的，哪怕这两件东西只是来自于清末，从样式和工艺来看，10万英镑也不算太贵。
他又盯着老汤姆看了看，试图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最终却一无所获。
犹豫了几秒钟，凯尔·格里芬才开口，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老汤姆的反应：
“稍等，我去问问有没有买家感兴趣，待会儿就给你一个准确的答复。华夏的历史悠久，100多年根本不算什么，5万英镑有没有机会？这可以增加成交的概率……”
老汤姆咬了咬牙，神色突然放松了不少，透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小高兴，接着微微扬起脖子，嘴硬道：
“至少……8万英镑，不可能再低了！”
凯尔·格里芬秒懂，感觉还有机会往下压一压，他冲老汤姆做了个稍等的手势，掏出手机走到了旁边，背对着老头继续跟苏杰瑞沟通。
他们正在商量的时候。
苏杰瑞见始终没出什么意外，已经陪着莉莉安往这边溜达，两人穿过热闹的柯芬园市场，拐进了安静的巷子，距离老仓库只有六七十米远了。
在他的视野当中，乱七八糟的图标太多太杂，靠近一点才能更容易观察。
苏杰瑞先找到了今年70岁的老汤姆，很快就从这老头的附近，筛查出了一个非常特殊的图标。
应该是那把带有多处铭文的长剑，材质居然显示着
——【铁：82.34%】、【镍：8.21%】、【钴：1.12%】、【硫：3.47%】、【铜：2.18%】、【锡：1.93%】……
微量元素的成分，更让苏杰瑞动容，里面含有【硒】、【镓】、【锗】、【磷】、【砷】、【金】、【银】等等。
最特别的是镓和锗！
它们都属于陨石的特征元素，数值远超地球上的其他金属物质，和上次华盛顿大学那位老教授，当作礼物送给他的铁镍陨石切片很相似。
再加上这把剑历经2000多年，却依然没有多少腐朽痕迹，让他顿时就开始往“天降玄铁”方面猜测，几乎可以断定，当年就是用陨石打造出了这把长剑！
陨铁这样的罕见物品，即使是现代都非常珍贵，价值按克计算，在古代则被视为祥瑞，只有皇帝才最可能拥有！
苏杰瑞内心深处，简直跟火山喷发了一样！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心跳骤然加速，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暗自大喊着——“卧槽？卧槽！卧槽！！！”
甚至还想到了在某篇文言文里看过，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曾经收缴天下兵器。
说不定当时的秦朝军队，就从哪位王侯的私人收藏当中，获得了一大块宝贵的陨石。
而从昨晚翻译的那些铭文来看，剑身上面写着“护国玄兵，永镇咸阳”、“始皇二十六年，并吞八荒，以此剑告天”等等，足以说明这把剑的重要性。
说它是镇国神剑、代表着秦始皇的天命都不为过，是早年用来专门祭天的。
在古代，貌似只有陨石打造出来的长剑，才能配得上如此崇高的地位，连黄金都只能往旁边站一站。
苏杰瑞接着又产生了一个疑问。
他趁着莉莉安正兴致勃勃地拍照，快速打开了浏览器，搜索关键词“华夏陨石剑”。
没有找到太多资料，但其中确实有一条关于商代“铁刃铜钺”的记载，说明早在商代就掌握了陨石冶炼技术。
到了冶炼技术更为强盛的秦代，以秦始皇一统八荒之后的超然地位，打造出这样一把旷世绝伦的陨铁镇国神剑，好像也就没那么让人感到意外了。
虽然暂时没办法正式确定，这把剑是否真正属于秦始皇，不过在苏杰瑞看来，区区几万英镑，赌这样一个可能性……这跟白送有区别吗？
假如它真是秦始皇大一统以后，专门用陨铁打造的“镇国神剑”，那么这把剑锚定的，也许就是华夏最为关键的历史片段之一！价值连城！
于是。
苏杰瑞强行忍着激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随意，爽快地在电话里说道：
“这个价格还不错。可以当做工艺品放在家里展示，先帮我买回来吧，我让人去准备一下现金。”
说话的同时，他拉上莉莉安，又扭头往回走。
凯尔·格里芬继续说道：
“8万英镑……这个价格高了点，你觉得谈到多少比较合适？”
“……来英国这段时间，我已经赚了很多，就当是做善事吧，伦敦市区人多，老年人住在这边确实危险。你尽量争取，能还就往下还一点，不能就算了。”
苏杰瑞故作洒脱，但挂断电话之后，他嘴角的笑意再也压不住了。
已经开始琢磨着从哪里拿点现金，最好别被追查到自己头上……
……
没有任何意外情况发生，一切都显得无比丝滑。
苏杰瑞在附近的一家典当行里，抵押了自己的老百达翡丽，也就是前几个月被送去维修的那一枚Ref.3974J。
这家典当行的面积不大，橱窗里摆满了各种二手珠宝和名表。
穿着马甲的经理，用放大镜仔细检查了腕表的机芯和序列号之后，给出了18万英镑的报价。
但苏杰瑞不需要那么多现金，因此市场价值30万美元左右的表，最后只抵押出10万英镑。
如果他在一周内选择赎回去，需要额外支付一笔3000英镑的手续费，基本上相当于短期抵押借款。
前前后后只花了半个多小时，他便迅速签合同拿到了钱，一叠崭新的英镑钞票，被装进了两个牛皮纸袋里。
凯尔·格里芬挺厉害的，大概是想跟苏杰瑞搞好关系，以为未来有机会帮他卖掉用老铅皮换回来的古董。
他跟老汤姆慢慢砍价，你来我往地磨了半个多小时，最终把成交价压到了5.5万英镑。
等到布丽安娜赶过来送完钱，凯尔·格里芬很快带着这笔现金再次进入仓库。
几分钟以后，他就抱着剑匣和茶盏，坐进了等候在街边的劳斯莱斯幻影当中。
将这两件东西，随意地交到了苏杰瑞的手上之后，凯尔·格里芬只以为他喜欢冷兵器，语气热情，介绍说：
“我有位客户，手里收藏着一把战国时期的‘楚王孙渔剑’，如果苏先生喜欢的话，我可以试着帮你谈一个合适的价格。那把剑有明确的出土记录，流传有序，大概只需要二三十万美元，把它放在家里更漂亮……”
他说完之后，还用手比划了一下那把古剑的大致长度，言外之意无非就是——“买这把假的还不如买那把真的！”
幻影缓缓驶离古董街，苏杰瑞将剑匣放在腿上，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强行露出一个笑容，回答道：
“谢谢，你可以帮我去问一下……”
漫不经心地说完后，他实在是没忍住，小心翼翼打开了材质同样特殊的剑匣。
随即，苏杰瑞惊讶地发现，剑匣盖子的内侧居然也带有不少铭文！
这些铭文同样属于秦篆，刻痕当中填着暗红色的矿物颜料，透着一股浓浓的神秘感。
这让他更加心惊肉跳，当即就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装在剑匣里的长剑，做工实在是太精美了。
在透过车窗玻璃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双色光泽。
剑脊泛黑，带有繁琐又耀眼的花纹，剑刃则是银白色，有点类似于水银的颜色。
两种颜色的交界处，隐隐约约有七色光彩流转，就连剑柄和护手，都泛着一层温润内敛的光泽。
大概是被剑匣保护着，整体看起来还非常新……跟崭新的剑相比，大概有八成新、九成新，也难怪会被别人如此嫌弃。
一想到假如是真的秦剑，那么2000多年前秦始皇应该接触过它，苏杰瑞就心跳如鼓。
那剧烈的心跳声，甚至他自己都能清晰地听见。
担心把东西弄坏了，重新合好剑匣以后，他满脑子只想着——
“我踏马究竟买了件什么东西！难道我真是财神爷的干儿子！？财神干爹！这次一定要保佑我！！！”
分明在心底疯狂呐喊，他的脸上却不敢表露太多，怕被前排的人从后视镜里看到异常。
但他实在是有点绷不住，反应仍然很明显，让莉莉安察觉到了不对劲。
莉莉安看了看苏杰瑞发白的嘴唇，还有紧紧握着的拳头，很想问点什么。
但因为车上还有外公的司机，以及不断忙着找话题的凯尔·格里芬，她暂时只能把问题憋了回去，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直到将凯尔·格里芬送到酒店门口，随即返回兰开斯特庄园。
见苏杰瑞抱着剑匣匆匆忙忙下车，连紫色的小茶盏都忘了拿。
莉莉安才终于忍不住，一把抓起座位上那个被遗忘的鞋盒，追过来压低声音，疑惑道：
“杰瑞，杯子没有拿！怎么了，难道这把剑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