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会儿继续保持通话状态?我把手机放在口袋里,如果遇到麻烦的话,还要请苏先生帮忙,这样的交易充满了不确定……”
手机那头,隐隐约约能听见爵士乐,接着传来苏杰瑞的声音:
“没问题,凯尔。我就在柯芬园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里,待会儿让保镖去仓库附近,随时可以为你提供帮助。”
“你只需要帮我看一下,卖家手上的东西怎么样。要是觉得哪里不对劲,马上就离开,千万别犹豫,人出事就麻烦了。”
“莉莉安也觉得,这有可能是某些人针对我布置的一个圈套。假如方便亲自出面的话,刚刚我就自己去了……”
凯尔·格里芬觉得,整体来看风险其实不算太大,卖家手上有东西要出售,自己只是过去看一下而已。
即使真是一个陷阱,他也只会有点小麻烦,于是笑着说:
“苏先生,你那边现在的情况比较特殊,谨慎一点是对的。假如有人躲在暗中拍照,说你在伦敦进行某些非法文物交易,你跟大英博物馆之间的谈判,可能就会受到严重影响,陷入被动的局面。”
苏杰瑞的声音继续传来,声音听上去很轻松,带着安抚的味道:
“嗯,保持通话,去帮我看看吧,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给你一张支票……”
凯尔·格里芬又回了几句,接着熟练地将手机调至静音模式,然后按下电源键熄灭屏幕。
他将手机塞回裤子口袋里,特意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麦克风的位置露在外面。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在仓库的门前,伸手敲了两下,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
等待几秒钟之后,又继续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一阵响动,仓库的门很快开了,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脸,浑浊的蓝眼睛当中充满警惕,还探出头往巷子两边看了看。
这位白人老头,看起来已经有七八十岁,头发稀疏花白,穿着一件洗到褪色的蓝色工装夹克,走起路来颤颤巍巍。
“‘土拨鼠’先生?”
老头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东伦敦口音。
听到这个称呼,凯尔·格里芬的眼角轻轻一抽,这是他今天早上通话的时候,临时想出来的代号。
现在想想,当时不应该那么随便才对,因为苏杰瑞此刻也能通过手机听见,不由有些尴尬。
凯尔·格里芬微微点头,问道:
“是我,你是……早上跟我通话的老汤姆?”
“对,进来吧,东西在里面。”
老头往后让了让,艰难地挪动脚步,露出昏暗的仓库内部。
在大约两三百米之外,柯芬园一家露天咖啡馆的遮阳伞下面,通过无线耳机听到对话的莉莉安,此刻实在是乐坏了。
她正端着一杯卡布奇诺品尝,听到“土拨鼠”这个代号,差点把咖啡喷出来,莫名戳中她的笑点,笑得肩膀直抖,眼睛弯成了月牙,说道:
“杰瑞、汤姆,外加‘土拨鼠’……今天这是农场聚会吗?”
苏杰瑞也很无语,翘着二郎腿坐在露天的小圆桌旁,放下手里的焦糖玛奇朵,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热闹的街道,回答说:
“叫做汤姆的人本来就很多,伦敦没有一万也有八千。附近好像挺热闹的,待会儿带你去参观?我喜欢那样的古董商店。”
知道他正尝试岔开话题,笑得脸蛋泛红的莉莉安,用手在脸颊旁边扇了扇,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又说道:
“连我都知道秦始皇。假如真有一把这样的宝剑,它应该不会出现在这样的地方,更有可能出现在博物馆,还有贵族和女王的收藏室当中,感觉你今天可能要失望了……”
苏杰瑞淡定地回了句:
“我本来也没抱太大的希望,就只是碰碰运气罢了。当年有很多华夏的古董,被出售或者劫掠到了英国,可能性确实非常低,但不能说绝对没有。”
“这种事谁也说不准,假如我今天不来,以后总会想着万一是真的呢?心里总是扎了根刺,那感觉多不舒服,看完就会知道答案了。”
“我昨晚搜索过许多关于秦朝宝剑的资料,他们的技术已经很先进,外面还经过防锈、防腐处理,表面涂着含铬氧化物……”
凯尔·格里芬这边。
他走进仓库里之后,目光快速扫过四周,面积并不大,总共只有一两百平米,但堆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显得拥挤不堪。
放眼望去,高高的货架,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塞满了落灰的纸箱,还有各种奇形怪状的包裹。
旁边还有旧家具、落灰的画框、几个破木箱、外加一辆缺了轮子的自行车,墙角堆了几个蒙着帆布的大件物品,看不清究竟是什么。
老汤姆径直把他领到一间小休息间里,老旧的桌子上面,放着两个盒子。
一个是长条形的金属剑匣,长1米多,宽度差不多有20厘米,表面满是精美的花纹,但是看起来比较新。
另一个是普通的鞋盒,只简单用胶带封着。
先入为主的印象不佳,凯尔·格里芬表情狐疑,他摘下墨镜,打量着老汤姆,问道:“就这两件?”
“没错,只有这两件。”
老汤姆搓着手,手背上还能看见模糊不清的纹身,年轻那会儿估计也不是什么善茬。
他的眼神有点闪烁,偶尔瞟向门口,又迅速收回目光,像是怕有人突然破门而入,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你先看看,看完我们再谈价钱……”
凯尔·格里芬不急着打开盒子,反而慢条斯理地点了根万宝路香烟,烟盒是红白配色。
他深吸一口,让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然后缓缓吐出来,漫不经心地问道:
“老汤姆,我这人做生意有个习惯,需要先问清楚东西的来路。”
“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怕以后遇到麻烦。这一行水太深,有些东西烫手,我的几位老朋友还在监狱里呢。”
“你这些东西……怎么来的?”
他盯着老汤姆的眼睛,目光锐利。
老汤姆明显紧张了一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犹豫了好几秒,才压低声音说:
“我可以告诉你实话,反正我的年纪都这么大了,进了监狱还能免费为我安排护工。总比稀里糊涂死在这里,直到传出臭味才被人发现要好得多,你别想威胁我任何事,也别告诉任何人。”
不少老年人甚至会故意犯罪,想进监狱里安顿晚年,用纳税人的钱养着自己。
凯尔·格里芬笑了笑,弹了下烟灰,神色不变:
“我的嘴非常严。我就是专门做这一行的,比你更担心遇到麻烦,信誉最重要。”
老汤姆凑近一点,身上的老人味浓郁,大概是不经常洗澡,声音压得更低:
“我以前在大英博物馆干活,在停车场给员工和贵宾看车、收停车费,总共干了30多年,前两个月满70岁刚退休。”
凯尔·格里芬的眉毛皱了皱,却没有打断。
主要是他觉得,昨天刚去过大英博物馆,今天就遇到这样的事,似乎有点太过于巧合了。
这么想想,他愈发觉得苏杰瑞谨慎些,找他帮忙出面是很有必要的。
说实话,相比起怕遇到麻烦,凯尔·格里芬反而有点希望这就是一个陷阱。
因为到时候,他就能从老詹姆斯和苏杰瑞手上,拿到不少的封口费,甚至有希望直接提前退休。
可惜,老汤姆真不是骗子。
这老头此刻同样担心惹上麻烦,神秘兮兮地看了看四周,仿佛隔墙有耳,说道:
“这几个月,博物馆里面好像出了点事,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有些东西丢了。”
“其实……我早就知道有人在偷东西,那段时间有两位员工下班总是拎着大包小包,说是内部装修需要的材料。但那些材料都是其他公司直接送到博物馆,哪会天天让他们自己搬运?何况还是往外面搬,那帮懒鬼甚至连停车场的灯泡都懒得换,后来还是我自己找了梯子、买了灯泡。”
“我知道他们在捣鬼,但是不敢告诉任何人。他们连博物馆里的东西都能偷出来,我可得罪不起那些人,这里面肯定有高层参与进去了……”
凯尔·格里芬终于忍不住,感觉老汤姆正在吹牛编故事,他有些不耐烦地看着桌子上的两个盒子,问道:
“它们之前被存放在大英博物馆里?我怎么不知道里面丢了东西?新闻上可没播。”
老汤姆摇着头:
“所以我才说肯定有高层参与进去了,你知道的……可以帮他们遮掩。他们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丢了说成没丢。”
“后来有一天我值夜班,又看到他们把东西搬了出来。当时我已经知道快要退休,不会再继续雇佣我这个老头了,不知道怎么,我那一晚非常生气,于是找了个机会……在几个黑色的大包当中,偷偷拿走了一个包,里面就放着这两件东西。”
“本来还特别害怕,担心他们会来找到我,但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什么动静都没有。所以你不需要担心买下它们之后,会惹上任何麻烦,从标签来看,这是‘G’仓库里的收藏品,属于待鉴定的藏品,不一定被登记过……”
老汤姆的话真真假假,想用这番话打消凯尔的顾虑。
这两件东西确实是从大英博物馆里流出来的,但G仓库不是用来存放待鉴定的物品,而是用来储藏“存疑”、“近代工艺品”、“损坏品”的破烂仓库,属于大英博物馆里的“文物冷宫”。
G仓库里的东西一向不受重视,也没有系统登记过,有些箱子是维多利亚时代存放进去的,从来都没人想过要打开再看一看,自己给自己增加工作量。
所以即使知道仓库被盗了,馆长和副馆长他们,也不清楚究竟被偷走了什么、被偷走了多少。
苏杰瑞这边。
他和莉莉安听完,互相对视了一眼,眼神变得认真起来,都回想起了老詹姆斯的那些猜测。
昨晚,老詹姆斯觉得大英博物馆里很可能出了某些事,需要闹出一个大动静来遮掩,但他们并不清楚究竟是什么。
这就像一个拼图,突然多了一块关键的碎片。
如果联系上大英博物馆闹出盗窃丑闻,那么一切就都能说得通了。
苏杰瑞当即就有点坐不住了,在椅子上微微直起身子,觉得如果是从大英博物馆里流出来的东西,那么真是秦剑的概率,就会大大增加!
凯尔·格里芬从业多年,期间遇到过不少骗子,他仍然觉得老汤姆正在编鬼话糊弄自己,不过职业习惯让他没有立即走人。
丢掉烟头用鞋底踩灭之后,他才漫不经心地屈指敲了敲剑匣,剑匣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听起来非常结实。
他笑着说:
“看起来不错,但只能放在商店里骗一骗游客。真正的青铜器不是这种样子,没有铜锈、没有传世青铜器的包浆,颜色也不太对。”
起初就觉得只是些假货,凯尔·格里芬无论看哪里都感觉像是假的,边说边摇头。
他作为艺术品投资顾问,最擅长的是做生意,对鉴定的工作并不精通,而且平时主要出售油画、雕塑、珠宝等等,接触过的华夏古董只占一小部分。
但参观过无数的博物馆、拍卖行展览和私人展览,凯尔·格里芬觉得自己也算见多识广。
等到随手打开剑匣,他看到里面躺着一柄黑色的长剑,剑身上找不出丝毫锈迹,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他又忍不住笑了,故意提高音量,方便让苏杰瑞也听见:
“虽然很抱歉,但我觉得它只是现代工艺品,做得还挺精致,可惜实在缺少收藏价值。”
“老汤姆,你从网上找一找华夏青铜器做旧的视频,就会发现他们能够调配出厉害的药水,把崭新的青铜放进去,很快就会布满了一层绿锈。”
“即使是那样的东西,都比你这一件更像真的。有剪刀吗?再把鞋盒拆开,给我看一下吧……”
他指了指旁边那个不起眼的鞋盒,语气里带着几分敷衍。
听凯尔·格里芬这么说,老汤姆只是有点失望,倒也谈不上太过于激动。
这段时间以来,老汤姆已经去过两家古董商店,出价最高的一位店主,仅仅只开出了400英镑,另一位直接不想收。
再加上这把剑来自于G仓库,历史上应该已经被专家研究过,他现在只是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
这位老保安,转而将希望放在了另一件瓷器上。
他颤巍巍地找来一把美工刀,划破鞋盒上的胶带,再一层层拆开皱巴巴的报纸,将里面的小杯子展示给凯尔·格里芬看。
这是一只造型古朴的紫色小茶盏,底下刻着“进琖”两个字。
凯尔·格里芬的表情更加古怪,他拿起杯子,凑到眼前看了看,然后随手放下,用调侃的语气说:
“它们真的来自于大英博物馆?你该不会把我当成什么蠢货一样,只是从二手商店里随便买了一些东西,然后拿给我看吧?”
“我去新加坡旅游过,这样的茶杯遍地都是。博物馆里类似的茶盏都是银色、灰色、金色……紫色的我可没见过。但现代商店里非常多,跟你这件几乎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