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
副馆长卢西恩·马丁，下意识地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回想馆长刚刚的那番话，感觉寒毛都竖起来了，用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道：
“康纳……你确定要带他去那一间仓库？里面的东西随便放出来一件，我们都会惹上麻烦，它被列为高风险敏感区的原因，你不会不知道吧？”
馆长康纳·萨顿深叹了一口气，站起身走到窗前，看向外面说道：
“就是因为我太清楚它们有多棘手，所以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你想一想，许多人惦记着我们的位置，是因为觉得这份工作既轻松，又容易获得社会地位。但假如接手之后，不仅无法获得他们想要的，反而会卷入巨大的麻烦当中呢？到时候谁还会想过来？”
“你没有真正在官方的体系里工作过，无法考虑到这些也很正常。我不仅是在为了我考虑，也是在为了你考虑，只要把我们的位置变成泥潭，至少可以保住我们现在所拥有的一切，这是对外公布仓库失窃上千件物品之后，却依然能让我们逃过一劫的唯一机会……”
副馆长卢西恩·马丁想到了什么，摇着头说：
“上面的那些机构，不可能批准拿这间仓库里的物品来做交易。即使是从华夏请来的修复和鉴定师，当初都没机会接触它们，有些物品的状态已经很糟糕了，但没人敢找外面的人修复，哪怕是签了保密协议都不行。”
馆长康纳·萨顿勾起嘴角，他转过身，阳光正好照亮他脸上那老谋深算的表情，压低声音说：
“上面是否批准……真的重要吗？我们只需要让杰瑞·苏看见，并且协助他拟定出交易的名单，然后悄悄透露给媒体，就能营造出对我们最有利的混乱局面了。”
“到时候别人只会以为，是杰瑞·苏或者别的人，对外泄露了消息。”
“而我们，不过是在完成交换老铅皮的任务。我想没有哪位华人，会对那间仓库的名称不感兴趣，待会儿我们的任务，就是让杰瑞·苏和兰开斯特爵士，‘恰好’从仓库的门口路过。或许还可以悄悄提醒一下，里面的东西绝对绝对不能曝光出去……”
他声音压得特别低，像是在说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副馆长卢西恩·马丁的段位没有馆长高，但能够爬到大英博物馆副馆长的位置上，怎么可能笨到哪里去？
搞清楚了馆长康纳·萨顿的计划以后，他忽然觉得自己当初没有当上馆长，貌似也很合情合理。
一想到可能掀起的轩然大波，副馆长卢西恩·马丁摸了摸发凉的脖子后面，鸡皮疙瘩真的竖起来了，深呼吸好几下，都没彻底缓过神来。
尽管计划非常冒险，但现在面临的危险局面，已经摆在他们的面前。
仓库物品大量丢失的消息瞒不了太久，到时候他们大概率只能引咎辞职，失去收入的同时还会名声扫地。
不如破釜沉舟、背水一战，说不定还可以绝处逢生。
当然。
副馆长卢西恩·马丁并不会这些成语，但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
他考虑清楚以后用力点头，站起身向馆长伸出手，语气严肃道：
“好的！风险我们共同承担，待会儿就按照你的计划安排！”
……
苏杰瑞这边。
坐上车之后，他才忙着回复一些消息，在家族群里简单说明了最新进展。
紧接着。
他又让老妈帮忙通知河狸牧场的牛仔，交代一下过几天去机场迎接那匹“汗血宝马”，也就是购买《睡莲》的添头。
幻影穿过绿油油的草地、树林和小型高尔夫球场，刚驶出兰开斯特庄园的大门，莉莉安忽然想到了什么，语气惊讶地问外公说：
“现在的热度，这么短暂吗？今天居然没有记者过来采访？”
老詹姆斯运筹帷幄，闻言微微一笑，摇着头说：
“早上来了一批人，但我让女佣帮忙放出消息，透露了我们会去大英博物馆谈判的行程。”
“那些记者们，现在应该已经在大英博物馆门口等着了。这样其他博物馆都会知道，我们正在进行谈判，说不定还会开出更好的条件。”
“万一有博物馆，拿出真正的顶级藏品，那可实在太美妙了，我喜欢梵高那幅《盛开的杏花》……”
苏杰瑞本来没有太严重的选择困难症，但是这次情况特殊，确实正面临着令他头疼的选择。
他们东拉西扯聊着天，正好是上班高峰期，还在路上堵了会儿。
汽车走走停停，窗外的红色巴士和黑色出租车，让人感觉很“伦敦”。
直到接近早上9点10分，车才停在大英博物馆的路边。
苏杰瑞还没有下车，已经能看见博物馆门口黑压压的人群，还有他们手中那些照相机和摄像机。
莉莉安用开玩笑的口吻说：
“这次来伦敦，几乎每天都要来一次大英博物馆，我以后再也不想进去参观了。”
老詹姆斯隔着车窗玻璃，看见了正快步走来的记者们。
他整理完领带和帽子以后，脸上浮现出标准的社交笑容，用陶醉语气说道：
“多么令人愉快的一天！看看这群记者的数量，那热情的眼神和疯狂的样子，即使是好莱坞的一线大明星，也很难会有这样的待遇吧……”
苏杰瑞开门下了车，笑着说道：
“暂时还不能高兴得太早。万一这也不给，那也不给，只想用一堆破烂进行交易，那我马上就坐飞机去巴黎或者纽约。”
老詹姆斯也下了车，刚准备反驳一句不可能，便听见有记者大喊着问道：
“苏先生！兰开斯特男爵！你们跟大英博物馆的交易，进行到哪一步了？已经确定交换物品的清单了吗？”
“……哈哈哈！并没有，我今天只是陪杰瑞过来参观一下，暂时还没有谈成任何协议！”
老詹姆斯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又说道：
“我早上甚至没有睡好觉，卢浮宫、大都会博物馆、纽约现代艺术馆等机构的人，都想办法联络到了我这里。”
“但我告诉他们，那些珍贵又神圣的铅皮，是属于杰瑞的私人物品，我不能随便干涉他的决定。”
“希望大英博物馆的人，今天可以拿出足够多的诚意，我个人真的希望这些国宝，能够继续留在英国……”
“……”
只简单采访了几句。
苏杰瑞虽然面带微笑，认真回答了几个问题，却没有给出任何“会将老铅皮交给英国博物馆”的承诺。
他拉着莉莉安，在大英博物馆保安的协助下，穿过拥挤的人群，很快进入了这家博物馆里。
副馆长卢西恩·马丁，还有馆长康纳·萨顿、财务主管林肯·佩恩、策展人杰里·桑德斯等等，全都赶来迎接。
他们站在门厅里，西装革履，脸上的笑容谈不上有多真诚，态度倒是挺热情的。
也有年轻些的博物馆女员工，为了亲眼看一看大名鼎鼎的杰瑞·苏，此时专门赶了过来，表情显得非常激动的样子。
有位红发白人姑娘，举起手机偷偷拍照，被旁边的同事拉了一下袖子。
短暂客套完过后，馆长康纳·萨顿面带笑容，伸手示意说：
“苏先生、兰开斯特男爵，这边请。”
“我们本来打算拟定一份可交易的藏品清单，但是时间上太仓促了，而且也不清楚苏先生究竟对什么类型的藏品感兴趣。”
“现在请先到我们的仓库里参观一下吧，如果遇到感兴趣的收藏品，我会让人记录下来，但不一定能够顺利交易。我只是这家博物馆的馆长而已，具体的审批要取决于英格兰艺术委员会、英国文化媒体与体育部那边……”
对于摆放在展厅里的那些古董，有几件让苏杰瑞觉得很喜欢。
但他也知道，大英博物馆里存放着超过800万件文物，真正展示出来的只有1%左右。
受限于研究经费和技术，很多东西压根就没有被认真研究过，比如据说超过6万种华夏文献和古籍。
所以苏杰瑞并不急着提出自己的要求，打算等参观完过后再做决定。
一行人穿过大英博物馆长长的走廊，经过几道安保关卡。
每过一道门，工作人员都要刷卡验证身份，花了点时间才来到位于地下一层的藏品仓库区。
这里的空气，明显比楼上更干燥，温度也略低一些，带着淡淡的防腐剂气味。
脚下是环氧树脂地面，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嗡嗡声，照亮了一眼看不到尽头的走廊。
墙壁是浅灰色的，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扇厚重的金属门。
副馆长卢西恩·马丁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介绍，声音在走廊里带着轻微的回音：
“苏先生，这里是我们的B区仓库，主要存放欧洲地区的藏品。前面是C区，存放非洲和大洋洲的藏品，你感兴趣的东西，主要在D区和E区，主要是亚洲和中东地区的藏品。”
苏杰瑞不太想被分散注意力，视野当中的特殊图标，多到让他眼花缭乱，只随意点了点头。
而老詹姆斯正好喜欢社交，这会儿正亢奋，从博物馆的历史聊到最近伦敦的天气，嘴巴说个不停，倒也不至于会冷场。
走廊两侧，除了墙壁以外，就是一扇扇紧闭的金属大门。
每扇门上都贴着编号和区域标识，有些门上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显然有些年头了。
而门上的不锈钢把手，被摸得锃亮，能看出经常有人进出。
馆长康纳·萨顿走在苏杰瑞的身旁，语气热情：
“苏先生，你想要什么类型的藏品？”
“可以提前告诉我们，青铜器、瓷器、书画这些，我们都有很多。”
“800万件藏品，总有几件能让你满意，其中关于华夏的藏品大概有2.3万件，以及6万多种文献和古籍……”
苏杰瑞听完，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康纳馆长，我想先看看再说。有些东西，图片上看和实物看，感觉完全不一样。”
馆长康纳·萨顿连连点头：
“当然没问题！那我们就从D区开始吧，亚洲藏品都在那边……”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路过C区的时候，苏杰瑞注意到一扇门上的标识，略微有点特殊，居然写着——“C-17，大洋洲·敏感文物，限制访问”。
门上的标识牌比其他门都要新，旁边还有一个红色的警示标志。
他多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馆长康纳·萨顿本来就在留神观察苏杰瑞，眼角余光瞬间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嘴角微微勾起，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热情好客的表情。
他走路的步伐没有丝毫变化，仿佛什么都没注意到。
继续往前走，终于到了D区。
副馆长卢西恩·马丁推开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然后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先生，兰开斯特男爵，这里就是亚洲藏品的主要仓库之一……请进！”
苏杰瑞踏入仓库，眼前的景象让他瞠目结舌。
仓库很大，足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
一排排高大的金属架，整齐排列在仓库里，上面摆满了各种藏品。
架子的高度，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中间有狭窄的通道，只能容纳一两个人通过。
青铜器、瓷器、玉器、佛像、书画、纺织品……密密麻麻，根本不知道应该往哪里看！
少数藏品放在定制的盒子里，更多的就直接裸露在架子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空气中弥漫着樟木和防虫剂的气味，附近还有很多落满灰尘的木箱，堆放在角落，上次打开已经不知道是多少年前。
莉莉安惊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