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
两人闲逛到一排带有玻璃柜门的展示柜前，边走边欣赏了两三分钟。
这是个不起眼的角落，灯光比其他地方暗一些，仿佛被遗忘了一般。
身边玻璃柜里零零散散摆着几件小东西，几件带裂纹的瓷碗，一块发黄的玉佩，还有一对……陶瓷狗。
苏杰瑞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却忽然停住脚步，又退了回来。
他蹲下身子，视线和那对陶瓷狗平齐。
这两件瓷器并不大，小狗脑袋圆圆的，每只大概15厘米高，姿势都蹲坐着，模样憨态可掬、活灵活现，其中一只耳朵微微竖起，另一只则耷拉着。
釉料颜色青中带白，温润如玉，身上的开片很自然，并且带有一些泛黄的沁色。
苏杰瑞歪着头，认真观察眼前的两只陶瓷狗。
其中一只稍微完整些，看不出太大的问题，另一只的底部有道细小的裂纹，从腹部延伸到背部，因为沁色的缘故，裂纹挺明显的。
在这对陶瓷狗的旁边，标牌上写着——“宋代影青瓷狗一对，底部有修复，160万日元。”
苏杰瑞对瓷器一窍不通，但这对瓷狗非常特殊，让他满肚子问号。
因为在视野当中，它们不仅分别带有密密麻麻的【莲子】、【红豆】图标，还各自都浮现出一个【金】的图标。
古董当中带有黄金很正常。
那些华丽的座钟、老手表、珐琅彩、甚至是一些古代印泥当中，经常会出现一些黄金的图标光点。
真正吸引他注意力的，是搞不懂为什么会在瓷器当中，装入那么多的莲子和红豆？而且可能还是南宋时期的莲子和红豆。
他有些怀疑里面的东西，是南宋时期刚制作好这对陶瓷狗，或者后来才有人放进去的。
要不然，在入窑高温烧制的时候，这些植物种子早就变成碳了。
遇事不决……
苏杰瑞果断掏出手机，打开谷歌浏览器搜了一下。
查来查去，却没有找到任何相关的结果，似乎能够间接说明，装入莲子和红豆的举动，在华夏的历史长河里并不常见，也没有这方面的风俗习惯。
价格不贵，160万日元，相当于才1万多美元而已。
他示意布丽安娜给这对瓷狗一个特写，接着对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抱着螺钿盒子的女导购员说：
“麻烦把这两件东西拿给我看一下，动物造型的瓷器好像比较少见，它们真是宋代的？”
莉莉安以为他是想顺便买些旅游纪念品，丝毫没有把苏杰瑞的举动放在心上，正仰着头查看其他的瓶瓶罐罐。
她整个人因为缺觉犯困，开始处于一个“待机状态”。
女导购员放好螺钿盒子，快步走过来打开柜门，看了看布丽安娜手中的镜头，整理了一下刘海，微笑着说：
“我们公司从不骗人，不过鉴定师偶尔也会出现疏忽，主要是有些造假的匠人手艺太出色了。”
“出售之后，未来3年内发现有任何问题，先生你都可以来找我们全额退款。”
“我觉得它们应该不会有问题，那些造假的匠人，喜欢生产那些更容易销售的产品，比如花瓶、盘子、碗、玉器等等。请稍等一会儿，我帮你擦掉上面的灰……”
“……”
看来真是滞销品，它们被放到玻璃柜里，表面都落了一层明显的灰尘。
等到女导购员，分别把两只陶瓷狗放在旁边的木桌上，伸手示意他查看，苏杰瑞才拿起那只完整些的陶瓷狗，翻来覆去地看。
手感很温润，比想象中重一些。
他翻过来查看底部，迎着光从颜色上分辨，确实有点修补的痕迹，那部分的釉色比周围略深，像是愈合的伤疤。
对着镜头展示过后，苏杰瑞将陶瓷狗放回桌上，接着又拿起另外一只带细微裂纹的，底部同样有点问题。
苏杰瑞指着底胎，摸了摸略微凸起的修复部位，问道：“这里是怎么回事？被你们挖过了？”
女导购员正低头查看平板电脑上的资料。
二楼的物件实在太多了，即使她每天工作，也很难全部记住所有的商品信息，尤其是像这样的冷门滞销品。
听见苏杰瑞的问题，她伸出手指滑动屏幕，翻了翻找到入库时候的鉴定报告，赶紧解释说：
“这里写了，鉴定师觉得当初可能有人，想要伪造出它们的底款。”
“也就是用带有底款的破旧瓷片，贴在这两件陶瓷狗的底部，增加它们在市场上的价值。但不知道为什么又放弃了，或许是换底款的痕迹太明显了吧。”
“它们是2008年的时候，被卖家送到我们这里的，卖家还留有当初购买的发票。苏先生，你可以看一下……”
接过平板电脑，苏杰瑞看了看。
发票照片上的购买金额，被用马赛克涂黑了，打码果然专业，滴水不漏。
购买日期用繁体写着“1992年1月22日”，店铺名叫“古玩洋行”，位于宝岛西门町。
倒不是苏杰瑞嫌贵，他只是想搞清楚这两件陶瓷狗的来历而已，放大当年的发票照片，上面还用繁体字写着
——“出土於錢塘江畔，疑似南宋淳熙年間。民窯影青釉狗一對，底部有修，單隻有裂（售出概不退還）。”
苏杰瑞再次将屏幕，对着布丽安娜手中的镜头展示完，用英文简单翻译了一下上面的内容。
他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买什么装饰用的小摆件。
随后。
苏杰瑞盯着那行“出土于钱塘江畔，疑似南宋淳熙年间”，露出笑容朝着镜头说：
“我算是真正明白，什么叫做‘现在值钱的东西，其实古代也相当值钱’了。”
“哪怕大家都知道它们属于南宋年间，距今已经有好几百年历史，就是因为属于民窑，还带着点裂和修补，市场价格撑死也只有这么点了。”
“一对还算完整的陶瓷狗，加起来还没一片汝窑的碎片值钱……”
话虽如此，这在苏杰瑞看来却是好事。
他把平板电脑还给女导购员，指了指这对陶瓷狗，还有那件螺钿首饰盒，语气平静道：
“帮我都打包吧，总共多少钱？”
听完这句话，女导购员脸上的笑容真诚多了，眼角都笑出了细纹，微微鞠躬道：
“请稍等片刻，我去帮忙打包，然后计算一下最优惠的价格~”
之前在飞机上没睡好，莉莉安的眼皮子已经打架。
她用手掩着嘴，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突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有点可惜……”
“什么？裂纹吗？”
她揉着眼睛，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困意：
“不是，我是说可惜我困了，估计没办法去逛街购物。但是没关系，去伦敦逛街也一样，抓紧时间吃点东西，我想早点回酒店睡觉。”
“……”
苏杰瑞什么重要的信息都没有透露，在莉莉安看来，就是只买了对小摆件罢了，当然提不起任何兴趣。
刷卡、输密码，再次响起交易成功的提示音。
女导购员用气泡膜和纸盒，仔细帮他把那对陶瓷狗包好，每一道胶带都贴得整整齐齐，连同螺钿首饰盒一起，装进两个精致的袋子里。
她双手将袋子递给苏杰瑞，又鞠了一躬。
苏杰瑞拎着纸袋，带着莉莉安下楼去找老詹姆斯。
这老头的动作很快，喜欢就买了，丝毫没有拖泥带水，已经开始让人打包那件明代掐丝珐琅云龙罐，准备直接带去伦敦……
餐厅还是换成了一家铁板烧店。
铁板烧的台前，厨师正在表演着火焰秀。
莉莉安唯一的要求，就是让厨师忙快点，满脑子都在想着睡觉，吃得心不在焉。
苏杰瑞同样心不在焉，神户牛排在他嘴里味同嚼蜡，反倒是牛肉炒饭，味道蛮不错的。
他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莲子、红豆和黄金！这到底是个什么神奇组合？”
南宋淳熙年间，钱塘江畔？
为什么要把莲子、红豆和黄金，一起封进瓷狗里？
他本来有点困，现在已经不困了，只想早点回酒店，然后打开这对陶瓷狗看一看。
等回到帝国酒店，时间刚过晚上9点，酒店大堂依旧灯火辉煌。
莉莉安亲了一下苏杰瑞的脸颊，说完晚安以后，就先回她的房间独自休息。
苏杰瑞也没去打扰。
他回到房间以后，将两个购物袋放在床上，一个装着琥珀，一个则是那对瓷狗。
站在床边，盯着那两个袋子看了几秒。
苏杰瑞深吸一口气，马上在书桌上架好相机，调整好角度和灯光，揉了揉脸故作兴奋，开机之后，挥手笑道：
“嗨，各位，我正在东京帝国酒店。我女朋友的外公詹姆斯，今天过来谈生意，我和莉莉安也一起参观，大家看看我今天的新收获……一对华夏南宋时期的陶瓷狗。”
“很可爱不是吗？但我并不是因为可爱才买下它们，认真仔细听……用力晃动，会发出一些细微的沙沙声。”
“而且‘山本收藏’的导购员告诉我，它的底部曾经被打开过，这让我非常好奇，这里面会不会装着点其他的东西？‘南宋淳熙’时期的资料我查到了，是公元1174年至1189年，虽然我不知道他们是靠什么来鉴定，但那些专家比我厉害多了。”
“好吧，它的底部本来就修补过，我这应该也不算是破坏历史文物，但问题在于我缺少合适的工具。叫客房服务，让人送一把剪刀过来好了，今天就带大家看看800年前的‘盲盒’里到底藏着……”
他走到床头柜前，拿起了电话。
客房管家的处理速度很快，不到10分钟，苏杰瑞刚喝了点水、洗了把脸，就有人敲门送来了一把崭新的剪刀，外加一个小手电筒。
但随后，他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用力过猛损坏了瓷狗。
总共花了半个多小时，累得脑门出汗，才终于一点点在带有裂纹的那件陶瓷狗底部，打开了一个方形的窗口。
尖头剪刀的质量挺好，而且陶瓷狗的底部本来就被打开过，又用什么东西粘了起来，修补的手艺相当不错，特别牢固。
随着底胎处的瓷片掉落，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苏杰瑞闻了闻，赶紧拿起运动相机离远一些，开窗通风的同时，用手在鼻前扇了扇，眉头紧皱，说道：
“里面真的有东西！我闻到一股霉味，还是小心点吧，因为古代华夏有很多毒药。”
“这种事情其实应该找专业人士帮忙，但我实在是太好奇了，而且我有种强烈的预感，这件东西有点特殊。”
“好吧，那只是我的猜测。也有可能只是当年在制作它的时候，瓷器作坊里的工人，顺手塞了点垃圾进去……”
又过了一会儿，等房间里的空气流通得差不多了，苏杰瑞才拿了条毛巾，坐回书桌旁。
他先在书桌上铺好毛巾，然后轻轻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毛巾上。
他平时习惯了小心谨慎。
苏杰瑞还没忘记自言自语，又带着抱歉的表情，对着镜头说了几句，表示自己会按照价格赔付这条毛巾，待会儿就会把它扔进垃圾桶里。
洞口处有一片荷叶，早已经脆化了，轻轻一碰就碎成几片。
随着这些干枯的荷叶被掏出来，众多红豆哗啦啦洒落，在书桌上滚动跳跃。
苏杰瑞提前憋气了，但还是因为扬起的灰尘，紧紧闭上了眼睛。
继续捧着陶瓷狗，跟倒存钱罐一样往外倒东西，随着几声金属撞击瓷器的清脆声音，他将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