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路过一个红绿灯路口。
豪威尔斯又透过车窗,看见一家他曾经经常带着孩子去的炸鱼薯条店。
店铺的招牌还是老样子。
橱窗边坐着一家三口,父亲正笑着把沾了番茄酱的薯条,递给年幼的女儿。
小女孩接过薯条咬了一口,开心得晃荡着双腿,母亲则坐在旁边,用纸巾擦掉女孩嘴角的番茄酱。
死去的回忆突然开枪。
豪威尔斯透过这一家三口,恍惚之间看见了自己和女友、孩子的影子,那些周末的午后、那些欢声笑语,……下意识就猛地踩下刹车。
轮胎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红色的路虎卫士很快停下。
后面的车按着喇叭,从他旁边绕过去,司机摇下车窗高高竖起中指,骂了句什么……看口型像是“混蛋!”
豪威尔斯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只当做没有看见,缓缓将车停在了路边。
他终于掏了掏口袋,翻出老埃利斯留下的那张名片。
盯着上面的电话号码看了很久,他最终还是没有打电话,把名片塞回口袋,再次扬长而去,心底那叫一个纠结……
伦敦时间的当天晚上。
豪威尔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床单被他滚得皱巴巴的。
直到接近晚上11点,他终于忍不住,一把抓起手机,给老埃利斯发了一条短信
——“10%太少了!我需要当面跟你的委托人谈!”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忽然有些后悔,但已经来不及撤回了。
考虑到前议员老埃利斯的年纪,豪威尔斯以为要等到明天才会有回复。
没想到,还不到1分钟,手机就震动了。
自从上次两人见完面,老埃利斯也心情忐忑,始终在等待豪威尔斯主动联系。
他给豪威尔斯的回复有点长,分三条写着
——“最多15%,不要耽误我委托人的时间。”
——“除此之外,投资人那边还打算围绕这座垃圾填埋场,拍摄一部纪录片式的节目。只要你愿意配合录制,额外还有一笔片酬,至少也有数十万英镑。”
——“你也知道,前期数百万英镑的投入,风险究竟有多大,为了促成这单生意,拿到我应得的中介费,这已经是我能为你争取的最好条件。在投资人失去耐心之前,我劝你尽快作出决定……”
发短信的好处,在于不需要马上给出答复,留出了充足的思考时间。
豪威尔斯坐起身靠在床头,认真组织好语言,继续打字写着
——“200万英镑+15%所有权,拍摄节目?我可以配合录制,但不想到最后一无所获……”
老埃利斯那边粗略算了算,这个报价加起来,其实已经满足了老詹姆斯“最多20%所有权”的谈判需求,区别只在于多出200万英镑的现金要求。
换成其他中间人,说不定就会迫不及待,跑去询问雇主是否接受了。
但老埃利斯和老詹姆斯是好友,还想尝试帮忙争取一下。
他深知夜晚的脑子,是用来做梦的,不是用来做决定的,因此趁着豪威尔斯正上头,继续回复消息
——“15%所有权、200万英镑+10%所有权,二选一。”
晚上睡觉之前,人们最容易冲动做决定。
豪威尔斯也是如此,盯着屏幕上的两个选项,反复权衡利弊,思考着得失。
他认真琢磨了一番,最终还是觉得“200万英镑+10%所有权”的方案比较稳妥,最起码即使硬盘已经损坏,至少还能拥有200万英镑,外加所谓的“节目片酬”。
没有让老埃利斯失望。
隔了四五分钟,豪威尔斯一咬牙、一跺脚,再次回复消息
——“200万英镑+10%所有权!这是底线!”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豪威尔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重担,又像是交出了什么珍贵的东西,感觉比和前女友分手还难受。
老埃利斯看完,同样长松一口气。
他知道那位叫做豪威尔斯的程序员,此刻很可能会委屈、不甘,但这就是生意。
给一个溺水的人扔一根绳子,他自然会死死抓住。
至于绳子另一头拴着什么……要等上岸之后才能明白。
除了老詹姆斯向他承诺的那瓶皇家礼炮50年威士忌,他这边额外也会有200万英镑的公关游说预算。
所谓的“公关游说”,只是听起来比较好听而已,老埃利斯在官方工作那么多年,知道应该找谁、差不多需要花掉多少,才能尝试把这件事情给办成了。
在他看来,自己保守都能剩下50万英镑左右,假如能让一些老朋友帮忙,将以前积攒的人情给用上,说不定这次的中间人工作,就能让老埃利斯赚到100万英镑。
退休之后的收入,反而比工作的时候高了不少,还真不是一句玩笑话,人脉才是真正的养老金。
老埃利斯倒也没觉得这是在坑自己的老友,“游戏规则”就是如此。
毕竟假如他不帮忙,老詹姆斯恐怕要多付几倍的代价,才能顺利拿到挖掘那个垃圾填埋场的合法批文,又或者是直接收购那个垃圾填埋场,慢慢去找硬盘。
豪威尔斯这边,很快收到一条回复
——“我去商量一下,明天给你答复。但我觉得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
……
与此同时。
美国西海岸的阳光正好。
老詹姆斯蹭完午饭,就带上苏老爷子返回西雅图,一起去找朋友打高尔夫球。
苏杰瑞已经和莉莉安乘坐直升机,来到奥林匹克国家公园南侧,在半空中巡视了好一会儿,看到不少被围起来的农场、牧场。
直升机飞得不快,他们透过舷窗往下看,地面的景色缓缓后退,视野下一片绿色的田野和蜿蜒的河流,整片大地开始变得绿意盎然。
西部时间的下午3点多钟。
苏杰瑞突然看到地面上有一座农场,一排排被白色塑料膜覆盖的种植大棚,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他微微挑眉,赶紧看向手机,谷歌地图显示这是一处叫做“哈灵顿花旗参农场”的地方。
苏杰瑞指着那些现成种植大棚,表情惊喜地向莉莉安示意过后,又透过隔音耳麦,对驾驶员喊道:
“劳伦斯!在那些种植大棚附近,找个合适的地方降落!”
名叫劳伦斯·德雷克,留着八字胡的白人驾驶员,侧头看完地面上,爽快道:
“好的!附近风景真不错,河谷附近的草地应该就能降落。或者去那条公路旁边,但是距离稍微有点远……”
直升机开始倾斜,调整方向。
螺旋桨的声音在河谷里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地面上,大棚的塑料膜都在微微颤抖,“哈灵顿花旗参农场”的主人班尼迪克·索恩,一位穿着格子衬衫的中年壮汉,正抬头往半空中看去。
他的眉头皱成了一团,表情从疑惑逐渐变成了紧张——
“这年头,连农业部都开直升机上门抽查了?还是说我偷偷扩种的事……被卫星拍到了?”
本来还担心巨大的动静,会吵醒他刚刚睡着的小儿子,见直升机突然飞走了,班尼迪克·索恩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当过爸妈的人都知道,小宝宝睡着以后才最可爱……清静和安宁来之不易,堪比战乱年代的和平。
班尼迪克站在原地,目送那架直升机转向南边,他叹了口气,转身往自家那栋两层的小木屋走去。
路过一排排的大棚,里面绝大部分都是生长了四年的花旗参。
他的眼神有点复杂。
回到屋子里,班尼迪克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的门,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小儿子。
小家伙才一岁半,蜷缩在床上,像只小猫似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班尼迪克无声笑了笑,轻轻关上门,回到客厅瘫进沙发里。
客厅的茶几上,乱七八糟地堆着几份文件。
能看见银行贷款通知、种子公司的账单、还有一份崭新的市场行情分析报告。
他随手拿起那份报告,目光落在“华盛顿州花旗参产业年度评估预测”那行字上,嘴角抽搐了一下。
说起来,很多人不知道华盛顿州也产花旗参,大家只记得威斯康星州,毕竟那地方广告打得最多。
但事实上,从奥林匹克山脉东边,一直到喀斯喀特山脉西坡,那些雨水丰沛、土壤疏松的土地,种出来的花旗参品质,一点不比威斯康星州的花旗参差。
从1939年开始,班尼迪克的曾祖父就买下了哈灵顿农场,并且在这片河谷里种下了第一批参籽。
现在呢?
四代人辛辛苦苦大半个世纪,他依然坐在自家客厅里,看着银行发来的催款通知发呆。
说起来,这两年真是一言难尽。
前年和太平洋彼岸打响贸易战,关税一加再加,从15%加到25%,最后加到45%,原本500克能卖80美元的优质花旗参,订单瞬间被砍掉大半。
那一年秋天,班尼迪克家的仓库里,堆满了提前从外面高价收购、彻底卖不出去的花旗参,总价值超过160万美元。
银行的贷款到期了,种子公司的账单催了一次又一次,员工的工资也拖了两个月。
他父亲老索恩,当时已经68岁,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纸箱,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我真不应该投出那张该死的选票……”
班尼迪克当时差点哭出来……因为他也投了!
花旗参参农这一行,就跟期货、赌博一样,押下去的是四到五年时间,赌的是四年后的市场行情。
一旦把花旗参种下去,剩下的只能等待和祈祷,然后浇水、除草……在四五年时间里重复一遍又一遍。
好不容易熬过了2018、2019年,市场开始慢慢回暖。
班尼迪克和几个熟悉的农场主一起,开始尝试新的销售渠道,包括电商直播、跨境电商、甚至自己拍短视频发到TikTok上,教大家怎么泡花旗参茶、怎么炖花旗参鸡汤。
西雅图那边的科技公司多,搞互联网营销倒是不缺人才,他表弟就在亚马逊上班,周末经常回来帮他拍视频。
效果居然还不错。
去年12月份,班尼迪克已经签了三家华夏电商平台的供货协议,还谈妥了一家温哥华连锁中药铺的长期合作。
在去年的最后一天,班尼迪克还乐观预计,今年全年销售额能恢复到贸易战之前的六成。
所以他又去银行贷款,以低价收购了一批花旗参,总价值大约为60万美元。
然后,这场该死的流行病出现了!
班尼迪克想到这件事情,就气得心肝脾肺肾都疼。
这感觉怎么说呢,就像刚从一个坑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还没来得及庆幸,就被一脚又踹进了另一个坑……还是深不见底的那种。
前些日子,美加边境关闭,温哥华那家连锁中药铺,说暂时没法过来提货了。
国际物流价格也暴涨三倍,电商平台的订单发出去,运费比货还贵,几位老客户的订单全部取消。
他此时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报告,上面写着:
“华盛顿州花旗参产业,2020年预计出口额同比下降58%,全州超过200家小型参农场面临生存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