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一份保密文件，推到了索菲亚面前。
索菲亚没有立即签字，而是花了大约三分钟仔细浏览，她的手指轻轻划过关于“违约赔偿”的段落，微微皱起了眉头。
“第九条C款。”
她抬起头，问道：
“‘任何违反保密协议的行为，将导致不少于50万美元的损害赔偿’……这个金额是否有些绝对？我的意思是，假如无意中向室友提到了工作地点，这一类非核心技术信息，也会触发这一条款吗？”
问题很犀利，说明她真看懂了，且不想踩坑。
奎恩看向苏杰瑞，得到一个肯定的眼神后，再次转向索菲亚，语气认真，解释说：
“好问题，我会附加一份附录，明确区分‘核心机密’、‘一般商业信息’和‘公开信息’。”
“但核心机密，包括研究目标、具体方法、阶段性发现等等，一旦泄露确实会触发高额赔偿。”
“你知道的，这是为了保护项目在专利申请前的安全……”
索菲亚又问他：
“我可以理解，但如果我最终没有获得这份工作，保密协议的期限是多久？”
“5年。”
苏杰瑞第一次开口，语气淡定道：
“无论是否入职，5年内不得泄露面试中了解到的任何项目信息。作为补偿，我们会支付1000美元的信息保密费。”
这个细节是奎恩昨晚建议的，给没有录用的那些人也发一笔象征性费用，能让保密协议在法律上更稳固。
在苏杰瑞看来，索菲亚如此细致地查看保密协议，反而是一个好的信号，说明她重视法律和约束等等。
索菲亚显然对这个安排感到意外，但神色瞬间放松了些：“很合理的安排，那么……”
她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下名字：“我可以接受这些条款。”
莉莉安在旁边观察着这一切，觉得面前这位索菲亚细致又果断，给她的初步印象很不错。
至于简历，更是漂亮得挑不出毛病，虽然有些专业名词她也看不懂，但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专业。
“很好。”
奎恩收起签好的协议，切换到面试模式：
“门德斯小姐，你的简历显示，你在斯坦福研究亚马逊雨林的共生系统。能否简单描述，你最引以为傲的一项研究技术？”
索菲亚的眼睛亮了起来。
谈到专业领域，她身上的紧张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自信。
“我最擅长的，是从复杂环境样本中，分离和纯化特定微生物。”
她语气认真，眼睛主要在看向苏杰瑞：
“在我的博士课题中，我需要从数百种根系共生真菌当中，分离出三种具有特殊代谢能力的菌株。传统方法需要几周时间，我优化了一套基于荧光标记和微流控芯片的筛选流程，将时间缩短到四天，准确率提高至92%。”
一句话里，包含了让外行窒息的专业词汇量。
她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提前打印好的论文：
“这是发表在《应用与环境微生物学》上的相关方法学文章，我是第一作者，里面详细描述了技术细节。”
苏杰瑞：“……”
莉莉安：“……”
他们俩压根没有听懂，那些专业术语单词，让人听得云里雾里。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都表现得比较从容，拿起论文摘要部分看了看，气场要稳，点头要对。
“假设……”
苏杰瑞放下论文，试探问道：
“我需要你从一种植物的叶片表面，分离出某种可能存在的特殊共生真菌。”
“这种真菌肉眼可见，呈现出银灰色，但我们对它一无所知，不知道属于哪个门类，不知道培养条件，甚至不确定它是否真的是一种独立真菌……你会怎么做？”
索菲亚几乎没有思考，就快速回答：
“首先，我会先采集样本，进行镜检和初步的形态学观察……分离成功后，我会进行分子鉴定，建立纯培养……”
她条理分明，阐述了大约两分钟，期间奎恩想在电脑上记录一些关键词，但由于不会拼写那些专业术语，很快又放弃了。
等她说完，莉莉安问了一个看似随意却很关键的问题：
“门德斯小姐，你在简历中提到研究津贴即将到期。如果获得这份工作，你打算如何处理斯坦福那边的博士学业？”
索菲亚深吸一口气：
“如果这份工作是长期稳定的，我可能会申请休学一年。”
“我的导师理解我的处境，她甚至鼓励我寻找工作，积攒一些经验，顺便想想新的毕业论文方向。”
“但如果项目周期比较短，我会尝试在晚上和周末继续数据分析，争取远程完成论文……”
“听起来会很辛苦。”莉莉安语气温和。
“是的。”
索菲亚苦笑着继续回答：
“但现实是，我需要工作。我的学生签证只剩5个月，如果没有雇主继续支持工签，我就必须离开美国。而回到巴西……我的专业在那里机会更少。”
这种坦诚，让莉莉安对她更有好感，不动声色地朝着苏杰瑞点头——需要工作且能拼，妥妥的加分项。
苏杰瑞看见了，最后又问了一个问题：“你的期望薪资是？”
索菲亚再次看向他：
“简历上我写了8500美元，但这是基于湾区生活成本考虑。西雅图的消费水平稍微低一点，如果公司提供住宿……7000美元我也能接受。”
苏杰瑞接着说：
“我会提供住宿，薪资就按8000美元吧，我是说如果决定雇佣你的话。”
“我现在不缺钱，更希望尽快做出成果，实际上除了基础工资以外，我还专门安排了高额的研发奖金，也有可能将短期项目变成长期项目。”
“具体的要等入职才会详细介绍，暂时先不聊这些……”
面试又持续了几分钟。
奎恩问了些技术细节和团队协作相关的问题。
结束的时候，索菲亚得知不用急着离开西雅图，今晚8点之前，就能通过邮件得到结果。
这效率让她略微有点意外，通常大公司的流程可没这么快。
等她离开，莉莉安压低声音评价道：
“我喜欢她，虽然有点像个……书呆子，不过专业、诚实、不玩花样。而且她真的需要这个机会，这种人会拼命工作的。”
那些等候面试的人，也许以为只是则优录取一两位、三四位，事实则是只要没有明显的短板，他都会留下来。
苏杰瑞点着头问道：“下一位是谁？”
“潘临风，加州理工学院材料化学硕士，我去叫他？”
“好……”
潘临风是个圆脸、戴黑框眼镜的华裔男生，背着双肩包，穿着格子衬衫和牛仔裤，典型的理工科打扮。
“各位好，我是潘临风，可以叫我弗兰克。”
他的英语带着点口音，露出讨好的笑容，略显拘谨地笑着说：
“谢谢你们给我这次面试机会。”
保密协议的环节，潘临风只花了一分钟浏览完，就马上签了字：
“我在其他实验室签过更严格的……涉及某个医疗项目。”
苏杰瑞没有多问，只看了看简历，率先问了句：“你是哪里人？”
“华夏蓉城……在西南地区。”
“哦，那离我老家远着呢，有想过要回国吗？”苏杰瑞再次问道。
潘临风愣了愣，这些他可没有事先准备过，语气无奈道：
“想过啊，但我要先读博，并且做出成绩，才有机会进入一些好大学工作。”
“现在国内不缺人才，好的岗位都已经有人了，我爸妈几乎花光了家里的存款，还跟亲戚借了钱，这要是回去每个月赚个六七千人民币……那还不被亲戚朋友给笑死？”
“所以我想先等等，看能不能工作几年攒下一笔钱，然后再考虑回去，你们公司这份工作之所以吸引我，其中一个原因就在于包住宿。我爸妈只有我这一个孩子，把他们接过来生活也不适应、语言不通，所以只能我回去……”
苏杰瑞听他的语气，说得都像是真心话，仓促之下，那种郁闷和无奈很难装得这么真。
莉莉安也好奇问道：
“你为什么离开加州？那边机会不是更多吗？”
潘临风推了推眼镜：
“机会是多，但竞争也更激烈。我是华夏护照，需要工作签证，以前大公司愿意协助办理签证，但现在政策收紧，很多公司直接说‘只招有绿卡的’。我投了80多份简历，只有4个面试，都没下文……”
他顿了顿：
“而且说实话，西雅图的生活成本比湾区友好一些，如果这边有稳定的工作，我很愿意过来。”
“苏先生的YouTube频道我已经看了，之前还在追更《荒野独居》，本来从邮件里看到账户名，还以为是个巧合，没想到一搜……还真是你！”
“另外，苏先生在我们华夏很有名，如果有幸为你工作，我的家人、我的亲戚和朋友们，一定都会觉得我有出息了……”
苏杰瑞听完乐了。
侧头看像奎恩，示意让他发挥。
之所以给潘临风发送面试邀约，主要是因为他学的“体外透皮实验”等等，可以帮助团队完成一些在人体上的测试，并且搜集足够多的数据。
奎恩很快问了潘临风几个技术问题，谈到材料封装和缓释系统等等，潘临风明显兴奋起来，语速加快，用手比划着，聊了好几分钟。
面试继续按计划进行。
第三位……
第四位……
有些人表现不错，但是对薪资的要求比较高，有些则比较无所谓，仿佛并不太缺这份工作。
傍晚5点25分左右，最后一位面试者终于离开。
奎恩合上笔记本电脑，长长舒了口气，语气疲惫：
“我从来不知道面试别人也这么累……感觉像是参加了很多场专业考试，只不过我是考官……”
苏杰瑞则和莉莉安沟通了会儿。
基于初步印象和专业匹配度，他们迅速圈定了八位核心人选。
可留可不留、态度不够认真的那几位面试者，莉莉安都没再考虑，尽量剔除任何不稳定因素。
随后，苏杰瑞临时让奎恩，单独去见了那位名叫索菲亚·门德斯的博士生，进一步了解她对实验场地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