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页弹出一大堆信息，法律条文看得他眼花。
联邦法、州法、海事法、文物法……层层叠叠，关键词似乎是“可放弃的沉没物”和“打捞救助法”。
简单来说，如果沉船在联邦水域，而且原主人明确放弃了所有权，或者法律上认定为“被遗弃”，打捞者理论上可以通过实际打捞行为主张权利。
但后续也很麻烦，还是得跟官方，比如州里和联邦扯皮分账，如果涉及一些历史文物，那么还会有考古和历史保护机构掺和一脚，让事情变得更棘手。
事先苏杰瑞考虑拉一些人入伙合作，就是因为即使真把“太平洋号”打捞上来，如果没有人在后面帮忙运作，也有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太平洋号”沉没那么多年了，那家航运公司早就不知道破产、重组多少回了，想要找到它的继承者或者确认归属权，本身也是个浩大的工程。
例如大名鼎鼎的奥德赛海洋探险公司，2007年在直布罗陀海峡附近，打捞出估价约为5亿美元的财宝，但经过长达5年的法律诉讼，美国法院最终裁定财宝归西班牙所有，公司败诉并被迫归还。
这可比开发河狸牧场地下的金矿麻烦多了，前期投入还特别大。
乍一看不像能捞快钱的好生意，反而像是个需要长期投入的无底洞。
不过……假如能找到某个不怎么在乎钱，并且还非常有钱，痴迷于这种活动，同时在华盛顿州势力强大的合伙人或赞助人，那就前途一片光明了。
这种人不难找，苏杰瑞眼皮子底下就有一位……老詹姆斯·兰开斯特！
相比起去找那些家境优越的小辈合作，老詹姆斯显然才是更合适的人选，对方既有资本和人脉，又有可能对这种冒险感兴趣。
合作开发金矿的谈判，已经证明了老詹姆斯确实没有跟他斤斤计较，反而提供了不少的帮助。
思来想去，苏杰瑞决定提前接触一下。
他看了眼时间，马上就查找起合适的餐厅，同时拨通了女友莉莉安的电话。
电话几乎瞬间就被接通，那头传来轻微的键盘敲击声，和莉莉安带着笑意的声音：
“我刚开完一个会，你就打来了。怎么，刚分开才多久，已经想我了？”
“当然。”
苏杰瑞也笑了笑，随即切入正题：
“不过，还有件正事想和你商量一下，关于你外公的，我有一个策划，想要跟他合作。不知道今晚能不能临时请他出来，我们一起吃顿饭？正好我们的事情，也该和他当面聊聊吧……”
“哦？”
键盘声停了，莉莉安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好奇和认真：
“我外公？你该不会也想拉上他，一起开发那座欧泊矿吧？其实我刚刚就想跟你说，我可以出资帮你买下那座牧场，最近我赎回了不少资产，本来准备放进不死鸟资本。”
“……你，你妈，还有我，加上我曾祖母。我爷爷奶奶、爸妈、姐姐姐夫他们也都知道了，可能会开户投点钱进去，这要是全都亏了，那么岂不是被一锅端？”
苏杰瑞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完，又解释道：
“不是欧泊矿的事，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太平洋号’沉船。”
“Youtube正在跟我合作，我打算另外拍摄一档节目，如果能找到沉船就继续拍，找不到那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需要先找个靠谱的合伙人，免得心里始终没底。”
“感觉这个内容挺有意思的，奥德赛公司的《打捞深海宝船》系列节目，收视率都特别高，感觉这可能很对你外公的胃口，他也许会愿意找点事情做一做……”
莉莉安没忍住乐了：
“没错，这种事情找他就对了。但你也知道，最近有一家公司已经发布了巨额悬赏，而你又缺少专业的海洋勘探船只……”
苏杰瑞同样清楚，自己的做法在旁人看来，或许会显得有点异想天开，他找借口耐心解释道：
“那么多公司，大规模寻找好几次都没找到，我怀疑他们是不是找错了方向。最近我的运气挺不错的，想租一艘船出去试试，去更远的地方。”
“初期可以由我自行投资，只是想先跟他说好，万一有了发现就请他出资支持。”
“至于你，到时要是感兴趣，也可以占些股份，但背后牵扯到的麻烦太多了，感觉你会嫌烦的。据说那艘船上面载有价值不菲的黄金，而且出发地点就在加州，这肯定会引发一些诉讼……”
莉莉安考虑了几秒，觉得这种投资虽然听起来冒险，但只是一件小事。
她出于支持苏杰瑞的事业考虑，了解完情况，立马答应道：
“没问题，我现在就给外公打个电话。像这种涉及到‘冒险’、‘寻宝’、‘黄金’元素的桥段，肯定会令他感到着迷，上次举办派对，他就布置成了《夺宝奇兵》里的场景。”
“而且，如果运作得不错，比如将他也拍进纪录片里，或许能带来比黄金本身更持久的影响力。”
“他最近应该不忙，而且对你也一直抱有很强烈的好感……不过……”
莉莉安岔开话题，又问了句：
“关于《独立宣言》那件事，趁机跟他聊聊怎么样？试探一下而已，向他征求些建议，假如我外公想要，并给出一个合适的价格，那就趁机卖给他？”
“……可以，听你的。”
挂断电话。
只隔了几分钟，莉莉安便再次发来消息，说老詹姆斯今晚有空，由她来安排餐厅。
苏杰瑞回了几句，继续坐回电脑前，搜集其他更详细的资料，特别是关于“太平洋号”幸存者口供的细节，免得让老詹姆斯觉得自己毫无准备……
天色渐渐昏暗。
苏杰瑞和莉莉安提前抵达，就是她朋友西蒙娜·方丹父母，经营的那家米其林餐厅。
从学校回来的时候，两人来这边吃过饭。
6点钟刚过，老詹姆斯准时出现在餐厅门口，身穿一件质地上乘的粗花呢休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根简单的银制手杖，老派绅士的风度十足。
看见莉莉安和苏杰瑞，老詹姆斯脸上露出笑容，刚张开手准备打个招呼，就有认出他的客人恭敬示好，并且还不止一位。
这让老头稍微有点不耐烦，他保持着微笑点了点头，很快摆脱了他们，径直走来，用浑厚有力的声音，笑着说：
“莉莉安，我的宝贝！”
他拥抱了一下外孙女，然后转向苏杰瑞：
“杰瑞，今晚你能请我吃饭，我非常高兴。更让我高兴的是，你居然真的和我外孙女在一起了，希望你未来能够照顾好她！”
苏杰瑞和老詹姆斯握了握手，语气热情：“当然，詹姆斯，感谢你能抽出时间。”
“虽然我老了，但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年轻的时候整天忙着工作、赚钱，每天都过得特别快，现在终于又慢下来了，幸好莉莉安回来帮我的忙。”
老詹姆斯一边说话，一边由服务员帮忙脱掉外套，将手中的拐杖轻轻靠在桌边。
三人落座以后，先是聊起了近况。
等服务员送来菜单，倒完开胃酒，老詹姆斯开口道：
“莉莉安，你带回来的冰酒我下午品尝了，非常不错，价格也很合适，我就知道你在父亲身边、在沃顿商学院，还是学到了点东西的！”
“杰瑞，你呢？最近身边有没有发生什么新鲜事？”
“实际上我关注了你的TikTok，偶尔还会刷到你的视频。一位投资顾问强烈建议我关注TikTok这家公司，可惜似乎很难获得它的股权……”
苏杰瑞提到了昨天去部落参观，并且买下一匹夸特马种马的事。
在和莉莉安对视完之后，他也刻意提了一下从新家保险柜里，意外发现《独立宣言》印刷稿件的经过。
莉莉安的胳膊肘，朝家族外面拐，已经不是一两次了。
再加上她还有两位舅舅、两位舅妈、好几位表亲，莉莉安当然不会轻易产生“外公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之类的念头。
苏杰瑞则是觉得可以试探一下，万一艺术收藏品圈子里有点风吹草地，能够让老詹姆斯帮忙盯着点。
作为一位顶级的收藏爱好者，这老头认识许多画廊老板、艺术品经纪人之类，假如传出些关于这张《独立宣言》的消息，他很容易打听到。
果然。
听完前因后果之后，老詹姆斯放下酒杯，表情意外：
“我也听说过那一张，带有约翰·亚当斯签名的《独立宣言》……似乎是从《纽约时报》上看见的消息。”
“没想到被汉森偷偷买下来了，并且意外落到了你的手里？杰瑞，干得漂亮！你果然非常幸运！”
“早年汉森那个家伙，仗着背后有一位议员撑腰，抢走了我的不少生意，现在遇到报应了，听说他家正鸡飞狗跳……”
约翰·亚当斯，美国第二任大管家。
上面的那一行“致约翰·肯德尔州长，来自他的朋友J·亚当斯的敬意”，无疑增加了苏杰瑞手中那份《独立宣言》印刷稿件的收藏价值，却也让它与众不同，暂时难以出手变现。
莉莉安在一旁帮忙，试探着问了句：
“杰瑞他不清楚应该怎么处理这样的东西，外公你也许可以给他一些好建议？”
老詹姆斯误会了，好奇问道：
“莉莉安，你说的惊喜就是它吗？它无疑非常有价值，但现在朱利安家族内部乱成一团，还不清楚他们是否知情，或者未来是否会追讨回去，这种时候接手风险不小，价值肯定大打折扣……”
莉莉安摇着头：
“是另一件事……”
老詹姆斯沉默片刻，压低声音对苏杰瑞说：
“我可以介绍一位可靠的艺术品经纪人给你。”
“他也许有办法通过某些渠道，帮你卖出一个比较高的价格，但无法彻底规避风险。”
“至于我，我更喜欢收藏油画，最近正尝试卖掉一些安迪·沃霍尔的作品，转为投资莫奈。我特别欣赏莫奈的作品，假如谁有他的油画，哪怕是从大都会博物馆里抢出来的，我也会很乐意花高价买下……”
清楚听出老詹姆斯不怎么想要，苏杰瑞丝毫不介意，这正是他预期的结果之一，转而端起酒杯，笑着说：
“实际上今天邀请你，主要是为了商量寻找‘太平洋号’。我打算拍摄一档纪录片，像是真人秀类型的节目，但金矿还没有开采，资金方面有些缺口。”
聊起这个话题，老詹姆斯马上精神一振，眼睛里重新焕发出光彩，目光炯炯有神：
“哦？仔细说说，我好像听说过这艘船，你找到它的线索了吗？”
苏杰瑞摇了摇头，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打开下午匆忙制作的简陋PPT，介绍说：
“没有，但我有一些新的想法。当年缺少先进的设备，那两名意外逃生的幸存者，实际上并不清楚他们漂流了多远，才回到岸上。”
“所有资料里都说是近海，但万一比近海更远一点呢？人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下，很可能会出现误判，我对比了洋流数据和幸存者模糊的回忆，觉得搜索范围应该向西南方向扩大。”
“前期我可以独自出资，进行初步的勘探和拍摄，但我需要一些有实力的潜在投资人支持我。一旦发现线索，寻找、打捞沉船的开支，对我而言太多了……”
老詹姆斯仔细看了看PPT，恍然大悟，用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语气说：
“这是个全新的思路，避开所有前人搜寻过的拥挤近海区域，向更深远的海域探索……杰瑞，这想法本身就充满了冒险家的浪漫！”
“你如此幸运，我当然愿意支持你，这完全不需要商量。”
“实际上我正在为我的新自传而头疼，我已经老了，缺乏冒险，连生意都丢给孩子和职业经理人，难道要写我是怎么每天发呆、打高尔夫球、参加老朋友的派对吗？”
他自嘲地笑了笑。
老詹姆斯说话的时候招了招手，让守在不远处的秘书拿来支票簿和笔，随后看向苏杰瑞：
“告诉我，你初步的勘探预算是多少？需要什么样的船？”
苏杰瑞对此已经有所准备，果断道：
“租用一条具备基本侧扫声呐，还有ROV操作能力的中型考察船，加上船员和补给，总共为期两周，大概需要25到30万美元。”
ROV操作能力，是指通过电缆从水面控制水下机器人进行实时作业，苏杰瑞家里的那些渔船、捕蟹船，可不具备这样的功能。
老詹姆斯犹豫片刻，顺手就写下一张100万美元的支票，递给苏杰瑞说：
“多拿一点，多找一段时间，这样成功找到它的把握就会更大！”
“我从一开始就信任你、赞助你，伟大的故事都是如此开始的。请不要推辞，这样我的自传才会更加精彩。”
“拿上我的这笔钱，去准备船只出海吧，冲向那黑暗、辽阔、充满希望的大海，无惧任何的风浪，只有海鸥伴随着你……”
苏杰瑞早就习惯了他的“戏精”性格，看着支票上的金额，略微有点意外，只说：